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痛苦的灵魂恐惧”
1990年代画家李斌到美国,因为与陈丹青相熟,便一起听木心上课。他对木心的第一印象是——畏惧。
“不管是衣着还是生活各方面,他都有自己的品位。他不炫耀,但是潜移默化地体现,让我们会觉得自己非常弱。比如他甚至自己缝制衣服,收集各种古董家具。而我们是‘文革’过来的人,基本没有这样的修养,所以每次见到他老克勒一样的出现,非常畏惧。”李斌对早报记者说。
但2008年,李斌去探望当时已经回国的木心,慨叹道:“那次见他非常意外,看起来不修边幅,头发花白,看起来懒于梳理。而原来他的头发可谓一丝不苟。觉得他突然成为一个脆弱的老者了。”
但聊天时,李斌又觉得那个喜欢说警句妙语而自得的木心仍在:“当时我跟他说,你的学生陈丹青现在很牛啊。他就这么手指夹着烟,说:‘很多人弹钢琴都弹在琴盖上,陈丹青还好,也会弹错,但好歹是弹在琴键上的。’”
当年李斌的住所狭窄,木心上门时,李斌最尴尬的是,他用以谋生的为富商大户所作的肖像画无处可藏。“木心见了,说:哦哟侬个事体倒蛮苦格,侬自家伐欢喜格事体要画得人家欢喜(你这个工作倒很苦的,你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要画得人家喜欢)。”
“一句话,把我们这些画肖像谋生的人最痛苦的地方说出来了。”陈丹青评价。
这句话直接刺激了李斌转型,当再次见到木心,李斌拿出了近期比较满意的反思的画作。木心问,这个能发表吗?“我说没事,你以前跟我说,我得把不喜欢的画成别人喜欢,我现在画的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着不喜欢。”
木心便笑了,但没接话。“他是有恐惧的,所以不像我和丹青,聊天时他尽可能避开政治。这是在被种种撞击过,残废过,知道皮肉痛苦,灵魂生出的恐惧。”
为了写出自己的东西,不得不委曲求全
木心曾经在曹立伟家住过一年多,曹立伟对他的第一印象却是弱:“个子不高,不到1米78,穿一件灰色的棉袄,微笑着,有点矜持。也许是天冷的原因,我觉得他周身有寒气,一种往后缩的感觉,好像弱弱的。如果不注意的话,在一群人当中可能是被忽略掉的。”
但随着屋里的人聊起来,木心自然就成为主角:“他做文章用字冷僻,但是说话很家常,也没有惟我独尊、惟我独大的态头和架势。声音也不大,但他就是能一语道破一件事。刚才那种弱弱的、冷冷的、往后缩的感觉荡然无存。”
木心所体现出的弱,还在他的生活技能上,到美国他不会说英文,举目无亲,曹立伟记得当时陪他办社会保险,忙了半天,因缺少材料而被打回,在曹立伟家的沙发上,木心点了一支烟,说:“立伟,你也看到我现实的窘迫,我是很无能;但是一回到我的屋里,回到书中,我就静了下来。”
曹立伟去过木心此前的住处,一处红砖小楼内,木心却布置了一个全然黑色的家:桌子、椅子、录音机、镜框……都是黑色,曹立伟回忆,他当时跟木心说:“你的家我得要提升自己才能走进来,而且这样黑漆漆、冷冰冰的桌子上也写不出甜丝丝的东西,他高兴地说,你的感觉是对的。”
但在饮食习惯上,木心却极为嗜甜。曹立伟回忆当时跟木心一同起居,他的早饭多半是糯米糍加牛奶,有时是烤馒头片加酒酿。“我说你是不是换点口味,他说吃甜食的人聪明,鲁迅也喜欢吃甜。”
曹立伟也回忆了木心的讲究:文学课开讲第一天,木心穿着正装:灰西服,白衬衫,皮鞋锃亮,看了一下全体便装的学生,也没说什么。“再后来的交往中,他有时候会有所要求,譬如去听音乐会,看某些重要展览,他会要求正装出席,以示敬重。有一次陪他去移民局办绿卡,他也要求穿正装,不要让人以为我们像偷渡客。”而不合适的衣服,他自己修改,曹立伟记得他穿过一条自己改的马裤,不同于普通成衣的肥大,非常合体,并配以棕色皮靴,“精神抖擞,全然看不出60多岁”。
曹立伟回忆时也提到了木心对政治的恐惧——木心出国时因为担心海关查出,因此没带《狱中笔记》。到美国时念念不忘,托朋友带来,甚至提出将页码分散缝进不同的衣服里,因为他当时在国内就缝在棉袄中。结果曹立伟接机时,那朋友随便就从外衣兜里把令木心寝食不安的这堆手稿抖了出来,曹立伟问是否遇到麻烦。“什么麻烦?”那朋友茫然不觉。
晚年的木心有诗云:“荣辱万事过,贵贱一身兼。”在《文学回忆录》中,木心也常喟叹命运,曹立伟回忆,木心说过“命运最合理、最精致,任何小说故事情节都不如命运承起转合的严谨”,因此当有人建议木心续写《红楼梦》时,迟疑不定的木心去算了一卦,卦云:终了一愿,就要累死。木心说:“那不合算,何必呢。写到死也是人家的东西,我有好多自己的东西要写。”曹立伟回忆,“为了把自己的东西写出来,木心委曲求全,所以命运就不能不坎坷,不能不遭遇生命的各个阶段,各种各样的柳暗花明和花明柳暗。”
回顾木心对自己的影响,曹立伟说:“他的死曾让我非常伤心,一时难以接受一个没有木心的世界。现实世界很强大,死了谁都无所谓,都依旧是原来的世界。但如果一个卓越的人在世的时候我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他的价值和意义,那么他的死我们也不会感到失去什么。随着对木心先生文学的认识越来越深,木心的死所产生的巨大空缺感、空虚感可能会越来越强,我们也会因此越来越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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