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格拉纳达就是如此霸道

　　有一句话刻在西班牙最美丽的城市——格拉纳达的阿兰布拉土墙上：“世上没有比生在格拉纳达却是个瞎子更悲惨的遭遇了”。这句话如此霸道，但也勿庸置疑：这个城市的所有人，都为自已居住在如此美丽的城市感到骄傲。
　　
　　不仅仅是大自然对格拉纳达格外厚爱，因为它居然将三座山脉，一条溪流都赐给了格拉纳达，同时还给了它最好的气候。不仅仅是天时地利，格拉纳达还拥有历史上一段繁荣昌盛的黄金时代，它曾经是摩尔人在西班牙最后的据点。是摩尔人在他们黄金时代时期科学，人文和艺术的兴盛，造就了格拉纳达成为当今国际上极负盛名的文化古城，成为对世界各地游人极具吸引力之地。也不仅仅是历史渊源，最重要的是：格拉纳达人热爱自已的城市，视其为珍宝且以此为荣。他们想方设法都要保护自已的城市，不让它受到时间，环境，人为的破坏。
　　
　　格拉纳达从公元前开始，就先后被西哥特人，阿拉伯人，摩洛哥人占领和统治过，13世纪中，它成为伊斯兰教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统治中心。17世纪后，格拉纳达在一位西班牙著名的建筑师主持下，扩建成了现在这样一座文化古城的基本风貌。
　　
　　我是从西班牙巴塞罗纳坐火车到达格拉纳市的。把行李放在旅馆里后，坐了一夜车的我又累又乏，就决定出门去喝一杯咖啡，并吃点早餐。这是周末的上午10点半，我出得门来，却发现街上静悄悄地几乎没人。
　　
　　我走进一家刚开门的咖啡馆，一个黑发女孩正在打扫卫生。我问她我能否要一杯咖啡，她告诉我：今天是星期六，在格拉纳达，周末的餐馆上午都是11点才开门的。因为人们周末都会玩到很晚，第二天也很晚才起床。整整半小时之内，我在格拉纳达的小城里转悠，真的没看见一家餐馆开门。直到11点后，才陆续的有一些商店开始营业。
　　
　　我来自一个以悠闲著称的城市，但是在成都，哪怕是凌晨，也能找到地方吃饭。我这才知道，还真有比成都更悠闲的城市。我还曾写过一首诗叫“周末与忙人共饮”，也就是说，在成都，也还是有那么一些忙人，忙得周末也不能轻松。而在格拉纳达，仿佛时间都停留在11点之前，我从未看到过一个脚步匆匆的忙人，更没有看见过一个神色疲惫，神思恍惚的人。在这儿的每一个人，仿佛都身在世外桃源，不知时间为何物。
　　
　　曾经在格拉纳达写下过《阿兰布拉的故事》的作家华盛顿.欧文说：“生活对于他们（贫富两种人）来说，似乎是个漫长的假日。一方是因为无需作事，另一方是因为无事可作。”供求两方面都不存在需要，所以穷人富人都懂得无所事事的生活艺术。虽然安达鲁西亚地区富裕丰饶，气候也好，所以还是落了个“守着富饶地区的穷人”的坏名声。不过，安达鲁西人并不觉得这有多坏，他们并不觉得穷有什么不好。还因为，他们觉得生活得有趣比有钱更为重要。
　　
　　在我居住的旅馆里，有一个阿拉伯的小花园，当我从街上回到住处时，在花园里，正有四男一女在花园里排练。其中有一个象是导演，长得很象是绍拉的电影《卡门》里的那位导演。有一位男子弹着吉他，音乐声里，踩着节拍跳舞的是一位黑发黑眼的女人，一看就知是吉普赛女人。她跳的是弗拉明哥舞。真正的地道的弗拉明哥。在我的心目中，闻乐起舞，才是真正的西班牙人。
　　
　　在我来西班牙之前，我以为在安达鲁西亚地区，在弗拉明哥的家乡，一定到处都是穿着缀满蕾丝花边的裙子，鬓角插着一朵红花的西班牙女郎，在激越的音乐声里，跳着弗拉明哥舞。结果到了西班牙一看，让我大失所望。满街的女孩穿得跟成都女孩一模一样：都穿着本季必备的束腰上衣和斜剪的花裙，都配着自然下坠的流苏，都戴着拉丁风格的粗手链。是呵，现在是“国际化”的时代，我们都在一个地球村里生活，已分不出彼此。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西方人到了东方有殖民情结，就是我们东方人到了西方，也一样地希望看到些与自已国家不同的东西，也就是异国情调吧。也许在全球化的今天，只有一些生活方式还有所不同：比如眼前的弗拉明哥舞，和在成都坚决抵抗麦当劳的麻辣火锅。当然，在格拉纳达，还有安达鲁西牙风格的民居和街道，更有中世纪就修建了的城堡。
　　
　　我住在半山腰的一家旅馆，从那儿往下走不远，就是努埃尔广场，是格拉纳达的中心。但是，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周围是一些商店和餐馆。在努埃尔广场的背后，有一条“阿拉伯街”。这条街至今保留着当年摩尔人的商贸气氛，街道窄得只能两人比肩而行，一家紧挨一家都是商店，里面几乎全是卖的阿位伯商品。陪同我前去的丁文林老师在格拉纳达住了半年以上，所以对这一带很熟悉，否则的话，这一条未出现在旅游手册上的街道我根本找不到。在一家音像店，我还买到一些地道的阿拉伯民间音乐。好玩的是，在格拉纳达，也能买到盗版音乐。因为店主也是喜欢音乐的人，有一些碟不舍得卖，但是他表示可以帮我复制。复制的地方就在附近，等我逛了一圈回来后，他已经把我喜欢的几盘音乐碟刻录好了。
　　
　　在努埃尔广场的不远处，是一个貌不出众的市政厅。与其说努埃尔广场是格拉纳达的中心，不如说，在它正面的阿兰布拉王宫，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中心。　　格拉纳达闻名于世的是被称为“红宫”的阿兰布拉宫。它当年因墙壁涂成的红色而得名“红宫”（到我前去参观时，墙壁的颜色许是早已换过多次，不再有红色，而是一种土黄色的基调）。仿照希腊的卫城模式，它建造在格拉纳达东南边的一个险要台地上。我曾数次前去参观，那儿的地势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山脚下有一道厚得让人惊叹的城门，晚上一上锁，无人能够进入。遥想当年，摩尔人正是以这道城门和这种地势，抵抗进攻。
　　
　　阿兰布拉宫殿外面装饰着华丽细致的阿拉伯风格的花边，而宫内的装饰，却是登峰造极的西班牙阿拉伯装饰艺术的辉煌之作。象一切文明一样，伊斯兰文化的物质表征，正是它那极具独特性的建筑。而红宫，正是这种代表伊斯兰世界文明的一种纪念。
　　
　　当年的摩尔人最后的国王波亚狄尔因为丢失了摩尔人最后的王朝，成为了历史上最著名的失败人物之一。他本人也由此成为若干文学和艺术作品的原型。就象宋朝的亡国之君李煜一样，他这样一个温柔恭俭让的角色，实不应该承当一个注定将要衰亡的王朝的末世之之君。正是由于他的懦弱，摩尔人八百年的王朝最终断送在他的手上。在格拉纳达失陷后，波亚狄尔率众退到一座小山丘上。当他回望暮色中美丽非凡的阿兰布拉王宫，不禁流下眼泪。他的母后，一位虽具有钢铁般意志，但却仍未能力挽狂澜的铁女人，这样训斥他说：“你象一个女人一样流泪，所以你不能象一个男人一样保住你的城池”。这个地方由此被称为“叹丘”。最后，被迫签了城下之盟《格拉纳达战争投降书》，连同他的宝剑皇服，连同他的旷世皇宫，均一同成为对手的纪念品，时至今日，仍然在世人面前一一展现。波亚狄尔本人在目睹他
　　
　　来到阿兰布拉宫，眼前的建筑让你相信：如果世界上真有奇迹，阿兰布拉是其中之一。从远处你看到的是一座架在山梁上的梦幻般的建筑，那是我们从小所读到的一千零一夜的童话世界中的建筑。从城市正中的努埃尔广场往上走，穿过刻着三个石榴图案的大门，就进入了阿兰布拉的森林。当我们登上阿尔卡萨巴的台阶，从这里远眺，格拉纳达古城就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摩尔人修建这座王宫，除了极尽霏糜之外，可能也考虑到在这样的一个地势上，可以更好地从战略位置上，控制住整个格拉纳达。
　　
　　阿拉伯建筑都有一个中庭，所以阿兰布拉王宫也不例外。而且，它有好几个中庭，这几个中庭都非常有名。进门的左边是仙女花中庭，这是一个格拉纳达最典型的中庭建筑。长方型的水池尽头是一个圆型小喷泉。两边是修剪整齐的仙女花树，两侧简洁的白墙和正面精美的镶嵌立柱拱廊，以及完全静止的水面上倒映出的高大的使节屋，呈现出迷人的对称结构，环境与建筑配合得一丝不苟。阿拉伯建筑的一个特点是非常看重建筑与水的关系，因为对他们来说，天国应该是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烂漫的花草，静止的水面，如盖的林荫。就象《古兰经》里所说的：“许给众敬慎者的天园情形是：诸河流于其中，果实常时不断”。所以阿拉伯建筑的中庭有几样东西是少不了的：水（水池或喷泉，大小不论），植物（长绿植物或果树，种类不论），镶嵌墙面（几何图案或植物，材料不论）。这几个要素构成了王宫和平民建筑的中庭。在格拉纳达，从阿兰布拉王宫到你信步走进的某个人的家，全都有这样的中庭，只不过对于平民来说，这个中庭更小，也许只有几个平方米。但它一定有。
　　
　　从仙女花中庭往里走，就是最著名的狮子中庭了。可以这么说，狮子中庭是阿兰布拉宫的形象代表。因为即使是在格拉纳达最偏僻的小街上，你都可以看见挂有印着巨幅狮子中庭图片的纪念照片。在我来到格拉纳达之前，我的朋友中，凡是来过格拉纳达的，无一例外都要立即提到阿兰布拉宫；而提到阿兰布拉宫，就立即要提到狮子中庭。
　　
　　狮子中庭也是一个长方型，庭院四周是124根穆罕默德五世时期的大理石柱构成的拱廊。这些柱子和拱廊上面都镶有美仑美奂的图案。庭院中央是由12头石狮托起的一个大喷泉。12头狮子的口中随时会喷出水来，喷泉也是。12头狮子凝重沉稳，124根石柱也是。
　　
　　站在狮子中庭的拱廊旁，想找个角度拍一张全貌，发现是徒劳的，任何一个角度都只能拍到狮子中庭的某个局部。由此想到人的瞳孔多么厉害，自带一个多么广的广角镜头，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被它揽尽摄完。124根石柱在观望和某些角度中，有时甚至产生一种魔幻般的幻觉，在它们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着，人们好象置身于一千零一夜的场景，仿佛那些柱子各自都可以组成一个小小的中庭，仿佛那些小小的中庭中，各自都会缓缓地走出来一个轻纱遮面的阿拉伯女子。
　　
　　这里是真正的阿拉伯后宫，天方夜谭的发源地：当年除了国王之外，任何男人不得入内。而国王的诸多王妃们，都居住在旁边的一幢二层小楼上。　　南端还有一座建筑是阿奔塞拉斯的房间，是一个皇族寝宫。关于这个建筑，有一个血腥的传说。当年曾经有一个阿奔塞拉斯家族的人，因为与苏丹后宫的妃子私通，被抓住在这儿砍了头。他的头颅就被扔在这个房间里的小喷泉里，从他身上流出的血顺着小喷泉里的水一直流出房间，一直流向中庭。最后将狮子喷泉的水都全部染红。
　　
　　北端的双姐妹厅是一个装饰精美的房间，估计是公主们起居的场所。一条引进来的小水流在房间里构筑了一个小小的喷泉，墙面是钟乳石状装饰。抬关往上看，天花板上有最著名的蜂巢状穹顶，上面有5000多个镶嵌精致到极至的巢洞。所有的装饰都极尽奢华之能事，让人惊叹，也令人难忘。
　　
　　过了东面的帕尔塔花园，有一个房间，当年美国著名作家华盛顿.欧文曾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个月，创作了《阿兰布拉的故事》。书里面多是叙述摩尔人与西班牙人的浪漫爱情故事，充满了西班牙风格。从那时到现在，这本书仍充斥着格拉纳达的各个小商店。
　　
　　除了外表的特点之外，阿拉布兰宫的整个表面都覆盖着阿拉伯式的图案，它们大部份是彩色马赛克贴面，也有一部份琉璃或是石膏。在抹灰层上，直接贴在墙上，或刻在石头上。这是因为早斯阿拉伯世界都是用土坯建屋，为了保护房屋，所以习惯了使用贴面。虽说后来改为用石材建筑，但这一传统习惯，就仍然作为一种风格保留了下来。在阿兰布拉宫的表面，我从未看到过有动物或人物的装饰图像，甚至连植物都出现得较少。究其原因，是因为伊斯兰反对甚至禁止描画动物形象，所以这些图案大部份是几何形构成，非常复杂。这是伊斯兰建筑的固有风格，就叫作阿拉伯图案。因为不能出现人物和动物，所以这种装饰风格很抽象。
　　
　　在一些入口处，装饰有大大小小的阿拉伯文字，听我的同伴说，它们大部份是《古兰经》的内容。我发现阿拉伯文字具有极强的装饰感，虽然我不懂这些文字，但它们在这些布满各种几何，图案的墙面上，显得非常有表现力，与墙面的艺术感觉颇为和谐。
　　
　　在阿兰布拉宫的旁边，穿过几条绿树遮蔽的甬道，就是当年的苏丹夏宫。夏宫本身完全不能与阿兰布拉宫比美。但是它的花园却美丽非凡。这座花园可谓十步一喷泉，百步一池塘。绿意和水声相得益彰。园中净是修剪齐整的绿色灌木，丝柏，各色花卉，形成一道道绿墙。这些绿墙悄悄围合起了一个个方形的庭院，它们连起来就象一座巨大的绿色迷宫，让我想起电影《闪灵》里面的花园。那个疯了的作家就是在这样的迷宫里追杀他的妻子，而她的妻子，则全靠在迷宫中的绿墙躲来藏去的，才逃了出去。
　　
　　在花园旁，有一个封闭的中庭，里边是小小的喷泉，树木和美丽得无法形容的花。引人注目的是中庭里有一颗巨大的树，被一根红布包裹着。原来这棵树叫“爱情树”。据说多年前，有一位摩尔女人与一位天主教徒相恋，他们常常半夜溜到这里来私自幽会，只有这颗树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在中世纪，宗教的隔阂导致了许多的爱情悲剧，也留下了许多的凄美传说。后世的人们也许会庆幸自已没有活在那段黑暗时期，但也许会羡慕在上个世纪以前才会有的生死相许的真挚情爱。所以人们才会直至今日，都在纪念或是歌颂那样一种书上写的，歌里唱的，非现实的爱情。
　　
　　天主教占领格拉纳达之后，也视阿兰布拉为珍宝，在若干年中，曾多次修缮加固。后来的卡拉斯五世，却有点不服气。他曾下令在科尔多瓦最壮丽最著名的清真寺内建造天主教大教堂，且要求在气势和风格上超过大清真寺。但还未及修完，估计卡拉斯本人也认为事实上无法超越。所以就停手了。对于阿兰布拉宫来说，也有过相同的命运。卡拉斯五世虽然觉得阿兰布宫是个奇迹，但同时也认为自已有能力超过它。因此下令拆掉了阿兰布宫的一部份，在拆掉的地方重新起建一座新宫，这就是卡拉斯五世宫殿。
　　
　　这座宫殿原来想在气势上压倒阿兰布拉宫，所以圆型的宫殿上下两层，采用叠层式的柱式结构，具有一种优美的古典精神。我们参观阿兰布拉宫的路线是从卡洛斯五世宫殿先进去的，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否别具深意。因为如果我们只是仅仅参观卡洛斯五世宫殿，我们会觉得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但是因为它被放在阿兰布拉的旁边，则让人觉得它不免失色于阿兰布拉那样的充满天方夜谭的梦幻魅力。并且，作为一座欧洲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它在布局上，失去了一种均衡。后来当某天我从圣尼古拉斯眺望台望过去，甚至发现，它实际上还破坏了阿兰布拉宫的和谐。幸好卡洛斯五世还算明智，没有把它修得更高。
　　
　　阿兰布拉王宫这座建筑，是至今为止，整个西方保持完整的非宗教建筑中，最为豪华壮观，富丽精美的宫殿。它是摩尔人最后的王国与最后的艺术，也是摩尔人最后的辉煌与最后的疯狂。因为，在彻底地失去他们的世界之前，他们留下了自已自已最后的记忆和这个世界最后的奇迹。
　　
　　对于我们这些来自于东方国度的人来说，这样一座建筑，完全满足了我们对《天方夜谭》中的童话世界，梦幻国度的全部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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