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宾：山东作家 张炜 主持人：本报记者 吴晓铃
八月揭晓的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上，山东作家张炜以一部长达四百五十万字的《你在高原》一举夺得大奖。然而这部浩浩长篇，却引来“评委是否读完”、“有没有读者愿意看”等诸多质疑。张炜除了表示“读者的信任非常重要，各方的鼓励非常珍贵”之外，再无回应。时隔一个月，茅奖淡出公众视野，张炜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
纯文学过长就没人读，是一个伪命题
记者：《你在高原》获奖后，很多人好奇你怎么能坚持22年，创作出450万字的作品。创作初衷是什么？
张炜：在这个作品之前，我在文学道路上已跋涉很长时间了，积累了更大的创作欲望，所以想有一次更饱满、更淋漓尽致的表达，这个表达要有相应的体量去匹配，否则似乎不足以表达自己30多年的人生体验。
《你在高原》表达的是对上世纪50年代生人的看法。这代人有特殊的追究力和探索力，精神是十分不安的。他们不是为了物质利益不安和痛苦，而是精神层面的，对大事的牵挂。现在看来这不仅不可笑，反而还值得今天的人去理解和学习。高原，既是苍茫大地，也是一个人依靠顽强和雄心所能够抵达的现实和精神的层面。
记者：策划人何建明透露你为完成作品几乎处于隐居状态，连一只眼睛也险些失明，可否说说创作中有哪些感触？
张炜：这是一本行走之书。20多年来，我的确走遍了山东半岛大部分地区，记录了大量环境状态，特别是城乡不同阶层的生存状态，这和从传媒上了解到的情况极为不同。我们有时候总把山民拥有电视机等当成他们最大的幸福去宣传，好像从此就不一穷二白了，这种认知很奇怪。在我看来，有些乡村的改变是让人心惊和痛疼的，与个别大城市的生活形成太强烈的对比，这种生活需要详细记录下来。
在此期间，我的确因为车祸生病住过几次院，留下长期后遗症，但今天看来仍然觉得值得，因为我拿出了足够的勇气和耐力，完成了这场大劳动，抵御了强大现实的拽力，坚持生活在个人的世界、虚构的世界里。
记者：在10卷书作中，你尝试了不同的写作技巧和风格，被评价为“囊括了所有的文学试验”，是打算尝试构建一种属于自己的小说美学法则？
张炜：“囊括了所有的文学试验”，是评论者的比喻和鼓励。这么长的书，要涉及到许多形式上的问题，是很自然的。如果在长达四五百万字的篇幅中，只用一种叙述节奏和结构方式，那就太单调了，阅读的人也会疲惫。从内容的复杂性上看，它也需要用多种方式来处理。
记者：《你在高原》拿奖后，似乎有很多人怀疑评委有没读完就投票，以及读者会不会看完。
张炜：评委能不能读完，这不是作者关心的事情。评委的文学良知和基本判断力，应该得到信任。纯文学过长就没人读，这个说法完全是以一己的心态去揣测众人的心态，是一个伪命题。问者不读，读者不问。专事询问的人，基本上是不会好好读书的。而读书人埋头读书，哪有时间问来问去？当然，作为一个写作者，要将各种质疑看作社会的进步，要听取各种声音。这不仅是一种包容的姿态，更是作家观察生活的角度和方向之一。
现实生活和文学，是粮食和酒的关系
记者：《你在高原》有很多的自然描写，有没有特别的寓意？
张炜：19世纪以后的小说，大自然的描写渐渐变少，实际上这是文学变小的表征。生命的背景是大自然，二者不可剥离。否则人就会变得越来越自私和物质化，最后对自然没有什么感情。文学怎样立足于现代，同时又能像19世纪那样开拓外部空间，这太重要了。人总是伏在电脑前面，纠缠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就会异化；人还是要走出去，要脚踏实地。
《你在高原》的出版，正好遭遇了浅阅读时代。这也挺好，因为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和思想者必须具备这样的顽强和勇气，面对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能够用个人单薄的躯体迎上去，不畏惧、不后退，也不倒伏。如果正好顺应了阅读潮流，那也太平淡了一点。
记者：那么在这个浅阅读、浮躁的时代，你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给读者带来什么？
张炜：我刚构思这本书的时候，人们还不像现在这么浮躁。我希望这个作品能有益于世道人心，就这么一个朴素的愿望。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写下去，就是向善。小说向外交付的永远是个人心灵的酿造。现实生活和文学，是粮食和酒的关系。我一直认为作家只有顽强地追求自己的标准这一条路，而不必挂记阅读大众是否认可。谈到文学写作、作品的价值，那还得等待时间的检验。 记者：现在很多“写字者”，都处于一种功利的写作状态，而你的这种寂寞的写作方式，对很多人而言不可思议。是什么信念支撑你以一种让人敬仰的方式笔耕几十年？
张炜：在这个时代，写作的最大敌人就是急躁、匆忙、快速。人类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太急才做坏了的。比如庄稼，高粱多少时间成熟、麦子多少时间成熟，都是有定数的。
一场沉入其中的写作，不可能顾及太多。我始终觉得写作是为了一个苛刻的“我”，不是为了市场或者专家。我总觉得写作的时候，另一个“我”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注视着，盯住了我的笔尖。就为了让那个“遥远的我”高兴和满意，我才如此辛苦和快乐地工作。写作不需要达成与他人的、市场的妥协。对人性的顽强追问，对人道力量的恪守和坚持，都不会改变。
记者：你觉得作为一名作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才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和人民的作品？
张炜：作家追求真理的恒念应当是工作的前提。但是他还应该有更丰富的趣味，对复杂人性的强烈好奇心、对于诗境的痴迷和沉浸……不然一切都会是空洞和大而无当的。我曾在《九月寓言》单行本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为了一本好书，可以耗上一生。”这其实是表明一本好书对作者的重要性。也是指好作家从来不跳来跳去，他对精神境界和文学境界的追求，总是朝向同一个大方向有明显的探求轨迹。他最后完成的，只会是一本大书，一本人生的大书。
真正的作家，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
记者：和20年前纯文学的热潮相比，现在的纯文学似乎被边缘化了，您怎样看待这个现象？
张炜：纯文学代表一个民族诗与思的峰巅，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指标，是为民族赢得尊严的一个重要部分。不能说时代浮躁可以为纯文学的败坏找到托词。如果以历史的眼光看，任何时代的纯文学，在发展和成长的过程中都有自己的障碍和窘迫。比如在几百年前，有人对雨果说文学已死，你们为什么还要写作。雨果回答说：“那就是说，男女之间不再相爱，太阳也不再升起，玫瑰花也不会开放了。”事实证明，几百年过去，已知的纯文学作品数量上翻了许多倍。所以不必悲观，总有埋头阅读和思考的人。为什么物质主义到现在还没有把人类彻底压垮，就因为仍然还有无数的精神上的求索者，他们是不倦的、永远存在的。
记者：快餐文化时代的浅阅读方式，对文学创作有着怎样的影响？是否会改变现代文学的创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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