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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文学,我相信

2012-09-28 12:09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乔叶 阅读

  文学让我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广袤的世界,也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走得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沉醉。可以说,她已经深刻地改变了我的精神命运,重塑了我的灵魂品质。甚至可以说,现在,文学已经成为了我的信仰。我是她的信徒。

  最近这些年,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发展,对现实物质利益的追求成了很多人的生存目的,财富的多寡成为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惟一尺度。相比之下,精神需求问题也越来越凸显,越来越成为一件我们必需面对的重要事情。现代人的生活被电视、网络、报纸、手机等媒体工具变得越来越公共,很多人信息公共,经验公共,娱乐方式公共,甚至思维方式也公共,在这种公共的前提下,大众化、庸俗化和低端化的精神消费方式趋之者众。这当然很可怕。而文学的存在对于这种状况的改变,则有着深远的意义。

  表面看起来,和上世纪80年代相比,文学的功能似乎越来越萎缩。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经常会有记者问:怎么看待文学边缘化?我说:边缘化是好听的词,不好听的就是没人理了,没落了,不被人关注了。但是,文学的意义从来就不同于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也不同于湖南卫视的超女选秀,文学边缘化本来就很正常。她从来都不是喧嚣澎湃转瞬即逝的波浪,而是波浪下面深沉久远的河床。我们人类那些最基本也最宝贵的情感,那些灵魂深处最黑暗也最顽固的困惑,那些最丰富也最纯净的理想……都是这个河床里的珠宝。文学表达着对世界、对生活的个别的、殊异的感觉和看法,否认和抵抗着生命的单调和浅薄,让我们感受到人心和人性的丰富、柔软和多样,从而体验到更有意味的人生。在文学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最大程度地超越时间的局限,让自己活着的时候,人生更为清晰、睿智和辽阔;身体死去的时候,心灵里的人生更为长久。至于边缘化的问题,我想借用阿来的话表达,他说:“我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文学已经边缘化了”。对一个优秀的作家来讲,写作就是中心。世界上所有一切东西,不就是为写作而准备的素材吗?你不是像上帝一样正在构建一个自己的世界吗?那种始终想到中心去的迫切愿望,其实强烈地传达了我们对所从事的职业、对所从事的职业的价值缺乏一种起码的自信。

  在这个很多行业和领域都号召着要“更快,更高,更强”的时代,文学也许确实很难让很多写作者去自信。因为她是一项慢工出细活但又不能立竿见影获得经济效益的精神事业。她是慢的,慢得像银杏的生长;她是低的,低得像广袤的大地;她也是软的,软得像清水和阳光。但正因这慢,我们得以饱满和从容。正因这低,我们得以丰饶和深沉。而有关幸福本质的东西,从来都与这些慢、低和软有关。也因此,现在,我可以非常坦诚也非常骄傲地说:无论是站在一个专业作家对自己职业的立场,还是站在一个信徒对她所热爱的宗教的立场,我对文学都充满了纯净的相信。我相信她的意义,相信她的价值。我相信:在时光的长河中,文学不仅是沉淀着人性丰硕珠宝的河床,更是守护着人们精神河流的强韧堤岸,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她就是奔腾流动的河水本身,无声无息地滋润着河岸边的无数心灵良田。我相信:只要有人在,文学就会在。人类存在多久,文学的生命力就会有多久。她就是我们非物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我们心中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她的燃料永远是人们的心,她照耀和温暖的,也永远是人们的心。

  基于这样的态度和立场,我所创作的作品便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努力,那就是人性和人心。在小说《打火机》中,我试图探究人们心灵深处的无名顽疾。在小说《失语症》中,我试图触摸官场深处的人性病灶。在小说《解决》中,我试图呈现我所知晓的乡村密码。在小说《轮椅》中,我试图接近残疾人从身到心的痛楚煎熬。而在小说《最慢的是活着》中,我试图表达人类精神承传的绵绵深情……我尽力去感知他人,抵达他人,尽力让他人成为一个个我,我也成为一个个他人,我尽力在我的文学世界中表达出尽可能丰富的道德图景和尽可能多彩的精神风貌,期望人们能从中得到火焰般的理解、悲悯和安慰。而在创作这些作品中,我遵循的第一规范就是两个字:诚实。具体地说,就是心灵的诚实。我把这个视为我文学的第一道德。当然,我非常清楚我的所见、所知、所思、所感都是有限的,但有不自欺欺人的诚实做前提,我就有勇气把自己的作品放在读者面前。“说真话,掏出自己的心”, 这是巴金老人的座右铭,也是我的。我相信,在文学面前,这就是我对自己最好的道德要求。只有先做到这个,我才有可能不负文学。

  缺乏信仰的时代,信仰是珍贵的,有信仰的人才是幸福的;物欲丰盛的时代,精神是珍贵的,有精神依靠的人才是幸福的。在这样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在这样一个越来越市场化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物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的时代,我一直认为:文学,作为人们精神生活的一个重要领域,是可以而且应该在和谐社会的构建中大有作为的,正如作家李佩甫所言:“文学是民族精神的凝固剂,是民族灵魂的铸造剂,是民族精神语言的标尺,是社会方式的先导,是人类的精神之药。”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无论是社会的和谐,还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甚或是人的自我和谐,归根到底离不开对健康饱满的精神生活的建设。而健康饱满的精神生活的建设,离不开也不可能离开文学。那么,在这样一个建设过程中,作为一个文学工作者,怎么才能够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作用呢?我认为只需要做到一点:创作出更好更多的文学作品。怎样才能创造出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呢?仅有才华是不够的,再加上诚实的文学道德也还是不够的。69年前,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的很多话语我重新读来,仍然觉得精准和适用。他说:“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惟一的源泉。这是惟一的源泉,因为只能有这样的源泉,此外不能有第二个源泉……有出息的文学家艺术家,必须到群众中去……到惟一的最广大最丰富的源泉中去,观察、体验、研究、分析一切人,一切阶级,一切群众,一切生动的生活形式和斗争形式,一切文学和艺术的原始材料,然后才有可能进入创作过程。”

  作为一个正在成长的青年作家,我想这就是我应该秉承的最基本的创作态度。只有在这个态度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在今后的创作中,我一定会戒骄戒躁,沉静安定,全力以赴地深入历史,深入现实,深入到人民中,去积极采挖时代怀抱里的富矿,去探索去领会生活赋予我的一切,认真向杰出的文学前辈们学习,向所有先进的文化学习,坚守高质量的文学品格,尽我所能创作出越来越多的文学精品,为构建和谐社会作出自己应有的努力和贡献。

  也愿以此和诸多青年作家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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