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甘庭俭木刻寄鄢家发先生
那些年的成都有些摇晃
记忆再深一些雨和酒就会倾盆。
我们穿过流言挡住的沉疴
在街边组一局江湖坐定。
夏日很短,毛豆是啤酒的价格
啤酒是青春的价格。
那些年,潜泳的锦鲤在夜色中
天还没亮,钻石般的皱褶不为人知。
而黄昏有太多孤独。世事穿插
每一条大街都是同一条。
喧哗中对饮,我们旁若无人
偏激地谈诗,用怒吼面对世界。
后来那个背影宽大的人摆摆手
他要压下江湖,让青年们回到杯前。
他起身,盆地的槐花有了高原的情欲。
那时候成都闲散,诗意无边
我们谈过和写下的都还没有老去。
多少走旧的街道,在梦里铺着前尘
骑过的单车,靠在记忆尽头
它或者会和锈迹的我们一起消散。
很多次,想起你就温暖入怀
想起你,诗歌就有了九十年代的模样。
是啊,一群人的青春没有完全折断
大部分还在你手里。
是啊,我记得醉酒的人提前了星星
在红星路的日出里。
想起一个媒体人想不起他的理想
方向成谜,血从冷到更冷。
当终点提前到来,这失去跑道的世界
这用过和死过的激情
墨迹消遁,人若鸟兽散。
那些天,他总是梦见一切再生的可能。
纸的帝国在风暴中集体滑坡
挽歌开始,最后的护灵人握别时代
他害怕最后一个夜班的酒
醉不到天明,尽管没有谁能够醒来。
太多的同袍站在歧路上
华盖稀疏,只开枝,不散叶。
谁都曾预见过城堡的沉沦
预见空谈误国。
但已经没有时间空谈。
消逝太快,版面和薪水一减再减。
这是来不及撤退的中年
这是浪漫主义无能为力的冬日流放。
他起身离开,夜深露凉
周边太多流泪的孤犬让他心事重重。
一夜之间,他和方向都有些老了。
纸上的灰慢慢移到心上
他明白生活的线团,切开后就是万古愁
他明白流逝和第二次起跑有关。
几十年的绚烂终于平息
船长和水手各奔东西,另一个日出
磅礴在马群脱缰的早晨。
理想再见,再见居心叵测的未来
再见壮怀激烈。那命运的加减法
加上了世故,减去了春梦。
现在,未来是一壶独酒
对饮浮云寂寞。对饮姑且妥协的生活。
大海只是醒着
我的心是你要的颜色
蔚蓝里带着翡翠。
你的岛是离岸的漏网鲨
我催舟把他们联成航线。
到来和离别消融为盐
重新撒进悲欢的伤口。
你有着无辜的脸
你抚平过的一切都那么短暂
快乐也是。痛在返航
你想要在年华中遇见我和谁?
你爱过的古代朋友涛里藏身。
东坡和孟德依旧醉着
散发抚琴,以平仄释怀
他们在半船的世事中独饮。
我碎了一海的酒。
燕窝和渔网,滴漏着时光。
没有人歌颂宽阔
宽阔只是贝类的绝望。
我听见岛屿和浪缠绵相拥
我听见所有的方向变为荡漾。
大海只是醒着。
五行缺酒的人,割舍下诗篇。
诗篇里失爱的人
大海葬不下你的迷途和归宿。
成都三人下午茶
1
深秋有早春的寒意。落叶卷边
裹着衣领晒太阳的人,中年有些紧迫
生命约等于一壶变凉的素茶。
应该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
放空身体,消磨掉整个下午
放空的就让他飞去,不再返航。
我们用半生思考人类已经足够
另外半生,去陪上帝喝咖啡,发笑
在街道拐弯的地方,蹦出来吓孩子一跳。
风花离开雪月,境界无高低之分
如果要讨论往后怎么活,意义已经不大。
接下来,日落约等于日出,开始即结束。
2
雾水可以成酒,李白可以混淆杜甫。
醉吧,尚仲敏,躺下伤身体
没有什么大钱值得你掏肝奔忙
打开庄子,有意见请讲给世界听
没有酒局值得奔赴,躲起来,让别人去喝。
品茶吧,李亚伟,侠骨最怕柔肠
你深爱的汉语成为屠辈的遮羞布
假兄弟太多,只有普洱的利润顶住你的肺。
任何江湖,我们都是过客。
深秋有夏日的膏腴
人生卷边,高铁在隔窗轻唤我们
但旅途遥远,远到没有值得停靠的车站。
在唯一纯粹的左边
——给诗人柏桦
被风引燃的革命和自由
魏尔伦英俊的夜晚。
张枣在窗前写诗,音乐和旗帜
像老唱片里的海水横切孤独
你突然哭出声来。在汉语的前夜
明月的蓝披肩下
你多情的泪水灿烂,凝着豹斑
血液里暗涌奔马和提琴。
你在左边,要平息青春的暗疾和伤。
所有黄昏,换不回重庆的旧日子
即使固执的成都,缓慢,深居的府南河。
临窗你想起星辰,仙侣,山麓
想起漂亮南山下,凄美的樱花祭。
你骑着夏天的单车
听见悲秋的诗句被深冬的高铁娶走。
你来不及想起的爱人
就让她们年少,在梦中随意聚散
就让她们乳房素雅,胸藏雪意。
在唯一纯粹的左边,只有敏感的星座
可以集合起极端和极致。
多少年阑风伏雨,你同袍飘零
喃喃自语:"抒情的月经已经流完。"
其实一切都将在一首诗里死而复生。
你是长江,可以改变府南河
你在左边,可以让右边和中间和解。
当云雨翻卷,请闭窗温酒
请让我听见你的狂飙山高水长。
仙女山梧桐大道上的雾
所有的青春都可以通过这场雾回去。
鸟鸣很浅,像心又痒了一下
纷飞的气候里,法国梧桐闪亮
白衣骑手在大雾中相遇。
她回头看见中年的雨披头散发
他想起多年前小女友来不及说出的情话。
青春真的很远吧?
草坪错湿了上午的水磨牛仔裤。
青春是那些多年后无法收拢的泪吗?
被这场雾罩住的所有人
这一刻都是少年。都应该遗憾。
这一刻隐忍着旧伤,然后旧伤复发。
单车的路线,想要停泊在黄昏。
任何的相遇都是归来
满地梧桐在初夏的雾中等待。
雾的另一头会走出轻狂的你吗?
骑行这么多年,胸中的树叶青了又黄
雾的那一边,白衣骑手看见白裙子的闪电。
下浩街的最后时光
一切都是这样,还没有开始告别
就准备着离开。左邻的狗给右舍的猫梳妆
豆花鲫鱼和玫瑰糕泪眼相望。
这旧地球即将成为标本,推土机的齿轮
就要让时代入土为安,或者化蝶成茧。
什么是茧?是自缚的经济?
还是伪文艺的扮相?或者是清凉的记忆里
街檐两边小雨敲窗的咳嗽。
全世界都在怀旧,包括长江的涛声
枕着涛声入睡的山川。下浩街寂寥漫长
那树荫可以装下一生。
乔木挺拔扶疏,苦楝花拂落青砖上
他们会有明天吗?或者迁移到另外的星球?
庭院里,临窗剪纸的小爱人旗袍绚烂
她的目光穿过狭窄起伏的巷陌
她有太多迷惘的心事,有秋收冬藏的远方。
是啊,记忆是最痛的
往事会和夜深人静的狗吠一起痛。
是啊,只有在流逝得太快的时候
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才能让内心的吊脚楼
成为殉道者的墓碑。已经开始了
这坍塌,这古老,这溘然长逝的车站。
落叶覆盖的门扉前,两个老人想起旧时光
苍黄翻覆,只有他们终于白头到老。
晚霞传信
即使一切事物终将坠人尘埃
那么请把来生提前
请修剪高过窗台的白发
捆住天空最后的微黄。
如果美好易逝,一切覆水难收
那么请在黑夜来临前回光返照
包括季节,人心,皮囊
以及初冬里无处安放的愿望。
是啊,鱼水将分,晚霞传信
所有消息都如枯春落下白霜
当积雪深至颈项
黑夜开始织网,谁躬身入局
焚香在彼岸花开满的院落。
如果有人这时候敲门
那应该是睡狮迷途
骚动于果实腐烂前的各种气息。
孤城有寄
很多年后你拥抱我
会有一些陌生。
那时萧瑟刚过,满坡谎言
撒满星星系。可以预见啊!
疼痛,记性,原罪,最终物是人非。
时间运走亡灵,事件将被遗忘
白色乌鸦飞过脑后
但我不能遗忘你。
我曾经只在凌晨出门
寂寥使人安全。
剪掉的呼吸悬停风中
风想作画吗?风让街道和心空出来。
病毒把绝句化为流水。
抒情太假,汉语愤怒更为可爱。
谁的诗里藏着秘密,锋刃,葬礼
藏着赎罪者的墓园。
孤城数日大雨,我不疾不缓地穿过
段子手现身,他的故事版本很多
但统一有着口罩的模样。
夜里,尊严来拜访过一次
暂时发出食材断生的气味。
我说:你就是重庆,是我的全部爱。
很多年后我拥抱你
会有一些陌生。
熊耳夫人的身体
其一
城破时,你闪现在街头,斜披皮裘
身裹金露梅的暗香。
四周惊起麋鹿被围捕的脸
绝望,失措,陷入困顿。
战争毁掉的一切,都是你曾爱过的:
炊烟,市集,昨日的夫君。
这版图和你无关
南北对弈,天地棋盘
这纷争太久了!黄袍落进谁家院?
谁能结束悲剧,返回河流,安营扎寨。
如果你是胡马,你不会度过阴山。
如果可能,你宁肯从没离开草原
你愿意大汗的马蹄声
只是夜深时胡琴的急雨变调。
但是现在,你垂首弯刀下
目光低于饱满的乳房
你想起昨晚和熊耳的最后厮磨
他的啜饮,情话,鼾声
遥远而窒息,仿佛夹杂大雾的梦。
死亡就是预兆,当熊耳尸呈眼前
你被他深度抚摸过的身体
幽然发凉,发紧。只要能活下去
亲密的人可以形同陌路。
你扮演旁观者,在骑手和屠杀之间
选择成为金露梅开败的模样。
实在无力啊,以家眷,以寡妇的身份
去领回甚至辨认出熊耳的尸体。
你不知道内心的图勒河是否该继续涌动?
拥挤的难民中,你的身体明显衰老
是独自被风吹走,还是重新变换身份?
世界只剩下器官的茫然。
你身体的冬天和夏天
突然就想关闭所有季节和白昼。
其二
美是无辜的,但爱有可能强加于人。
作为游牧系的新遗孀
伴飞的天使正在沉沦异乡。
当南宋的将军眼里探出情欲的葵花
你酡颜浅笑,假装若无其事
只悄然垂首,盯紧他悬挂流苏的腰刀。
唉,苦水灌溉的女神
一相遇就成为肉体的俘虏。
你蒙面,乘绿轿,随波流进钓鱼城
驿路的鹅卵石窸窣
碰撞的人生既高低不平,也覆辙难收。
你假未婚之身,尽管夫君尸骨刚冷
他借义妹之名,尽管每夜会潜入你罗帐。
唉,乱世的容颜,未流出的清泪
只能用国色偷渡,用天香隐姓埋名。
那么,赴死和毁掉的能否重新回来?
悔意是否粘贴过牧歌?露水行舟
将军的白马驮着你跑过古旧的城池
月光下,清凉被薄欢替代
如果活下去是花朵的本能,那么
你以义妹的身份是否真的爱上过他?
或者,宠幸已成习惯,帐前的热酒
市井的青衣,后院的暗香。
你仿佛忘了图勒河忘了游牧往事。
也许偶尔会念及草原,还有熊耳的孤坟
但马头琴深埋,记忆已被冰封
你不想拆开,更不愿弹奏
只能在妻妾之间穿插。良善难于苟且
你很多次陪伴将军走遍南宋最后的孤城
那些日子,风俗不同的烟火让你泪流满面
尽管大汗的铁蹄咫尺交错
但人民和土地原本相知相守
他们热爱过的三江和百川
其实和你痛饮过的草原和河流极其一样。
其三
铁骑围城的日子,万户挂白霜
将军常常在夜啼中醒来
你用丰盈的身体,浇灌他遮掩的虚弱
听见街巷风吹铠甲的声音。
你是草原的女儿,认命南方多年
当身体换取的锦绣,击溃家乡的漫天繁星
你模糊前半生,整理偏安日常
直到熟悉的狼烟重新点燃
直到长生天和松柏的味道迤逦唤你
是啊,另一个身份被记起。
这之前,懦弱的宗庙滋养腐朽的热血
幼皇和十万臣民葬身崖山
将军一夜白发,全城缟素的迷茫中:
帝脉断于大海,朝代该何去何从?
你在活着和赴死的选择题里
偶然撞破将军隐藏的心事
那是两行青史和满城生灵的抉择
是啊,在道德的旗帜下
族群的命运是否可以重新起卦?
将军沉默,沉默于一个国家的迷途。
你起身燃烛,指认逃逸的前半生
想要挽救摧枯拉朽的弱国冬天
你的菩萨心肠,诞生和平息悲悯的美。
腊月你留书后院
素颜出城拜见雏鹰时代的兄长
他是敌营的首领。在金盔酒杯的重逢里
他紧锁眉头,最终放弃屠城
其实生命平等,原本没有敌我之分。
只是构陷就此开始,你不知后来的几百年
从正史到野史,唾沫占据上风。
易帜的时刻你在蒙古包里沐浴
有三十六人殉国的消息传来
你骑上马带上金露梅的身体回奔钓鱼城
你心里的北斗带着你带着风干的泪痕
夕阳下,你看见你卸甲的将军扶城遥望
那一刻你确认自己的确曾经爱上过他。
注:元军统领熊耳的夫人。熊耳兵败身死,夫人被钓鱼城守将王立俘获,因其娇媚貌美,王立认作义妹,暗中实为小妾。崖山之战后,元军再围钓鱼城,为一城生灵计,熊耳夫人力劝王立易帜,并前往元军寻带兵堂兄游说,终使钓鱼城免于屠城。
娶酒三叠
1
娶一壶酒送给余生
我只沽不饮,回家束之高阁
偶有秋风生事
却无勇气吹开微澜。
它锋芒早歇
有四十年缄默凉意
它的陈香偶尔会穿过厢房走廊
仿佛老朋友雨后敲门拜访。
我在这酒气中写诗,泪含纸上
想让那些只爱喧哗的饮者
继续读不懂我的日月。
2
窖藏的年岁没有星辰
幽暗中潜伏,世事原本与它无关。
饮者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他们手捧深杯,躬身洞内
要把天地的余温
送进一场遗憾的酒局。
我想起好诗深埋枯井
暴殄者在席间肤浅和孟浪。
我看见高头大马停在洞外
粮食的小伙伴心照不宣地走散。
3
醉酒而歌的一群已经离开。
深夜月白,洗着风清
在文字里窖藏四十年的人
宁肯繁花落尽,书卷参破
也不愿轻易入驻这纷乱世界。
娶一壶酒送给余生
送给两个礼貌清洁的字词
让它们珠联璧合,独守苦辛
在我的书房里回答弦歌雅意。
毕竟,这世上少有深懂诗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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