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抽象艺术的生态
李旭= 李:批评家,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筹建办副主任
陈墙= 陈、黄渊青= 黄、曲丰国= 曲,艺术家
查常平=查:批评家、学者,《人文艺术》主编,供职四川大学宗教研究所
时间:2010年11月17日下午
地点:陈墙工作室
录音整理:邢冬雪(经对话者本人校对修订)
1.抽象艺术的崛起:上海
李:上海的一批抽象画家比如陈墙、黄渊青,根本不是因为市场好才去画的。那个时候,很多人其实都知道画抽象基本上死定了,但是他们没有办法继续画具象的东西,还是因为灵魂在这个地方,念兹在兹,魂牵梦萦的就是抽象这件事情。过去谁不是学写实入手的?而且明知道写实这一块会不错,比如曲丰国是李山的学生,要是学那个路子,在那个年代肯定要比抽象卖得好。所以,我说上海的抽象是在非商业化的、无功利性的基础上崛起的,而且崛起之时抽象的市场还不知道在哪儿,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可以说非常孤独。
黄:平时还不是朋友,互相并不太认识,因为参加一个展览,才发现有不少人在做抽象。
查:最早是什么时候?
李:1997元旦过了以后,我为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的画廊策划了开幕展,当时米丘把那个画廊做成了一个艺术中心,叫天ART。他当时到上海之后我们聊过,就是开幕展做什么题目?我说我倒是有一个题目长久以来没有机会做,就是上海的抽象艺术。在此之前,我也有过一些个案的准备,比如说丁乙1994年就在上海美术馆开个展,是上海抽象艺术家在美术馆里的第一个个展。当时是瑞士的何浦林和荷兰的戴汉志共同策划的,我就算是上海美术馆里面的内应吧!我为丁乙写了前言,研讨会也是我主持的。那次展览其实对上海的抽象画家是一个好消息,觉得终于有人开始关注这个事情了。但可惜的是,后来一直没有办法组织联展,因为当时如果想在美术馆里做联展是要钱的,谁会给抽象艺术赞助?太不可思议了。还是到了1997年,天ART画廊把这个事情做成了,二十多个艺术家参展,好多人都是在展览上头一次认识。春节以前,记得开幕以后我就回长春探亲了,借那个机会做了第一次联展之后,大家的信心都起来了,后来李晓峰又接着策划了“都市抽象”。抽象艺术到什么时候开始登堂入室呢?在2001年,上海双年展结束以后,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学术权力了,我做了上海美术馆的学术部主任,可以借用这个平台实现一些自己的学术理想了。
查:当然那也是一个公共平台,也是公事。不过,就我所了解,中国目前的公立美术馆至今还没有形成公开、公正的学术策展制度。
李:对,其实这是对上海的当代艺术有推动价值,对学术建设有贡献的事情,但是如果我要不在这个岗位上的话,我就推不动这个事情。当时,正好有一个展览档期空出来,我就借这个机会请示了当时的馆长李向阳,做了一个名为“形而上2001——上海抽象艺术展”的项目。2001、2002、2003,连续搞了三年,后来因为跟上海双年展重叠比较累,就变成两年一次,2004年停了一届,到2005年年底我离开上海美术馆之前,还开了最后一届“形而上2005”。那是我辞职前的最后一个职务作品,也是“形而上”系列展第一次有主题,叫做“黑与白”。2007年,我在叫做苏河艺术的民间机构里又做了一届,展览的名字叫“线——中国当代抽象艺术展”。我做到后来,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做抽象,而是要有特定的学术主题了。“形而上2001、2002”办出来以后,高名潞就到上海跟我聊,我也给过他画册。他意识到这个学术方向可能会跟他的概念结合到一起,后来他就在北京做了“极多主义”。展览做出来以后,我发现他做的并不是抽象这个概念,而栗宪庭当时做的“念珠与笔触”要比“极多主义”更纯粹一点。黄专在深圳策划了“气韵”,殷双喜又在北京、上海和杭州推出了几次抽象艺术联展。我们可以发现抽象画还是起来了。在上海本地,除了我和李晓峰策划的抽象展以外,明园艺术中心也举办过上海史无前例的规模最大的抽象艺术展。展览有一点小问题,就是原来很多不画抽象的人也被拉了进来。
查:他们为了展览而画。
李:对,就是为了展览而画,为了把那个展览撑大。这个我也不赞成,好像画抽象的人数越多越好。
查:变成运动。
李:那也是上海抽象那么多展览中的一种。
查:这次有多少艺术家参加?
李:可能有五、六十位。
查:上百件作品?
李:肯定超过一百件,但这种搞法我不是很赞成。抽象艺术是认知世界、表达思维的一种特殊的态度,我不把它看成流派,不把它看成思潮,也不把它看成是某一种主义。很多人并没有理解“抽象”和“抽象主义”之间的区别,很多人只是简单地把“抽象”看成“抽象主义”,而作为一个运动的“抽象主义”早就过去了。尽管抽象艺术并不是发源于中国的,但是抽象是人类认知世界、表达思维最基本的方式,区别于动物的一种方式,是人类智慧的体现,没有抽象能力人类不会有语言文字,不会有艺术创造。抽象和具象、表现都是平行的关系,不要拔得太高,也不必贬得太低。
2.抽象思维的开端:超越
查:我觉得在汉语思想这个传统里面,抽象这个词是需要强化,因为我们在这块整体上是很弱的。中国古代的艺术包括字词都是艺术性的。而这种艺术性的表达,基本上更多的是一种意象的表达。中国人最缺乏的还是抽象思维。
李:其实中国古代没有纯抽象的艺术,跟你讲的意象审美有关系。意象审美其实是要“赋比兴”的手法了。古人说抽象的事经常会拿出一个具象的隐喻,比如欣赏一个山,要说“象鼻山”;黄山上的一块石头就命名为“猴子观海”;在苏州欣赏太湖石最集中的那个园林就叫“狮子林”,总是把抽象的东西赋予具象的名字。中国古代的抽象审美如果要发扬光大,就必须研究两个脉络:思想上的脉络是道家哲学,形式上的脉络是书法美学。道家哲学讲得最多的是虚、空、无,不强调具象,不要刻板、有形的东西;禅宗也是一样,就是空无,这才是最高境界。这种思想基本上在明代的时候还有,到清代的时候就被消灭了,因为清代是满族统治。尽管我反对大汉族主义,但是回望中华艺术史中汉族审美占上风的朝代,我们就可以看到非常净化的东西都是朝向这个虚、空、无的方向,比较概括、大气。比如说两汉、魏晋、两宋、明朝,这些都是正宗的汉族社会。这些汉族审美的取向都有虚、空、无的表征,价值观非常明确,这样的观念才是审美的上品,才会产生明式家具和宋代陶瓷那么简洁、素色有禅意的东西。唐代、元代到清这些少数民族统治的时候,往往会追求写实、浓艳、繁复、鲜丽。这个趣味就不太一样了,属于草原文化、游牧文化,比如像清代那种大红大绿的衣服、宫殿、家具、景泰蓝。
要研究中国抽象审美的另一个脉络,就是要关注书法美学。书法审美到最后就是抽象,书法的标准不会要求写字一定要像个什么东西,注重的是结体和行气,尽管书论里边的比喻还是“千里阵云、奔雷坠石”等等,但只是要那种气势而已,要真把字画得像石头就完蛋了。还有园林艺术里对于太湖石的审美,也是中国古典审美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世界各民族只有中国人玩石头玩得那么痴迷,甚至玩到败家亡国,不惜一切代价。这方面的故事太多了。另外,中国的戏曲审美,尤其是舞台设计这方面其实也很抽象。西方的舞台设计跟中国的舞台设计最大的不同,就是后者采取意会、隐喻、象征的手法,而不是采取写实手段。西方会做实景,越实越好,阿依达,拉几匹真的马上来跑一圈,中国不可以这样。中国是用一根马鞭象征千军万马,一个桌子上面叠一个椅子就象征城楼,全是意会的。这些东西如果研究下去的话,才是中国汉族审美的正道,这些东西是足以与欧美文化抗衡的。
黄:实际上像明式家具,像明代有一些东西要是再发展下去,就可能从中国的方向走到了抽象,或许和今天西方的抽象不同,就像如果是亚洲人先发明照相机,一定和欧洲的不同。但到了清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查:如果人类没有一种普遍的共同的抽象标准,那么,我们作为汉人就不可能理解西方的抽象艺术;既然我们能够理解,那么,是什么阻止了汉语文化在抽象维度上发展呢?我认为首先是没有完全摆脱形而下世界的汉字本身。汉字本身,迫使我们在思维中总是同形而下的世界打交道。
李:我写过一些文章,也回顾过这些传统,探讨现代的中国审美是被哪些事件摧毁的。鸦片战争的战败把中国掏空了,不单是从经济上掏空,而且思想资源上给彻底否定了,就是彻底不要传统,要全盘西化,唯西方马首是瞻,条条道路通的是罗马而不是长安了。那个时候就开始不断地破旧立新,从鸦片战争战败就在破,洋务运动的时候破一部分,“五四”的时候又破,“文革”的时候再破,不停地破,我们在破的过程中对传统基本上不尊重。现在中国人开始有一点文化自信了,但是现在往回头找这个渊源的时候真不知道从哪儿找起。APEC在上海开峰会的时候,应该穿中国的民族服装,结果我们设计的那一身东西,就只是清代和民国的结合,汉魏、两宋和明代都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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