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于世的事物
我们用时间修的路
是一条单行道，禁止逆行
我们走在同一条道上
无人迷途知返。迎面而来的
皆是旧戏里的脸谱。从6翻成9
从9翻到6，简称轮回。寺庙里
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秃子
一声阿弥陀佛，两声阿弥陀佛
三声四声，声声都是无奈的叹息
十字路口，挤眉弄眼的红绿灯
在我看来，不过是猫的一只眼睛
𤠣子的一只屁股，而这些平时
我们不屑一顾的事物，一旦
高悬于世，必以规则自居
虚岁不算
幺嘎公一百零三岁
一顿一根猪蹄半斤白酒
说起嫖婆娘依然要打个抿笑
在一千五百米的雪袍山脚
与本是同庚生的苦楝树
一起虚度时光。但他不会
“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然后离开
看它们好看的阴影。”他依然
用瓢瓜舀黄缸头的冷水喝
用苞谷酒泡一坛本草纲目
修身。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
概与他无关。不过对林业员
钉在苦楝树上的木牌子
颇有微词。多次向村支两委
提出异见：树木的年龄
不能林业员说了算。支书
的年龄不能自己说了算
一百零三岁就是一百零三岁
虚岁不算
护林员老甘的故事
一夜寒风，渝陕界梁上
十八拐管护站，陷入万里雪
护林员老甘，回家杀年猪的计划
被千里冰，封在2300米的山顶上
此一时，他一定在唸叨：须晴日
堂屋里的地炉子，烧得通红
像夕阳落入地面，彼一时，为了那块界碑
你把下半身煨热，也叫养精蓄锐。即使
你把连续剧的宫女拉进被窝，又何妨
话又说回来，对门陕西岚皋站上
那个煮饭的婆姨，绝对称得上分外妖娆
明眼人也看得出来，这肥水
早就流入了，你一这块外人田
老甘啊，此情，此景，配得上你
一脚踏本土，一脚踩在陕西的地界上
左手叉在腰上，右手夹半截香烟
对跟前的女人说，稍逊风骚
父亲的巴掌
小时候，父亲揍我
像写古体诗，从背后起句
左手揪住我的衣领
平平仄仄平平仄。一首七绝
就发表在我的屁股上
后来，我用父亲的手法
揍过儿子一次。仄声起韵
就再也没抬起手掌
儿子的屁股印着掌形
我的心头留下血印
父亲瘫痪在床
他的手掌已经萎缩
一次，我去探望他
坐在他的床边
走的时候却站不起身
父亲萎缩的左手指
死死地扣住我的衣纽
我真想他再举起右掌
啪地一下打下来
新宸壹号
我们坐在下午三点半
临窗的时光里。茶杯
泡着上好的风水
新宸壹号，刚从
图纸座落进山水之间
大小的户型都没有封顶
我喜欢这样可以想象的空间
我突然有点伤感。怀念起
这片田野的一些人和事：
二嫂的娘家，茅屋、牛哞
和炊烟。夕阳每次
都是从打牛垭落下
下午是一个走神的过程
也需要随时回过神来
谁在给我续水
把杯中心事全部打乱
左手右手
寒夜醒来，右手冰凉，我用左手摸着右手
像抚着一个病人的额头，一个发着高烧的故事
我左手触碰过你的故事，早已失去知觉
我的右手抚摸过的你脸上的红晕
也结霜，再也长不出春天
左手右手交握，我听到咔嚓的断裂声
我想再次把冻僵的左手，伸进你的故事
取出那些，也冻伤了你的冰块
我要用右手的春天，把你捂得大汗淋漓
宁𠂆古镇
生产街12号，一道木门两把铁锁
一把锁风，一把锁雨
门缝三缄其口，不敢妄议。屋檐下
一只寒灯，把街沿照得锈迹斑斑
老盐工的描述，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譬如百舸争流，显然出自他的梦境
或者，节选自清明上河图
应该允许这一个古镇的兴衰
与那一个古镇的兴衰，有一些相似的情节
允许原著民，对回忆作一些适当的修改
允许用两把铁锁，来锁同一道木门
一棵属虎的树
这片林子里所有的树
我都叫得出小名
把岩石撑开缝的那棵，叫青杠，属虎
青杠落叶的时候，像一场殉情
叶子纷纷，毫不犹豫地
从枝头的悬崖跳下
溅起一地，血红的晚霞
青杠，兀立路口，像一条好汉
那只挨过揍的虎，是否
还躺在景阳冈上哀吟，等待谁
前来和解，这上千年的积怨
时间终将在时间上死去
让结束，适当地高于开始
虽然不太符合公平竞争的原则
但显然符合人类情感的需求
在深渊的底部凿一个洞
漏掉一些黑暗，尽管符合
人类情感的需求，但显然属于
天方夜谭。这也不是一个
值得费心去探讨的哲学问题
我看惯了被否定之否定的事物
却很难看到等于肯定的事情
我不相信爱情，是因为
爱情从来都没让我相信过
只看见一个游戏接着一个的游戏
和新的游戏在旧游戏的原地，上架
低于悲伤的，一定是悲伤的休止符
低于欢愉的，一定是欢愉的安全阀
而那些高于屋檐的头颅，必将
在屋檐下低头。这与从别人的裤裆下
钻过去又有什么不同？生活的平地
与诗歌的悬崖并存，即为得势
而大多的得势者，他们并不安于现状
顺势而为。他们也只是时间的一部分
时间，终将在时间上死去
二等兵杨老幺
九千块墓碑，九千将士守着的阵地
百家姓，墓碑上弹痕累累的枪伤
一个姓氏一种血型，一个民族的DNA
二等兵杨老幺墓碑旁，那朵玫瑰
从羞涩的军衔蹭出血来
他抬起右臂，向晨曦致以最早的军礼
他以楷体的姿势站在中弹的位置
七十年纹丝不动江山，也纹丝不动
致一段值得炫耀的往事
“为了像马桑那样伸出手去，救下
一朵轻生的白云，我必将生在悬崖”
——我急于想见到写出这句诗的人
就像我，急于想见到救下白云的马桑
杨矿说：这家伙厉害，冉仲景，在酉阳
他有99个毛妹，给每个写了一首致命情诗
我一到酉阳就打电话给他：“喂……”
他悄声说：“我在北京。”晚上，几个人
来请我喝酒，席间，任明友说
“我代冉老师敬你一杯，他在北京”
后来，我们一起去云南采风，为了缩短
城口到酉阳的时差，在腾冲一家
傣家烧烤店喝酒，我先喝白酒再喝啤酒
而他滴酒未沾，一脸且听下回分解的样子
后来我们，见面就喝，见一回喝醉一回
从沙坪坝喝到渝北，从渝北喝到沙坪坝
从重庆喝到城口，从重庆喝到重庆。回回都是
先喝白酒再喝啤酒。然后，且听下回分解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