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桑娜·沃伦诗选
新年
是我把自己留在后面了吗?还是
当火车咔嚓咔嚓向北驶进黄昏
这个国家随着每一次摩擦放弃了自己?
钢梁闪过,工厂的幽灵们。
然后是结冻的田野,残株窄窄地铺开
一种古老、陌生、无法破译的文字。
新的孤独在污渍斑斑的窗格上闪现。
仿佛我在以比引擎疾驰更快的速度老去……
而哈德逊河将它巨大的、皱巴巴的困倦,
推向南方,以自己的节奏梦着:这没顶之河,
携带数千年的沉积物
穿过撕裂的岩石子宫。
愤怒的标志划破了阴影。破损的汽车
堆在院子里,倾斜的栅栏,棚子
发誓要复仇。然后是一阵飞雪
撕裂了树木,黑夜把我们整个吞没。
直到黎明,把我从铺位上猛地颠醒,
出现在印第安纳霜冻的犁沟,
嵌在农场中间的一座乡村墓地之上。
(首发于《纽约客》,入选2024年度《美国最佳诗选》)
数论
那四英尺半长的黑背食鼠蛇摇摆着
爬上来,穿过厨房的纱门,寻找
进来的路。不过,它遇到的
是我们的眼睛,便缓慢而谨慎地撤退了
滑过石头门廊,越过墙壁,
沿着地基,检查每一个裂缝,
感觉,嗅闻,倾听
寻找解决方案,终于,它在拐角处
找到了办法,爬上后面的石板台阶,
在那里,将它不可能的身长和腰围,
一寸一寸的花纹,挤进顶层石板下的窄缝。于是
我们知道,我们正与一个耐心的同伴
住在一起,它像你一样好奇。你
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一边低语,一边探查着
素数之间的缝隙。直到无穷大。
你在寻找的是模式。通过这个出口
你的思想会突然滑入一个明亮的空间
并安于其中。在一个摇摇欲坠,黄蜂啃咬墙壁的房子里。
(首发于《纽约客》)
每日的祈祷
在我们的修道院,蟋蟀
在白昼漫长的林荫道和夜晚的拱门下
打着响板,在我们的
修道院,成群的蜻蜓
在草地上巡逻,拉开
视线的拉链,与此同时
蕨类卷曲成青铜色,薄荷战栗,
野胡萝卜磨损着高草的圣衣,
在晌礼前,鹰向山月桂俯冲但又急转
向上飞起,愤怒爪子空空如也,
白色的腹羽和踝部的绒毛一闪而过。在我们的
修道院,暴风雨之前,枫树和白松干呕着
剧烈摇摆,雷声在围合的地平线上
轰响,仿佛一只发怒的狗
咬住天空,在猛烈地前后甩动
直到馅料掉落出来。但是在漫长的
旱季里,寂静变得深邃
变成废弃的采石场和老井。你的
素数之间的空隙像星际空间一样脉动。
我们的生活渐入骨髓。
你抚摩我的脊椎:一个古老代码的
原始颤抖。当我在夜里起身
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床上,一只手
放在门上,一只手摸索着墙壁,
是我母亲的幽灵触碰了我。现在我可否明白,
她在她那损毁了的视力的洞穴中
有着怎样的感受?亲爱的主,请看顾那些
在今夜里工作、守望或哭泣的人。把我们
藏在你翅膀的荫下。我们
学得多慢。晚祷。在夜的守望中。
(首发于《哈佛评论》)
小死蛇
当我走近
我害怕且不想
看到的东西——那条小食鼠蛇蜷缩在
为老鼠设下的粘胶陷阱里
挣扎着死去——
我喊叫起来,扭曲双手,但还是回来
戴着手套
收起陷阱,把它
倒进塑料袋里,用铲子带进树林
在密集的、根须交织的土壤中挖了个洞
把它埋了,然后抬头仰望
高大的山毛榉和橡树用繁茂的枝叶梳理着
一丝丝的云缕,
于是:我试图
轻轻地,用双手
从我的胸中,释放我对你的恐惧,
那些记录了
我的恐惧的故事,试图
把它们解放出来,放置在
视线之外,
超越我的信仰之所及,超越恐惧,
但却无法
明白
我为你,也为我自己
设下了什么样的陷阱。
(首发于《三便士评论》)
纸浆
他在撕毁一场战争。《纽约时报》
变成了纸条,从他指缝间滑落
落进一碗面粉和胶水的浆糊里,然后
贴在气球周围,在那里揉捏出
坦克、导弹、眼神空洞戴头盔的士兵
和被炸毁的公寓,在一个未来的南瓜面具
肿胀的头骨上。但是他暂时停下来
在撕毁年轻新兵的纸页之前,
那些超级英雄的装备和无敌姿势,
和他的漫画一模一样。他才五岁。
浆糊溅在他的头发上,裤子上。
他将把这一场混乱变成一个整体,
我们将见到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南瓜。
没有炸弹落在这里。我们可以自由地
在厨房地板上把那些国家整个撕裂。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
家族争斗,我们自己发霉的伤害
和复仇档案撕个粉碎:我们将用这些碎片,
这些黏糊糊的东西,制作出什么样的面具,
当它们晾干之后,我们在上面
割出眼洞,给有裂纹的框架涂色,
我们将眯着眼睛,用什么样新的视线
瞧着那个有强迫症的兄弟,该隐,
一次又一次地,把悲剧反复上演。
(首发于《三便士评论》)
瘤子
抓着荚莲的红色核果,
猫鹊们在枝条上弹跳,
当高热压服我们,蟋蟀
在毛发竖立的草地上用砂纸打磨阳光。
我们并没有迷失。我们只是静默了。
如果我们不说话,那不是因为
无话可说,而是因为那只猫头鹰
用刺耳的口哨替我们说过了,
在二十英尺外的溪流上,它栖息在
一根倒木上,一副学者派头,审视着
石头间的细流。然后它突然
丢下又抓住了——什么?一只蝾螈?
叼在嘴里。然后吞了下去。咂嘴声,
咔嚓声,在这之后,它非常讲究地
在树干上擦拭嘴巴。而黄蜂更有独创性
它钻进橡树叶中产卵,注射毒素
使叶子膨胀成一个瘤,一个球形的纸莎草
宫殿,被征用的树在里面
生成一个自助餐厅,饲养幼虫,
直到它们长出翅膀和脚,瞧,它们
啃出一条出路,飞走了。它们留下
这个茶色的纸灯笼球,
老普林尼教导我们,把它碾碎,与硫酸铁一起煮,
就能制造出欧洲人用了几乎两千年的
橡树瘤墨水。我们并没有迷失。
我们一直在写。从我们的
沉默、我们的胆汁中写。我们磨损。长瘤。
幼虫饥饿。猫头鹰饥饿。而我们,
从疾病中,创制出了一本饥饿法典,
精确地塑造了字母,这样它们就会持续下去。
(首发于《三便士评论》)
铭文
倒下的橡树根部高高扬起,
呈华丽的哥特式菱形:大地
被连日的雨水浸透,幽灵管冒了出来,
弯曲着它们的权杖,幽灵般的寄生物。
我从它们那里借来一切,有时我觉得
自己是一株植物,苍白的真菌异养。
“这是一本关于时间的
小说,”博学的作家宣称。
是的,生命之书的每一页
都在这个病态、隐居的年头
缓慢又迅疾地翻动,脚下
是湿漉漉的页岩,头顶
是发抖的山毛榉树叶的银光。
雪刚刚融化,楸树的白色火炬
就旋即熄灭,夏天开始滑入它的
地下密牢。当黑熊
突然间溜进草地,我们从未听见
它接近的声音:转眼间
它就到了这里,完整的存在,一个剪影
高高地用后腿立起,拍打着
低矮树枝上的苹果。当它转身,
露出它罗马式的鼻子,先知的
额头,和深思熟虑的眼睛。
像影子一样跃上树干,几乎
隐没在颤抖的绿叶中:它就在那儿,
咀嚼着野苹果,这是它的季节,
这是它们的季节:让我抛开
我的恐惧,其他的冬至将会消逝:
在童年,我睡在高处的房间里,
四周是黑袖子的云杉,一个树屋,我在那儿
学会了阴影的语法。那座树屋
已不复存在,高耸的云杉已被砍倒:我听见
熊在咀嚼,树枝在摇动,很难
区分它的黑色与树木本身的
内在之夜。而那更大的夜晚,
哦,是的,我将会逐渐领悟。
(首发于《肯庸评论》)
在异乡
这不是我们的山脉。杂草中废弃的雪佛兰之外,
升起参差不齐的山峰,透过烟雾依稀可见。
我们可曾想过,风景会因为我们而一成不变?
三齿蒿、羽扇豆、黄色香根草,还有那些
棘手的天竺葵的紫色小喇叭。五瓣的山金车
能治疗流血的伤口。这是灰熊的领地。
“要用常识,”导游建议。那么
那些雷雨云砧呢,耸立在天空的泰姬陵中?
白杨因谵妄而战栗,赤杨在芭蕾舞团的伴舞队中嗖嗖作声,
但整个山坡正在濒临一场棕色的死亡,
一场树皮甲虫的盛宴。我们走了很长的路
在这块岩架上保持平衡,
沿着小径拖着沉重的步子,尽量不去直视
大角羊的眼睛。多年以来
我们已经学会了携手共进,但现在我掌中
握着三十五亿年的时间,一块
蓝藻化石,最早制造氧气
让我们呼吸的细胞。你消失在
峭壁后。每片唐棣树叶都是一团猩红的火焰,
一根刚划着的火柴。灰烬
从爱达荷州飘来。太平洋伸出一只脚
将这些高耸入云的山脉踢开
现在,冰斗用门牙紧紧咬住
脏兮兮破烂的桌布,那曾是
一座冰川。生来的天涯孤旅,我们坚守着
我们的疏离,张大嘴巴,看着山的喉咙
呛咳作呕,吐出又一个冰块
轰然落入湖中,一碗翠绿色的胆汁。
(首发于《耶鲁评论》)
心经
如果我们拖着行李穿过涩谷车站,
被数百个出口和交错的铁路线弄得不知所措,然后
挤过人群——遵循佛法?——穿过人群
为涩谷十字路口十个方向的车流而犹豫不决,那并不是
我们在寻找神灵。四十层楼高的霓虹灯频闪
也没有击起一丝神圣的火花。
第二天,我独自开始了
轻率的远足,追寻四圣谛
先后乘坐两趟复杂的地铁,来到一条
灰暗、破旧、毫无优雅的长街。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不是在这里,
我拐入一条小巷,偶然闯入一片
丛林般的寺庙和神社。石阶
邀请我攀登;青铜的巨钟
敲响江户的时辰;守护的恶魔们保留了那个时代。
欲界。和服飘过,
一座猩红的宝塔拔地而起,
受到雷神和风神的保护,一片
香火的积雨云。在旁边的摊位上,一百日元
就能买到你小小的幸运签:保佑你
生意兴隆、爱情美满、早生贵子、金榜题名。
多少个轮回转世才能买到
这些摊位里出售的所有的米饼、糖果、小饰品
草鞋和豆沙包?而在一旁的松树间,
慈悲和智慧的诸佛耽于沉思。
他们包容一切。沿街而行,
距市场一步之遥,穿过一扇隐蔽的
花园大门,一切突然静下来,一座喷泉
在常青树荫下滴落,那里,一男一女,各自孤独
垂着他们的头。我飞越了半个地球
为了发现这个“无”字:
无眼无耳无鼻无舌无心,
无欲则无苦
亦无欲之终结,可是相反,
回到街上,
我狠狠咬了一口黏黏的、涌流着的红豆馅豆沙包。
品尝到某人的神灵,即便不是我的。
(首发于《普罗温斯敦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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