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读书与人生互相发现
与读书万卷,倒背如流的专家相比,我只能算是不学无术。
读书不是我的长项,聊以自慰的是我读书能消化,读书能调动自己的人生经验,我常说读书的快乐在于从中发现人生,而人生的快乐之一是从中发现了书卷。
读书与人生是互相发现,互相证明,互相补充。
所以,第一我喜欢读经典,因为经典百读不厌,时有新发现,如读《老子》,如读《红楼梦》,如读《唐诗》,如读康德或者黑格尔。
我还特别重视工具书与百科全书,各种大词典我都有。
我喜欢读自己不完全能读懂的书,例如英语书,能懂百分之五十我就可以拿起来读,因为它是挑战,也是刺激,一定读有所获。例如今年就读了多丽斯·莱辛英文原著。
我喜欢杂志,特别是非文学杂志,我的知识面太窄了需要扩充。
我浏览一下现今青年的书,白领,小资,明星,叛逆,粗犷,都接触一下。
有些怪人的书我也看,例如湖南的学过哲学、作过拍卖、服过刑的浮石的小说《青瓷》与《红袖》,并希望他能逐渐提升格调。
我还读了王海的《天堂》,他写的陕西农村,令我笑破肚皮。
沈昌文——不可忽视“细微末节”
发展、繁荣出版,我们总体上做得够多够快了,现在该回过头来想一些细节问题。“上市”也罢,“集团”也罢,出了书总得让人看,让人用,让人爱。我们在这些方面考虑得够不够呢?
改革开放以来的出版界,我参与得不多,特别是近十来年的阔步前进,我只是旁观,基本上没有参与,但是我衷心拥护。作为读者,现在的苦恼是书太多,买不过来。出版商并不都是地产商,因此,一个大苦恼便是书想买,也还买得起,但实在没地方放,如之奈何?!
我不想用这点前进中的小问题来抹黑当前的出版业。我想说的只是另一件事:发展、繁荣出版,我们总体上做得够多够快了,现在该回过头来想一些细节问题。“上市”也罢,“集团”也罢,出了书总得让人看,让人用,让人爱。我们在这些方面考虑得够不够呢?
现在打开书,我总想起毛泽东主席的一句话:“认真作好出版工作”。老人家的这句话,本意是什么,现在不去说它。但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一些年,它的确是出版从业者的圭臬。我们那时,每做一件事,做编辑,搞版式,改译文,更甭说做校对,的确时时刻刻把“认真”两字放在第一位。当然,现在来看,当年的出版工作者太小鼻子小眼,专门喜欢打点细微末节,大处考虑很少。这自然也难怪他们。当年的体制,是不许你考虑大事的。
当今,出版业简直“飞黄腾达”了。在这形势下,我希望有较多的人多来考虑一下出版的“细微末节”。例如,书稿文字的润饰,史实的订正,译文的修改,错字的消灭,格式的统一,特别是防止一些“假冒伪劣”。我个人近来特别关注的是:出版学术著作,过去有人很关注一件“小事”:做人地名和学术名词的索引。现在的书,压根儿不做了。
三联书店近出《君主制的历史》,算是有个索引,我看了很高兴。仔细一翻,才知道是袭用英文版索引(懒得改为中文版页码)。我得老实交代:这种偷懒办法是我个人在六七十年代的一大“发明”。当时以为,不得已偷了懒,以后有条件时再重来。哪知道这懒偷了半个世纪,现在出版业大发展了,怎么说条件大大的有了,可是索引还是依然故我。更不要说许多书根本没索引。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这几天正在读的《一个人的呐喊》(朱正著)。这本书破天荒地有个“人名索引”,而且做得极其细致。我敢担保,这是当今书市上仅有的一种。书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的,当然要表扬他们。但我有点小小的猜测:这索引想必是作者朱正老兄亲自操作的。谁要有兴趣,在网上检索一下他的近作,例如他对李辉兄大作的耐心勘误和纠正,可知。
从这里说,当前有必要重温和贯彻“认真作好出版工作”的教导,我建议以朱正老兄为榜样。出版界应当像当年学雷锋那样,来一个“学习朱正”的运动,把出版物的质量大大提高一步。
张汝伦——启人心智的书最值得读
中国人习惯把知识分子叫做读书人,读书人就要读书,不读书就不是读书人。但是,一个成天只看武侠小说和连环画的人,一般人们也不会称他们是读书人。可见,传统并不认为只要读书(不管什么书)就是读书人,而是对读书人所读之书,心照不宣地有所认定。这种不言而喻的认定体现了一个社会和民族健全的良知和心智。然而,当印书出书与商业利润结合在一起时,传统的标准就难以为继了。不过,个人还是可以坚持自己读书的要求与爱好。
在我看来,最值得读的书是启人心智的书,即能破除心中的种种偏见和误解的书,能打开一个新的精神领域或精神世界的书。人最容易被自己头脑中种种错误的思想、认知和成见所蒙蔽,因而无法看清真理,反而固执地拒绝接受真理。最好的书就是能破除人心执迷与魔障的书,也就是能解放思想的书。“解放思想”说起来很痛快,可实际上不容易。启人心智的书是让人于无疑处有疑的书,是让人觉今是而昨非的书,是让人恍然大悟的书,是让人深思不已的书。这样的书,一定不会是人云亦云、拾人牙慧之书,而是体大思精、远见卓识的原创著作。这样的书,一定不是文人舞弄风雅或小资红男绿女之书,而是关怀人类和文明命运的忧患之书。这样的书,也一定不会是十分好读的书,好读的书多数比较浅薄。启人心智的书要能破我们心中的迷障,一定是初看会觉得不容易理解或不好接受。但我们想都不用想就能接受的东西往往是我们心中已有的东西,就谈不上启人心智了。
我还喜欢看用心,而不仅仅是用头脑写的书。尼采说他喜欢看用血写的书,大概也是指灌注了作者生命之书吧。就像哲学一样,有的哲学后面有哲学家那个人,有的哲学后面则没有。现在很多书只有所谓客观知识,却没有作者本人对知识的体贴和融通。作者仅仅是用头脑在写书,而没有同时也在用心在写书。不知怎的,我对这样的书总提不起兴趣。也许人们会笑我不知学问为何物。不过依我浅见,司马迁的《史记》、闻一多的《唐诗杂论》、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大概还是可以算是有学问的。
新年伊始,寄语我们的出版人,能否出一些这样的书,以让后人知道,这个时代还有真思想、真学问、真性情在。
周国平——好书使人精神发生变化
我心目中的好书有以下特点:
一、读了以后,会使我产生强烈的冲动,自己也想写点什么,哪怕所写的东西表面上与这本书似乎毫无关系。它给我的是一种氛围,一种心境,使我仿佛置身于一种合宜的气候里,心中潜藏的种子因此发芽破土了。
二、一本好书会唤醒我的血缘本能,使我辨认出我的家族渊源。书籍世界里是存在亲族谱系的,同谱系中的佼佼者既让我引以自豪,也刺激起了我的竞争欲望,使我也想为家族争光。
三、遥远谱系中的好书不会使我产生仿效和竞争的欲望,但会使我感到欣赏的愉悦,就像欣赏一种陌生的异国风光。
四、有分量的好书往往使人的精神发生变化,在多数情况下是继续生长,变得茁壮和丰盈,在少数情况下是摧毁然后重建。
五、卡尔维诺列举经典作品的特征,有两点最为精辟: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可以用这两个尺度来鉴定那些最好的好书,即伟大的书。
汪家明——好书有益又有趣
我心目中的好书是怎样的?想了想,也许可从买书说起。
读大学时,手中缺钱,买一本书往往掂量好久,有时拿起、放下、又拿起,反复多遍。不是好书,不会买的。渐渐形成一个习惯:先到学校图书馆借书读,读后认为确有价值,值得反复阅读的书,才去买。大学毕业后,我在一所偏僻小城的中学里教了一年书。小城生活十分乏味,惟一的乐趣,就是每天去书店,寻找值得反复阅读的好书。常常找不到,乐趣却在其中了……后来手头宽裕了,买书随便起来,凭着直觉去买;忙忙碌碌,读过再买也做不到了,甚至买后再读都难做到,常常是捧回家去,束之高阁,留待将来。直到有一天猛然发现,屋子全被书占满了!于是重拾早先的标准。
“值得反复阅读”,可视为我对“好书”的惟一要求。其实,一本书值不值得买,是否好书,全凭我的兴趣而定,而我的兴趣是一直在变化的:起初喜欢严肃的文学书,后来是历史,然后是艺术,还有哲学和关于自然方面的书(关于树,关于鸟,关于山、水、草原等等)。每个门类的书也在变化,比如我一开始收藏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的书和画册,现在越来越对印象派绘画入迷,尤其是后期印象派;本来我喜欢古代史,现在更关注当代史……但不管怎样,“值得反复阅读”这个标准是不变的。
可是,一年年下来,值得反复阅读的书越来越少了。也许是我对“好书”的定位过高?记得托尔斯泰说过:要给人民编写有益、有趣的书——这好像是我们总在说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先声,甚无新意,却是真理。用这标准衡量,现今书店里,有益却无趣的书很多,有趣而无益的书次之,无益也无趣和有益又有趣的书最少。有人疾呼:“无书可买”。
所以我期望,2008年多一些有益又有趣的书,多几本值得反复阅读的书。
具体说:一,随着国学热渐趋理性,随着对《丧家狗》一书的争论,能够带动学者、读者和出版者对古代诸家重新审视的普遍热情,而不限于儒学;二,随着中国的强盛,读者的眼睛从西方转回中国传统,并延伸到东亚乃至整个东方文化,从而重新看待东西方,关注东方国家之间、东西方国家之间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关系,一些新鲜、鲜明的观点和情节需要表述;三,随着政治环境的日渐宽松和新的史料的大量披露,当代史方面有更多吸引人的书面世。
这是我私下的期望,也是对书业现实的展望。
谢泳——书多好的少
天天与书打交道,对书其实有些麻木,要在书中再分出好坏来就更难。在我的书观念中,只有不同的书,只有喜欢不喜欢的书,没有好与坏的书。不可能有绝对的好书定义,好书的概念是相对的。因专业不同,趣味有别,同一本书常常会得到不同的评价,但这不是说好书就完全没有标准。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最简单的好书定义,我想是在文史哲范围内,这是一个简单的边界,没有边界,我们就不好讨论。
讨论好书的定义让人非常为难,所以专业标准不能作为标准,文史哲比较有普遍性,适用于各种读书群体。人们谈论好书,其实也只是在这个意义上,没有人会把一本专业的机械加工书来作为讨论对象,也许这本书是专业中的经典。在旧书摊上,常常可以看到非常专业的旧书,印制精良,但却非常便宜,有时便宜到让人不可相信的地步,它的便宜,源自过于专业,太过专业的书很少有人感兴趣,除非它有足够的年代,至少得有一百年以上才可以让人忽略专业界线,那时我们不是看书的内容了,是看一件东西,使用的是文物标准,是用物以稀为贵的原则在选择。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旧书,名家的文学类书,价最昂,社科类的书次之,自然科学的书,除非有特殊意义,一般无人问津。从旧书的价格,也能大体分出好书的定义。常见有人问旧书店收书的伙计,你们收什么样的书,回答总是简单:文史哲的。当然这是就一般的图书类型而言,在这个范围内好书的标准还有很多,我只是想说,在这个标准外谈好书,就没有普遍意义了。自然科学家喜欢文史哲的极普遍,而倒过来就较少,虽然我们可以在专业范围内讲出实用技术的好处和重要性,此点无人怀疑,但我记得洪堡说过:实用的技术是不足道的。他的意思不是轻视实用技术,而是表明人类的智慧、思想和文化的根源存在于文史哲这样的知识系统中,洪堡的眼光是锐利的,他看得很远,所以他主张大学的基础在文史哲,那是无用之用,人类的智慧由此而生,文明的曙光从这里显现。
期待2008年我们能在文史哲方面多出一些好书,现在书的数量不少,但真正好的文史哲类的书还缺,除了重印的经典,原创的文史哲类图书其实不多:通俗的历史读物常见,但讲述中国真实历史的书还少有。
朱文颖——读别人不如读自己
关于好书,首要的条件我认为是陌生感。我用下面几句话来进行解释——“只有阅读时他才是幸福的,当他写作他更为幸福;他最幸福的时刻则是当他读到他从不知道的某些事物的时候。”
从一本书里读到了从不知道的东西,这基本上就是好书的前提了。因为这几乎也是阅读的最本质的原因(去除娱乐化的阅读)。
有些书是与黑暗有关的。它描绘了小到人性深处、大到世界万物中极端的、匪夷所思的事物与情感。就像杜拉斯说过的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写作就是黑夜,必须经过黑夜。如果说写作是发现与记录生命,那么阅读就是对于生命的一种启示。读这样的书,就像你好好的活着,却真实无比地去地狱里走了一遭。
还有些书里有温和的阳光普照大地,有一刹那刺目的光,还有最终没有忍住的眼泪。如果说,有一种写作就是——“生活感动了你,然后你再去感动他人。”那么,这种阅读就是人被一种虚拟的美好世界感动的过程。
最近我更偏爱纪实与偏近纪实的文本。以色列作家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更早一些的“犹太文化丛书”,以及《银元时代生活史》、《抗战时代生活史》……它们是大题目,但也是人类漫长生命痕迹中细小而边缘的部分,就像蜗牛缓缓爬过时留下的闪光液体。
当然啦,再讲一句大白话,最好的书就是你自己,就是生命,就是生活,就是每一颗独一无二的心灵。所以对于这样的话——“当一个艺术家能够直接阅读,并直接表达自己心灵的时候,他就是上帝。不能浪费在前贤阅读上帝后的手抄本上,读别人不如读自己。艺术家的全部智慧在于寻找自己。找到了自己就等于找到了上帝。”我举双手赞成。
至于对新年书界的期待,书界和出好书有时是两个概念。因为书界要发行量,要码洋,但还是希望在满足了基本面的要求以后,多出一些真正的好书,多留下一些真正的闪光的痕迹。
陈子善——不必迷信“好书榜”
中国现在已是世界出版大国了,据说每年出版的图书已高达二十三四万种。这个数字是惊人的。可是,人们不禁会问,这些新出的图书中,有哪些是可以称得上给读者带来阅读愉悦和精神享受的“好书”呢?答案自然是见仁见智,人言人殊。在我看来,“好书”应该具备如下基本条件:
一、原创的,而不是拼凑的;二、独立思考的,有真情实感的,而不是人云亦云的,虚假的;
三、至少在该书所涉及的专业范围内受到同行的关注,而不是虽然列为这个重大项目那个重大项目,获得这个大奖那个大奖,却仍无人问津的;
四、经得起时间淘洗,而不只是一时畅销的;
五、装帧与内容相匹配的(前面四点或能得到认同,这一点也许会有争议。但我固执地认为,作为“副文本”,书籍的装帧同样十分重要,内容虽好但装帧不佳,仍不能跻身“好书”之列。最近上海书店出版社推出张可、元化译《读莎士比亚》,就是一本内容、装帧双美的“好书”)。
窃以为这些基本条件对专业性书籍和普及性书籍,对虚构类书籍和非虚构类书籍,都是适用的。以此标准衡量(哪怕只符合其中一条就行),我们现在每年出版的新书中,能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称得上“好书”,已是上上大吉了。实际情况是大部分图书只是可以看看而已,离让读者击节叹赏,得到心智的启迪、知识的拓展和性情的陶冶还相去甚远。
因此,我们每到岁末都会对过去一年的出版进行盘点,对未来一年的出版进行展望。各类推荐书榜也会层出不穷,我自己就未能免俗,参与过年度“十大好书”的评选。其实,对每个具体的阅读者而言,“好书榜”推荐的“好书”,固然有各种各样充分或比较充分的理由,固然值得留意,却未必都适合自己。每个读者的阅读范围、兴趣和爱好等等都是不同的,他人眼里的好书,很可能我会觉得不过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又主张凡是适合自己的书,真正引起自己阅读冲动的书,就是“好书”!
但愿刚刚到来的2008年不会让我们失望,期待越来越多的能吸引广大读者的“好书”问世。毕竟,严肃认真的作者、编者、译者、图书策划者和出版者都在不断努力。
临了,要补充说明一点,我这里所说的是纸质图书,电子图书暂不讨论,因为这是我所不熟悉而有待学习的新领域,不能强不知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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