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峰2024自选诗 | 雪最早落在山顶(3)

◎林深时见鹿

两只野鹿在右边山上
一只在左边山上
吃嫩草吃树叶吃浆果
啃土里的硝盐
阳光照亮黄色的皮毛
等秋天就是森林的皮毛
三只野鹿
它们看一眼山下面
观光车上大惊小怪的游客
又继续吃继续啃
等观光车走了
它们会穿过公路
到唐家河喝水

2024.9.1

◎山水病床

老弱之人
病残之人
退休之人
溃败之人
逃亡之人
绝症之人
躲情躲债躲虚妄之人

都在山水里挤作一团
找病床

雪中送炭之人
愤怒之人
由愤怒到绝望之人
由悲观到听天由命之人
也到山水里挂号
在古诗里找药

落井下石之人
雪上加霜之人
殃民之人
装逼之人
披着羊皮之人

把山水玩于鼓掌之上
得到了长生不老的秘方

山水病床太大了
躺在上面
我碾转反侧
横竖睡不着
在草木的缝隙里呼吸
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失眠的时间
是一致的

2024.9.9

◎山水会给日月养老吗？

山水会老吗？
山水需要养老吗？
山水会给我们养老吗？
我们能把自己
像一只鸟一条鱼
释放在山水里吗？

我们能活过一棵树
一粒沙吗？
比一阵风长吗？

山水之上有日月
山水会给日月养老吗？

枯木抱寒崖
一个过客抱着这些问题
嘘寒问暖

2024.9.2

◎清泉石上流

秋虫叫着叫着
不叫了
鸟儿叫着叫着
不叫了
野鹿叫着叫着
不叫了
鬼哭着哭着不哭了
狼嚎着嚎着不嚎了
人唱着叫着不唱了

漫山遍野的声音
化作一阵风声

出山的清泉
从石头上潺潺流过
声音不高不低
不慌不忙
无休无止

2024.9.4

◎空气一样的存在

当我们意识到
身体某个部位时
那个部位
多半出问题了
或和我们
要切割了

当某个人突然走了
我们才想起
有这么一个人
他的好
他的坏
心痛或不痛

其余时间
你和我和他
和我们的身体
不过是
空气一样的存在

2024.12.10

◎引领

一群钻木取火的部落首领
在森林里开会
讨论如何分配全球用电量
如何引领世界
用好每一度电
由于讨论激烈
会议超期一天
食物准备不足
杀了其中一个长得胖的首领
才把会开完

2024.12.8

◎你输了我就不说了

老贾正在打牌
接到朋友电话
有事找他
老贾说打完给他回电话
就把电话挂了
手气一直不错
刚下桌子
老贾就忙着回电话
问朋友什么事
朋友问他手气如何
老贾说输了
你输了我就不说了
朋友犹豫了一下
就把电话挂了

2024.11.6

◎深冬辞

万木已枯
流泉成冰
山一动也不动
换了一身衣服
雪崩了
山就裸身而立

山的头上
飘过了多少白云啊
像在人世间受苦渡劫的人
和大彻大悟的人
最后都升天了

围绕着江彰平原的群山
是一尊尊不会念经的菩萨
没有挡住的寒冷
每一丝
都让人间刺骨难当

2024.11.20

◎骗子

卖胡佛水坝
把艾菲尔铁塔
当废铁买
出租白宫二十个房间
卖法国巴尔扎克雕像
卖英国街头皇室成员雕像
你想不到的
他手里都有货
被捕后
收了很多看守的预付款
帮他们买
永远不会兑现的贵重商品
炙手可热
被转了三个监狱关押
每个监狱的看守
照样给预付款

我一直在想
他应该是个诗人

2024.11.13

.◎鱼水

你是鱼
我是水
我只能保持
适合你游泳的温度
温度高了低了
氧气少了
你活不下去

2024.11.6

◎对账

打完对账
赢家说赢了600多
三个输家
一个说输了400多
一个说输了300多
一个说输了500多

2024.12.8

◎悼皮二妹皮幺弟兼寄马二爷

在往生的道路上
我们养过的狗
会站在天堂大门前
摇着尾巴
等我们
和每次回家一样

皮二妹皮幺弟是这样
欢少爷也会是这样

每一个毛孩子
比任何一个人
都有资格
教我们什么是全心全意
什么是昼夜不离的陪伴
什么是每一秒的等待
什么是安静的死亡
什么是爱

我们得以有耐心
面对这苍凉的人世

我们的泪水
是失去亲人的泪水
心是一个笼子
实然空了

它们回到上帝身边
和满天星星一起
等我们

2024.11.26

◎少时月

看见一个视频
一群孩子在月亮下面疯跑
在野地里嬉戏打跳
月光如水
隐隐传来狗叫

月亮比现在大
下面有一个孩子是我
那时候的月亮不敢指
指了会割耳朵

童年跟着一大群发小
围着月亮撒欢
至今也没回家
跑着跑着就白了头

2024.11.25

◎小雪或不过如此

你写的这些诗
不会成为火山暴雨圣经
不会让人吐血
立地成佛
更不会刻在月亮上

在万簌俱寂的冬夜
夜归的路上
有几粒无家可归的雪花
飘进一个人的脖子里
让他突然一激灵

这是你的诗
最好的下落

2024.11.22

◎解手

川人把上厕所叫解手
源自清代湖广填四川时
被绑着的移民
路上解大小便时
请差役解开捆手的绳索
200多年过去了
川人走路
仍然有背着手的习惯
仿佛一直都没松绑

2024.11.21

◎守空房的老人

2楼1底的新楼房
坐落在老屋基上
哑口无言的家具用具
鼠虫无声
灰尘在阳光里舞蹈
她坐在门前
好像被屋里的空赶出来了
又坐在外面的空里

这个80多岁的老人
大声地咳着痰
好像在驱赶什么

过路的陌生人
都是她的亲人
她请他们进屋坐
喝水和她说话
从清晨到黄昏
她随着阳光移动
一块热量快散尽的石头
想继续被焐热

有时候她杵着拐棍
朝有人声的人家走去
站在外面望一眼
家里的狗跟着她
摇着尾巴也望一眼

今年冬天路过
只有那条狗
静悄悄地躺在门前
躺在她坐过的那把椅子下面

2024.11.4

◎蝴蝶

开追悼会那天
一只白蝴蝶
突然飞进灵堂
在每一个花圈前
都停留了一下
还特别看了一下
飘带上落款
的单位和人

父亲生前细心
也爱面子

2024.10.28

◎平静

在大海边
我很平静
我的鲸鱼在里面游

透过舷窗
一朵一朵的白云
多么熟悉
都是我从地上
从伤口里
放飞的

在故纸堆
一个一个文字
张着嘴对我呼吸
我想写的字
早已窒息
对此我无话可说

在生离死别的人群里
我很平静
我是他们
他们也是我

2024.10.26

◎梦见

在梦里
我看见一个老房子
里面有个房间
角落里躺着一只箱子
打开后
里面装着半箱灰尘

2024.10.18

◎儿子送到精神病院后

读小学的儿子
送到精神病院后
这对离异三年的父母
回到家中
三年没回旧家的母亲
在儿子的房间
床头墙上
看见一个用铅笔
写的“家”字
上面打了一个X

2024.10.16

◎麻雀

现在的自由
是前面
一代一代麻雀
在笼中绝食撞墙
以命相博
“不自由毋宁死”
怎么也不肯驯服
换来的

所有鸟儿里
我对麻雀
这些烈士的后代
总是要高看
一眼一眼

2024.10.7

◎寂寞

在乡下
静得能听见
日落月升
狗见了陌生人
摇着尾巴
陪着
走了很久的路
也不回去

2024.10.6

◎扫地僧

树不停的落下树叶
他不停地扫
越扫越多
他扫着遮住月亮的乌云
扫着佛门前的红尘
也扫着自己的影子

万古如长夜
他一下一下扫着长夜

我佛慈悲
他每扫一下地
就念一声经

2024.9.21

◎史书上没记载的灾年

本官饿得
拿不起惊堂木了
眼满金星
人犯站在面前分不清男女
衙门外都是血盆大口
办差的三个衙役
出门走了不到100米
就被吃掉两个
一个被吃了一半
爬回大门口
就咽了气
刚咽气就被野狗啃得
只剩下一根水火棍
师爷把公文撕了
吃得一页不剩
把墨水喝光还是饿死了
麦地里蝗虫开始互噬
整个县城
只有鬼还能走路
易子易父易妻易七大姑八大姨而食
草木互食
整个县城
三年没有打过一个饱隔
方圆百里
只剩下猪毛狗毛鸡毛鸭毛在飞
肉这个字都被从书上
啃得连渣都不剩
烧砖的土填了肚子
没饿死的老鼠都上吊了
皇上和文武百官
在宫里减肥
由太医用偏方医冶三高
宴请海内外万国
食不甘味
比起吃什么才有兴趣
灾情都是小事情
只要宫里饿不死人
宫外饿死的就不算人
圣明的皇上
为应对灾情己作了充分准备：

“饿死全国一半人口，
如果不够，再饿死一半”

2024.9.13（改）

◎一粒雪花在梦里飘

一粒雪花
整个冬天
只有一粒雪花
无法挨着另一粒取暖
也不能坠地融化
进入轮回
一直在空中孤悬
飘啊飘

醒了我想起那粒雪花
无依无靠
白得耀眼
被我看见

2024 12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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