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1989年的『大地魔术师』一展而闻名于世,世界知名策展人。
以下节选自费大为老师的博文——《西方向西方的挑战》。
『大地魔术师』之后我发现,这个展览之所以引起的丑闻主要是由于那些和宗教有关的非洲艺术。那些坚守现代文化教条的人们绝对不可接受"蒙昧主义"的、"落后"的宗教艺术和西方当代艺术相提并论。于是我觉得宗教艺术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过去,把古代的祭坛拿来放在我们的美术馆里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为这是殖民主义时代之前的物品。然而要把当代的非洲艺术品搬进美术馆就有麻烦。不少西方美术馆明文禁止收藏这些物品。因为西方有一个大问题,他们总喜欢把一切都归类、整理,把对世界的所有知识都整理出一个秩序。他们把"美"和"纯"联系在一起,认为非洲那些美的,真正的、纯粹的艺术必定是在白人到来以前存在的东西,而那些在基督教和殖民者们到达之后出现的艺术品就不那么好了,不那么纯了,因为白人已经在那里产生了影响。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想法。这个想法是按照艺术史的概念来运作的,是从地区、民族身份这些概念出发,用概念去套现实。好象地区和民族是一些封闭的实体,和外界没有,也不能有任何的接触。但是我们只要看一看人类的历史(包括艺术史),在它的绵延过程中却恰恰是充满着盗窃,占领、影响和战争,所有人都在借用所有人的东西。这就是历史。对我来说,纯粹的风格是不存在的。历史没有纯粹性,只有相遇、渗透。每一种风格都是混合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而已。在某时某地发生的东西总是和其它一些东西混合的结果。
西方现代艺术里的一些花招,曾经骗倒了不少人。那些声称自己是喜欢非西方艺术的人,比如高更啦,毕加索啦等等等等,都异口同声地声称自己对非洲艺术、大洋洲艺术非常着迷。好,既然是那么有魅力,为什么不把非洲的艺术也视为现代艺术的一部分呢?为什么不展出非洲艺术家的作品而要展出那些抄袭者的二手货呢?西方的现代主义艺术是在非西方艺术的影响下发生的,是在研究了许多其它文化之后出现的,但是,这种影响又总是被西方艺术家精心过滤了的。他们对非洲的雕刻赞不绝口,但同时他们又认为那些做出美妙雕刻的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必须要通过西方的智慧,西方的研究,西方人的长篇大论的解释,这些雕刻的美才能显现出来。实际上这些伎俩无非是要证明一个道理:非洲的雕刻虽然很美,但说到头还是毕加索的雕刻来的更美。
因此,那些非洲作者的名字从来都是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
我的展览正是希望在这个问题上提出质疑。我们本来是应该对原作者感兴趣的,应该请那些非洲艺术家来参加展览,可惜从来没有!在西方,人们对这些物品感兴趣,只是对它的形式美感兴趣,对作者却完全没有兴趣!这充分表现出殖民主义时代遗留下来的对外族文化的蔑视态度。西方出现的现代主义表面上是向我们呈现出一个伟大的开放,但同时它又是一种自我封闭。它宣称自己是世界性的,意味着它把自己视为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唯一模式。
这种模式也在影响其它文化的艺术家,其中有一些亚洲人如赵无极、白南准等等,他们进入了它的方法、技术之中,当然是被纳入了这个现代主义的体制。但是应该了解世界毕竟要比这个宽广的多。还有很多东西是现代主义所不能接受的,特别是宗教。文艺复兴以后的西方现代艺术主要是一个脱离宗教的过程,强调的是艺术的世俗化和独立性。"艺术和宗教分离"是现代主义的基本教义。然而非西方的艺术并不是如此,非西方文化和宗教一直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我们自己的文明中,艺术在很长时间内也曾经主要是宗教的产物。"全球化"不应该用一种存在抹煞另一种存在,而是应该以更开放的姿态去认识和接受"他者"。如果我们愿意承认其它文明有它不同于我们的运作规律,那么我们就应该接受那些规律,接受别人和我们的不同这个事实!我们不是在经济和政治的领域里去推行全球化系统的运作,在文化领域里,我们应该接受别人按照他们自己的规律行事,并比较不同的做法,提出一些问题。
与其说我是激烈的反西方中心主义者,不如说我是一个彻底的文化相对主义者。我对观念主义的兴趣,可能可以用"苦行"这个词来形容。在宗教里被称为"苦行僧"的那些人,是那些在缈无人迹的荒漠中倾注他们的精神于沉思和祈祷的人,他们的工作完全是在精神领域中。艺术中的观念艺术对我来说正是这种性质的工作。我热衷于观念艺术,正是因为观念艺术中的彻底性,在于它脱离形式,抛弃物质性,而关注本质的东西。在观念艺术中形式被减缩到最低限度,以便尽可能地去接近本质。观念艺术中那种去物质性,非视觉化,以彻底的方式去追求精神的显现,这是我一直有兴趣的方面。今天,观念艺术已经在原地打转。最早的观念艺术家曾经走得很远,但是后来的艺术家却用他们的观念去重复,实际上被重复的只是一些形式。观念艺术恰恰不是一种形式,当它被变成一种形式时,它就不再是观念艺术了。每当艺术史出现革命时,艺术总是从一种形式中解放出来,去寻找新的形式,而不是对形式的重复。
另外,观念艺术是一种很"精英"的艺术,宗教是同样如此。不管在哪一种宗教里,总是有一些初始化的形式,后来变得越来越繁复,越来越完整,最后构成了自己的等级制。但是就是在这个等级的顶峰,那些对所有宗教形式的繁文缛节了如指掌的高级的宗教修炼者们,他们对形式反而往往是看得很轻的。他们比别人更容易摆脱形式对人的约束,而使自己的行动直指内心世界。我们一旦取得内心的活力,就能够获得这种解放。观念艺术和宗教的艺术在做法上有这种共同之处,我对这种关系深感兴趣。
我们西方的艺术观总是从历史的角度去看艺术,总是相对过去的艺术去寻找新的东西。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总是从线性进步的历史观去看现实。我所要批判的正是这种态度和立场。这种线性历史观不仅是当代艺术史中的潜台词,在一般艺术史和宗教艺术史中也是如此。根据这个线性历史观,欧美的知识分子认为:宗教作为一种蒙昧主义将要消失,将要被人道主义、理性和科学所代替。但是如果我们客观地观察这个世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完全是错误的。确实,宗教在欧洲失去了许多地盘,但是基督教在非洲、大洋洲、拉丁美洲却一片繁荣,所以教皇才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此外,伊斯兰教和佛教同样在许多地区保持着旺盛的活力。还有许多的地方宗教和萨满教也比比皆是,各种宗教似乎正在复兴而并不是走向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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