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樯
江苏南京人，70后
诗人，小说家，从事文学编辑工作
诗歌见于《诗刊》《钟山》《人民文学》
《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十月》等
著有诗集《挑灯夜行》《地球旅馆》等
曾获扬子江诗刊奖、金陵文学奖诗歌大奖等
烟花和钟乳石
节日里，人们聚集在广场上
看烟花腾空炸开，
绚烂的光焰是黑夜的赠品。
但烟花很快散尽，夜幕重新闭合
人们纷纷散去。
没有人在意刚刚发生了什么。
“据说每个人都有一次
稍纵即逝的灿烂的机遇。”
像烟花燃烧的那一刻。
而被烟花照亮的群山里，
有我们白天造访过的山洞，
那些悬垂的钟乳石
还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无言
——游黄岩石窟
嘘——别吱声，
只有调动全部的安静，
才能进入这些坚硬的石头，
才能听到从地下河里
探出半个脑袋的鳄鱼的鼾声。
那位下巴贴近河面的青铜巨人
眼中的疑惑又是什么？
让所有石头说话——
老虎怒视山魈，蟾蜍数着天井，
一个书生坐在一截树桩前，
衣褶里长出零星蕨类植物。
他手里的杯子倾斜着，
剩下的一半苦酒已变成化石。
而那颗将落未落的水滴正在计算
从百尺厚的岩层来到此处的路
要走多长时间。
石头里的声音热闹汹涌，
近乎一个星球所有的声源。
山顶，寺庙里的佛陀
微闭双目，静坐无言。
破晓前，一头豹子步入梦里
一头豹子靠近一头豹子
一个梦靠近一个梦
它不会想到这是个失误——
它看上去有多危险
就有多虚弱，有多惊恐。
在我的呼吸里
它的凶猛变得温和平静。
“忧伤一旦遭受封禁
便成为锁定一生的咒语。”
我们一起坐公交车，火车，步行
辗转回到
无人的荒野。
星星还未隐退
黑暗中的河流
静悄悄的。
站台
站台上的人们不会关心
暮色，在细雨里，
就像这落幕的一天
穿梭在回忆中那么自由。
头顶的梧桐还没有萌芽，
车辆陆续进站又离开
把人们洒向这个城市
不同的角落。
你在一扇亮灯的窗前停下来，
发呆，眺望，想牵过的手
滑落，想你曾经遇见或错过的
身影滑落，然后向前
步入暗蓝色的雨，
就像走进一个容易迷路的梦——
夜色是你再次出走的借口。
车子空空的，只有一个女人，
在她身后隔一排的位子
你安静地坐着。
初春的一个早晨
公交车上，光线忽暗忽明，
恰到好处的颠簸
卷起一阵睡意——
困乏明明是种下沉
梦却随之升起。我梦见自己
脑袋上长出树杈，像一只
发情的雄鹿正在草丛里
左右窥视。而我已不再年轻，
偶尔会回望过去，
都是令人狂躁的不堪和困窘。
有时也会想象一场重逢，
而梦里的那个声音对我说，
“你终将一无所获。”
我醒来，打开的车门涌进来
一阵春天的暖风。
重逢
当春天和树木重逢
就有了叶子
而叶子已不记得前世
树杈间的鸟窝
它也只是似曾相识
你徘徊在桃花深处
等着一场
和流水的重逢
而叶子已不记得前世
它又向天空跨出一步
为自己挤出
一片薄薄的空隙
文昌宫
对一幢技艺精湛的木结构来说，
一百二十年的寿命不长不短，
机缘也恰到好处——
我恰好到来，她恰好开始
散发出时间的沉香。
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木雕
让梁托，雀替，挂落，楣子，花牙
纷纷幻化成风景——
行云流水，草木鸟兽，仙侣圣人，
现实和幻想，历史与传说，
都成为雕梁画栋的图谱。
它像一个魔盒，锁住一种文明
对世间所有美好的期许，就连时间
也无法逃逸。
我的目光锁定一对狮面梁托，
它们没有对视，而是看向天窗，
天上的云彩也看着它们。
或许，它们把彼此视为一场偶遇
实际上是一种命运。
触手
我喜欢把脚伸出被子
把一截小腿伸到床沿外边
像一只伸到梦里的触手
但什么也抓不到。一张模糊的脸
——感谢梦境让我遇见
曾经爱过的那个女人，
她视我为陌生人。她只是
那个我们认识之前的她。
她看不见我蠕动的触手
在午夜的人行道上，
风吹着她的头发，一团聚拢的迷雾。
月光完全是想象的产物，
我犹豫着要不要对着即将消失的
她的背影大声喊出爱，
在午夜的人行道上。
雾气更浓了，它在蓄力，
要把我挤出梦境似的，
带吸盘的触手也无能为力。
但我们都配得爱，等梦醒来
所有的伤感就会随之消失。
抑郁症
青灰色的风把我吹散到树梢
整个世界摇摇晃晃。
我把遗嘱夹到最厚的那本书里
然后开始等，等这场身体里的雨散开
不管它有多漫长。我知道自己
只是把自己锁在了一场雨里。
我需要热爱，唯有它能阻止
周边的聒噪，深渊的降临
就要闭合的沉重的生门。
它让湖水和湖水里的月光涌进来
让恬寂如斯的旷野涌进来
青灰的天空就会逐渐变色——
豹子跃出丛林，它张着
玫瑰色的血盆大口
用额头蹭一枝盛开的蔷薇。
原载《浙江诗人》202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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