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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阅读完诗人王老莽这一组作品后,我感到惊讶,这些诗歌令我刮目相看。和最初的揣测不一样,这些诗歌是理性的、思考的、控制有度的,呈现出独特的气质,让人惊喜。
我想,诗人正是以理性祛除混乱,以思考祛除庸常,以控制有度祛除散漫芜杂,从而使他的诗歌沉静、清晰而富有一定的伦理深度。而在《允许》《在时间的单行道上逆行》等诗中,随处可见的悖论和反讽的语言,又丰富了诗歌意蕴,呈现出不一般的意趣。
诗歌中细节的呈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这些细节是生动的,鲜活的,标注了诗人独特的印记,因而也是属于他个人的。“只有通过细节我们才能理解本质”,这些细节来源生活,因而它们是感人的,包含了生命全部的悲哀和真实。
这些诗歌来自乡土、来自身边的人和事,是生活的,是及物的,是充满泥土气息的,是富有人的气息的。诗人的写作是真诚的,他对现实的关怀和对生命的悲悯,让他的诗歌拥有一种诚挚的、朴素的、动人的情感。读他的诗歌,也让我们深深地理解了一句话:文学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语言的文采,而是其背后的真诚和勇敢(皮兰德娄)。
—— 唐 力
在时间的单行道上
王老莽

王老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曾获第六届“陈贞杯”全国新诗大赛一等奖、首届重庆“银河之星”年度诗人、第七届、第九届重庆艺术奖,在《诗刊》、《星星》诗刊、《中国作家》、《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红岩》等刊物发表过作品。作品两次入选中国作协创研部《中国诗歌精选》。
▍允许
应该允许诗人
有适当的醉意,适当的清高
在适当的时候有适当的逆向思维
应该允许诗人,对异性
有一些异样的目光
对世界有适当的怀疑
允许诗人,有一些自恋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
一生一世一次
发表在《诗刊》上的诗歌
无人过目。允许诗人
以小众自居,让他们
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允许诗人,在骂人的时候
出现一至两个脏字。允许诗人
在哭的时候哭出声音来
允许诗人,对惹不起的人
言不由衷。允许诗人
在不得不说假话的时候
脸红耳热,允许诗人,
对读过他们诗歌的人
心存感激!
▍在时间的单行道上逆行
我们总在时间的单行道上逆行
一刻不停地赶往过去。前面的脚印
都是覆辙,别无选择。我们
翻开的都是旧历,明天也不例外
每天早晨,我们总是站在一面镜子前
将自己与自己重叠,不分彼此
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与自己分离
我们不断用词语翻新自己
结果都是被人使用过的陈词滥调
已经不敢轻易动用一个动词
怕伤到自己,又伤到别人
我们每一天都在加速折旧
透支剩余的未来。我们
已习惯于浪费。痛心疾首之后
又接着浪费。而当我们开始懂得
节省,却已经所剩无几
▍天花板
我终于平躺下来。躺在
内科一病区七楼24床
像躺在一场儿时的雪仗上
天花板上,一群羊和我对峙
牧羊人是我的父亲。我的影子
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回到我的身体
父亲没有发现,他赶着羊群走了
天空又下起了雪
一条河,蜿蜒
从天花板上流过。母亲
溯流而上,她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能是那头羊的影子
天空黯淡,她也没有发现我
天花板里波诡云谲
三根血管,在推演着相生
相克。我体内的困兽,低吼
它经不住草原的诱惑。尤其
是那只母兽仰卧的姿势
▍北屏
而我在北屏找到了北
赴死的北!
枯松以殉情的姿势
站成四万八千岁的北屏
为一段野史殉情
为老县志的疏漏殉情
为蜀道难的悲鸟殉情
为一次邂逅殉情
草原赤裸的母体乳房饱胀
神田的神天知地知
还有我知!而我
却不忍让你知
这是我的领地
每一年原上野花
都换一身颜色
那是因为你要到来
现在可以死了
遗言已写进万里悲风
你不必补充,抱着我
让我们站在指南针的背面
站成最北的北屏
▍雪在燃
雪在燃。在大寒里燃
故乡,被雪的灰烬掩埋
脚印被脚印踩伤
我向无路可逃里逃
炊烟,奄奄一息
挣扎着向天空呼救
山腊梅长满冻疮,呼吸
急促。它还活着
母亲,走在自己的背影里
我喊她,她不回头
背影走成一个黑点,消逝
一点不像我的童年
我被自己的喊声喊醒
我掐了一下合谷穴,疼
证明我也活着
大寒里的背影
没有转身!
▍灯草
母亲年轻的时候
常提起她夭折的两个孩子
一个叫淑君,一个叫小牛
淑君一岁死于天花,小牛
生下来就得脐风死了
母亲说起淑君时
眼睛里的灯草被挑了一下
她责备身边的父亲
老王,都是你瞌睡大把她整凉了
说到这里,父亲就垂下头
吸烟,一言不发
后来,我在课文里读到祥林嫂
我就把阿毛想象成小牛
母亲老了,不再提这事儿
我怕她老年痴呆
故意提起淑君和小牛
她像父亲一样垂着头吸烟
一言不发,我想她一定忘了
当她抬起头来,我发现
她眼睛里的灯草,又被
挑了一下
▍父亲的鼾声
父亲的鼾声一停
就咽了气
母亲坐在他的身边吸烟
不时伸出夹着烟头的指背
在他的鼻孔前试探
父亲一辈子鼾声如雷
母亲习惯了雷雨交加
此刻,父亲躺在鼾声的灰烬上
与万籁俱寂
母亲指间的烟头,时明时暗
像苍穹里的孤星
她伸向父亲鼻翼的指背
频率明显增加,似乎
把烟头当成了一枚火花塞
想把父亲的鼾声
重新引燃
▍唯一的错别字
我庆幸一些场合羞于启齿
也庆幸另一些场合口无遮拦
我庆幸一些人没走进我的破绽
也庆幸一些人让我漏洞百出
我一边吃药一边酗酒
一边修补肉身一边救赎灵魂
一边克服毛病一边变本加厉
一边戒掉陋习
一边与之言归于好
我庆幸在越来越自恋的年龄
越爱自己的老婆
连她越来越多的絮叨
也成了催眠的歌谣
从不曾为她写诗
却幡然醒悟
原来所有的情诗
都是为她而作
她也从不读我写的诗
而最终发现
她才是我唯一的读者
而我是她一生中
唯一的错别字
▍擦鞋的老妪
我落坐后才发现
给我擦鞋的是个老妪
她灰白的头顶,略低于
我的俯视,我想退缩
她已将鞋刷置于我的鞋面
如同刀架在脖子上
我足㡳发虚,悬空
她用左手扶住我的鞋帮
右手,开始来回擦拭
她擦得很慢,很吃力
像个笨拙的钳工,用锉刀
锉我的良心,她手背的老人斑
像是锉刀上
落下的
铁屑
▍土城
我在西门梯子的第一道梯步上
坐下来,与打牛垭面对面坐下来
与刚抵达垭口的夕阳,面对面坐下来
仿佛坐在一个仪式的嘉宾席上
我的肩头,是否挡住了夕阳的目光
挡住了身后,这座叫做土城的城堡
往上走的人看了我一眼
往下走的人,也看了我一眼
他们是否,把我当做了一尊雕像
我把表环反着拧了几把,看能否把时间
拧回来一些,把往事也拧回来一些
把西门梯子,上上下下的故人拧回来一些
拧着,拧着,已拧出了马蹄声
再拧,就要把唐朝也拧回来!也好
那就干脆去酒神居,喝一场夜啤酒
把少小离家老大回的那个人
喝个烂醉
▍贴在苦难上的膏药
坐在轮椅上的张瑞猛,
三十而立不起来!
他在山西小煤窑打工,
弄残了双腿,又回到
仓房村袁家屋基。
他用手掌扳车轮,在地坝里移动,
蚂蚁搬家,像在拚接
自己的寸断肝肠。
他望着对面溪瀑上,
叫大树子的老家,
脸上挂着微笑。
他的微笑,低于正常值,
像电压不稳的电灯。据说
用微笑做面具的一种是虎,
一种是在笑里藏刀的人。
而他的微笑,是贴在
苦难上的一张膏药!
▍鸟语
五味子,如串串露珠,
挂在明亮的时间上。
一些鸟儿在密林间窃窃私语,
深奥,不好翻译。
这些在鱼度河流域啄食阳光,
和雨露长大的鸟语啊!
▍误入一种虚构
你穿旗袍的样子,
有点像民国时期的电影海报。
照片泛黄,极具怀旧感。
旗袍开岔处,一绺白,蔓延至
一些难以启齿的词语。暗哑的歌声,
从留声机溢出,有点失真。
于是,我又开始留意,这个
早就与我无关的节日。花店里,
每一朵玫瑰,都垂头丧气,
失去了象征的意义。
你朝我笑了笑,像蒙娜丽莎,
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想,
我已误入一种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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