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小说作者，在不同的小说创作中，有不同的艺术追求。这里，我想从“文学是什么”谈起，来谈谈我在小说创作中的艺术追求，目的是让文学评论家们，多了解一些作者在写作小说时，该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文学是什么？”这应该是一个常识问题：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指的是用语言塑造形象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作者思想感情的艺术，包括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等等，因而简称为语言艺术。
从这一文学的普遍定义中，我们可以找到三个要点：第一，文学和所有艺术一样，也是一种艺术，即语言艺术，因而文学作品也就是一种艺术品；第二，文学作为一种艺术——语言艺术，它的语言，就必须是一种能塑造艺术形象的语言，而不是一般的语言；第三，文学作品用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作者思想感情的功能，必须通过艺术形象的塑造才能实现。
由此可见，文学作为一种艺术，和音乐、美术、舞蹈等所有艺术一样，是用来供人们作艺术欣赏的精神食粮，而不是用来供人们解决实际问题的功利性工具；就具体作品而言，既然文学作品是用来供人们作艺术欣赏的艺术品，人们对艺术品的最大要求，理所当然应该是富有美感，具有必不可少的审美价值和审美功能。所以，文学的首要功能也就是审美功能。当然，文学作品也应该反映社会生活和表达作者的思想感情，并且以此去影响读者；但这种影响只有通过审美功能才能实现，因而也就决定了这种影响必然是一种潜移默化式的影响，而不可能是什么立竿见影式的影响。
基于上述三个要点，我在小说创作中，首先注重的是作品的语言，力求作品的语言足以能塑造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然后，在此基础上，力求作品能实现应有的审美作用，使读者既能在阅读中得到审美快感，又能通过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他们的审美情趣和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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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达到上述目的，我在创作中最重视的是这么6个方面——简言之，就是“真，新，奇，情，趣，美”这6个字。“真”，指的是思想感情的真，也就是作者在作品中表达的思想感情必须是完全真实的，决不能有半点虚假。“新”，亦即创新之意。当然，我在这里说的创新，指的是在遵循文学创作基本规律前提下的创新，而决不是摒弃文学创作基本规律，胡思乱想式的标新立异。所谓“奇”，指的是力求使作品内容具有独创精神以及超乎生活真实的艺术想象和艺术夸张。平淡无“奇”的作品内容，如果平淡得完全像普通的现实生活一样，就不可能会吸引读者的喜爱。我在写作中常常提醒自己：小说作品中的所有人物，都应该是经过“故事化”了的人物，而决不是在日常生活中“见惯”了的人物。这里所说的“故事化”，也就是“艺术想象化”和“艺术夸张化”的意思。我国古代曾经长时期把小说称作为“传奇”和“志异”，也说明了这个道理。
“情”，就是以情动人，以情取胜，力求作品能用感情去感染读者，引起读者在感情上的共鸣。我所重视的“趣”，绝对不是语言的油腔滑调或插科打诨，也不是什么低级趣味式的“噱头”或“搞笑”，而是力求使作品富有语言的幽默感、情节的可信性、细节的逼真感、形象的生动性等所组成的艺术情趣，以及读者在阅读欣赏过程中所能获得的艺术快感。“美”，这里说的是文学作品中的艺术美。艺术美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自然美，经过作者的艺术创作，体现在作品中所塑造的艺术形象而形成的美，因而在实质上也就是艺术形象的美。当然，在实际创作中，这6个方面并不是所有作品都必须缺一不可的。因为不同题材的作品，应该有不同的创作手法和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因而在不同的作品中，就应该有不同的侧重点。 至于作品的“主题思想”，我在整个写作过程中，却根本没有去作过任何思考。因为我历来认为小说的所谓“主题思想”，应该和作品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人物形象所能反映的社会生活，以及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全都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的，而不是凭着作者的主观愿望，无中生有地“外加”到作品中去的。因为人类社会生活本身就是包罗万象和丰富多彩的，蕴含着无穷无尽的人生哲理，只要作者在作品中准确、生动、具体地塑造了人物形象，并以此再现了社会生活和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这就一定能使作品自然而然地具有一定的人生哲理——这种和社会生活以及人物形象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人生哲理，难道还不足以成为作品的“主题思想”吗？因而，小说作品的真正的“主题思想”，应该是作者在小说创作中自然而然地完成的，绝不是在作品内容以外，依靠“冥思苦想”而产生，然后才“粘贴”到作品中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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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我所见，文学评论家在评论一篇小说作品的时候，往往喜欢把“主题思想”从作品中单独抽出来加以分析和论述，然后大加发挥，并借此评定一篇作品的得失成败。这样的评论文章，虽然写得头头是道，充满着理论色彩，还把作品的思想内涵分析得非常深入，甚至比作者自己能够意识到的还更加入木三分；但是，文章所涉及到的全都是作品的所谓“思想内涵”，对小说创作中作者所苦心经营的人物塑造、形象刻画、情节起伏、背景描绘等等艺术表现手法，却不闻不问，一字不提，仿佛那完全是不值一顾、可有可无的“天外之物”，以至于使“文学评论文章”成为一篇货真价实的“理论文章”，尽管它堪称为一篇十分优秀的“理论文章”！
实际上，小说作者在创作小说作品的时候，所谓作品的“主题思想”，只能和塑造人物形象同时进行的，不可能把两者完全分离开来。我写小说，从来不在人物塑造以外去思考什么“主题思想”。“文学是人学”，塑造人物形象应该是小说创作中的第一要义；同时，文学也是塑造艺术形象的“语言艺术学”，而决不是什么“哲学社会科学”、“思想学”、“教化学”或“伦理道德学”。我想，文学评论家们应该是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的吧？
我多么希望文学评论方面的专家学者先生们，能够牢记“以人为本”的理念，切莫忘记了“文学是人学”和“语言艺术学”的千古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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