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否认,道家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论,和禅宗的“一字不加画,是什么字?”“文彩已彰”之禅语,对石涛创立“一画之法”或恐有启发意义;但“以无为本”的本体论哲学是否也启迪了他创立“一画”论,则就难说了。而石涛的“一画之法”,无疑是纯粹的山水画法理论,扯不到宇宙生成论和本体论上去。《画语录》十八章,乃是以研究、探讨山水画法为宗旨,以“法”为根本而展开的,他虽然强调了“一画之法”的重要性,却并不是《画语录》十八章的基础和主导,更不是总纲。作为山水画法理论,十八章各有其特点和功用。所以,我们在研究、探讨时,应尊重原书的实际内容,实事求是为好。 我不否定石涛的《画语录》理论和他的山水画艺术之卓越成就,但不能不看到,由于他在画论上始终囿于“法”,而未能进入“道”的高度,以致使他的山水画艺术同样惟以变化为功,其形貌虽千变万化,“搜尽奇峰打草稿”,却终未能脱尘入“道”,虽能外师造化,却中得心源未透也。亦正如他的生活道路,身入空门,却念念不忘追求名位,终于匍匐在清廷的脚下。尘念难断,六根不净,终于还俗。所以,我以为他的画艺没有同时代的石谿、八大的艺术境界高,与被他推崇的元代大画家倪云林的山水画比较起来,也同样差了一截。石谿,八大、倪云林的画,形貌、技法变化虽远不及石涛为能,而境界则高拔脱俗,可谓得道之境也。同样,以绘画创作而论,当代几位大画家可作一比较。如潘天寿认为作画应着眼在空白,“知白守黑”。黄宾虹认为山水画空白处理是灵魂,“一烛之光,通体皆灵。”创作理论能“以无为本”为主导,故其画艺能高华拔俗,出人意表,超以象外。而李可染则惟造光之形为功,役于造光之法,化无为有,舍本攻末,终难超拔而获画艺之自由也。有如石涛所言:“万点恶墨,恼杀米颠;几丝柔痕,笑倒北苑。”可惜石涛此话亦囿于法,而未能悟道也。所以石涛论画法,每多奇语高论;其山水画创作,下笔每出层奇。惜其意未能超于象外也。如依谢赫“六法”评之,倒有似顾恺之“格体精微,笔无妄下,但迹不逮意,声过其实”。所评要害在“迹不逮意”也。谢赫所以将陆探微置第一品第一人,是他的画能达到“穷理尽性,事绝言象”。这是谢赫“气韵生动”论的“画意”、“画境”。我所以说韩林德把石涛的“一画”论说成是我国画论书论史上的划时代的理论新高峰是错误的,是因为已有谢赫“六法”之空前绝后的理论高峰。自从王弼玄学确立起“以无为本”的本体论,和以象求意、得意忘象论,便极大地推动了文艺理论的发展,书画因此成了“澄怀观道”的高尚艺术。因此产生了顾恺之的“以形写神”,“迁想妙得”论,谢赫的“六法”论,萧衍的书论和刘勰的《文心雕龙》等不朽理论。以谢赫“六法”论为例,第一法“气韵生动”,是为本、为道(以无为本),其余五法乃是“法”,是为有为末。在王弼的“崇本息末”、“崇本举末”、“崇本统末”的本体论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指导下,使谢赫的“六法”论、刘勰的《文心雕龙》建立起完整的理论体系,从而成了千古不易之法则。而石涛的《画语录》理论,要害是缺了“气韵生动”(以无为本)这一理论本体,凡所论皆圃于“五法”(舍本攻末),所以使其理论难以提高和完善。(王弼“玄学”乃是我国古代本体论之认识论与方法论哲学,是属于唯物辩证法范畴。说它是唯心主义哲学,是一严重失误。见拙书《老子与王弼注新论》,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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