Al时代，自动生成的暴雪、黑雨、洪水及其他 | 太阿2023年度诗歌自选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等。曾获“十月诗歌奖”（2013）、首届“广东诗歌奖”（2014）、《诗歌月刊》年度奖（2023）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等在国外发表；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等。现居深圳。

冬日抒情

什么样的心境才适合这冬日，
最后一道斜斜的光线
穿过玻璃窗落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
必须抒情，形而上——
狄金森、弗罗斯特、史蒂文斯之风格，
讲述这个下午的困境——
现在，“我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声音”（1），
紧急！暴跌20℃以上！今年——
首个——全国——寒潮——预警——
深圳将降至……谁会成为“雪人”？
有没有一盏灯在夜里照亮“空屋”？
我为虚拟的火炉准备好了木柴
与腊肉、香肠，过小年——
但在黄昏前，必须望一望乌云，
越过雨水打“蓝的”去看一个艺术展——
《寂静春天来临前》。春天——
内心的变化——白肺等待氧气瓶，
不必等插管，先认真打量冬日的花树，
然后在长木头桌前坐下来——
没有教堂、钟声，
风吹来雪意的雨、隐秘的绝望。

注（1）：引自奥登的诗

2023.1.13 华侨城LOFT

雪的危局

巴赫穆特在搅肉，新挖的长长的泥泞的
坑道，雪填不满，血来填，人来填，
被炮弹撕裂的城市，纱布已不能完全包扎。
你叫萨拉托加，我喊斯大林格勒。

严酷的雨雪落在土耳其——叙利亚边缘，
大地震——130颗原子弹持续爆炸43秒。
人与自然的暴力，雪上加霜，加核，
没有一个人，一栋楼“站立”着。

全都跪着。废墟中被救的孕妇
会生出什么模样的孩子？幼发拉底河
与第聂伯河养育的不止天堂，还有地狱。

游走四方的吉普赛女郎，在这个早晨，
一只野兔跑过瓦砾，雪落中国北方，
我则在南方望着雪，蒙娜丽萨般笑着。

2023.2.8

春天被举起的镰刀

剪辑完小视频，关于家族信托基金，
刷朋友圈，廉价的咖啡。一前女记者：
“旁边两个男人闲聊，关键字：
华为、腾讯、阿里、字节跳动，
文心一言，关心AI和大厂。
一男人忽然说，现在要想想，两年后
我在干什么？”——

巨大的沉思如玻璃窗外春天漫来。
斑马线不能阻止河流漫灌。
去看黄花风铃木吧，它们将全面盛开，
但转瞬即逝，很快落入暴雨之手。
我们活着，茂盛，繁殖，
时间的枯萎并不比棕榈的扇子慢几拍，
当一把带齿的镰刀被举起——

三根相连的竹竿方够得着天空，
镰刀系在顶端，摇摇晃晃地升高。
看啊，园林工要尝试多次才能割去凋蔽，
保持葱郁繁盛的假象。
他们是幸福的人，因为明天毫无意义，
当下的微笑比所有花朵自然。
他们如虚拟机器人天真，即使被取代。

看啊！“小天才”“宝贝在走路中”
我要与他在少年宫地铁站A2出口会合。
阴暗的天空无法掩盖这些明黄的亮。
但是仍然错过了。不精确的定位
和不准确的计算如同春天的镰刀，
不断收割空想。熟悉的路将变得陌生，
但又不能转身就跑。
花下漫步的黄昏疲惫不堪。

2023.3.22

礼遇

“G7领导人开会，泽连斯基站C位”：
“今天，巴赫穆特只存在于我们心中，
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满头大汗，只为寻找9.9元的咖啡。
必须热的。玻璃外的新房20万＋/平。
绿网还没撤，仿佛刚被翻新的废墟。

小满不满。还要带一杯冰的回去。
骤雨我不愿，烈日我也不愿。
没有选择的生活硬着头皮往前走。

2023.5.21 小满深圳

丛林之子

“他们会在哪里？”（1）搜救队向天空
发问。当飞机垂直插入亚马逊丛林，
在残骸之外，只有四个孩子下落不明。
活着的证据被雨水冲刷却分明——

装着水的婴儿奶瓶，吃了一半的水果，
剪刀，积水的脚印，散落着树枝。
万份传单投下，“孩子们，待在原地”，
食物包，探照灯能照亮多少白日黑洞。

古老仪式，用维托托族语“对雨林喊话”，
祖母录音喊话，驱散猛兽、毒蛇和蚊虫。
“哪里能走”，“哪些水果有毒”，
在母亲暝目之后上帝复活生的踪迹。

接近希望，然后失望，又希望，一次次
神迹延续，四十天后，终于全部获救，
13岁，9岁，4岁，1岁。“丛林之子”，
“给时间留下一个寓言”（2），一个传奇。

“我觉得大家都是孩子”（3）。
由祖父母养大的孩子，都是小马尔克斯。
人鬼交混，充满着幽灵的魔幻现实，
是我独处时对哥伦比亚的全部想象。

这是另一种探戈，还是一门妖术？
“适应丛林”，“深爱对方”，祖父的信心
与警犬闻到的意义只有很多年后，
当我们走到绝境，才一知半解——

“用树枝搭成的小棚”是人间圣殿。
没有“蝇王”的丛林讲述恐惧的不朽故事。
诗人徒劳地虚构，星辰也无法给他
奶瓶：如何面对童年和历史？

注1、3、3：皆引自博尔赫斯的诗

后记：据新华社，哥伦比亚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9日说，经过40天搜救，此前因飞机失事被困在丛林中的4名儿童已被找到，全部幸存。失事飞机是一架型号为塞斯纳206的轻型飞机，5月1日清晨搭载7人从亚马孙特区阿拉拉夸拉市起飞，飞往瓜维亚雷州瓜维亚雷河畔圣何塞市。

2023.6.11—6.12

涿州洪水

涿州的洪水从哪来？小说中的“魔种”
走过丛林、村镇，孔雀发出奇异的鸣叫声，
本该讲述一个新生世界，但“游击队员”
在夜里倒数床与浪漫的星星。

太行山，涞源，拒马河从石头中生长，
自野三坡，经沬水，下至张坊，
又一个山峡，十渡风光，“北方桂林”。
曾经有个人——就是我——在峡谷中穿行。

在龙门天关独自望断长城，打老秋风，
在百里峡口惊见花布似的村庄迎风招展。
绿皮火车拖走灰鹳的秘密——
奔驰停留之处就是山的节点或转角。

一边建童话小镇，一边改造石头房子，
红柿子挂在枝头点亮整个冰雪之冬。
接下来，河流在张坊镇出山，武功全废，
分为南北两支（南方人分不清南北）。

它的下游支流众多，双手伸开十个指头
也讲不清“幽燕沃壤”，“督亢膏腴”
和那个人的无奈与悲凉——
在蚩尤坟前丟了纽扣，在易水边打破砚。

横岐调，十不闲，走村串镇，鸟笼呢？
唯一能确定的疼痛是在涿州上车，
多次上下后，广场的银杏心照不宣——
远方很远，时间所剩无几。直到离开。

从没想到涿州的洪水从哪来？大概率从天上来。
洪水来了，怎么办？洪水就是结局。
它属于我是因为它曾经属于我，
我能记住，仅仅因为诗，并非小说。

2023.8.5

白露黑雨

“历史上最大的笑话”，不，雨水！
从哪一年算起，它的声音盖过了麻将，
但时间的长度胜过了麻将——
没有体力与耐心，她在凌晨五点钟，
以车作船，回到忐忑不安的家。
他想起可能的洼地、转角、隧道，
泄洪的速度与高度，漫过多少崩溃的心。
山海近在咫尺，最短距离积蓄最猛的力，
多少鱼儿上街，每一次惊呼
都会引起一场意料之中的谋杀。
紧闭的门窗对雨水说：
当偶然的风吹动挂历，瞌睡虫睁开了眼，
它躺在一本倒述的小说中，
漫长的爱正准备一进入高潮，像黑雨
铿锵持续，直到第二天午后。
他从没想到白露，直到她提醒
该转守为攻了。嗯！狗日的麻将。

2023.9.8 白露，极端特大暴雨，打破1952年以来极值

中秋

自漂在人间的银河中，无需思考。
明月如大饼，曾经伟大的鹰已成囚鸟，
它看不见今夜的星稀与国王移动的铜像，
覆盖着燕山的雪花、南方的木棉。
曾经的荣耀因诺言或轻信不再荣耀，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登层楼看流光溢彩。
丽人的屁股统一画月亮，恍如太阳，
震惊于整齐划一与裸露的衣裳。
渴望恒大的只有笨拙的鸟，强烈碰撞
造就地球自转，万有引力的真理——
呼吸困难时鼻孔输氧，也救不了这夜，
这浩瀚的月色与惊飞的群鸦。
它们很快消失于人世，
挥动或颤抖的手不带走一片秋叶。
没有人会或敢于询问，埋头，月光光，
一只白兔从桂花树下逃走。

2023.9.29 中秋

悲剧诗人

“直到今日，就连惨绝人寰的战争，也没唤起任何悲剧诗人”
——阿尔贝·加缪

又一次，吊诡，哈马斯将一个破罐子，
咣当摔向俄乌战争的十字路口。
以色列没接住。哦！接住了！炮弹放烟花。

悲剧？雨水下了一整天后，在咖啡馆，
《雅典讲座：关于悲剧的未来》，被打开。
宇宙风暴早将悲剧的星云扫荡一空。

所有剧作家都有共同的祖国——希腊。
三大教都有共同的故乡——耶路撒冷。
诗人，你什么都没有，连内裤都没有。

“绝望生育更高的生活”？苟且的诗人
不敢跑到大街上，强大的渴望被狗绳牵着。
各路神仙蹲在马桶上拉稀，或拉不出屎。

而秩序如摄像头无处不在，“一切都好”。
你向行人大喊：“人人都情有可原”，
但“谁也不正确”。虚无的云飘过来了！

无限的希望呢？或许只有亲自去一趟加沙，
将圣物搬上来，或许去埃及复活法老。
在模棱两可的黎明或黄昏，悲剧重现。

2023.10.10

这地方

这地方，修马路，扩园，一而再，
把有关无关的事物，比如民俗，囊括进来——
“伟大复兴”的历程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