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曾经有过分裂的状态,又想做书法,又想做摄影,又想做录像,又想做策展人,后来我发觉核心在于搭建起一个互济的平台,让你做的事互相滋养。
《新周刊》:面对重大历史时刻,很多艺术家会有表达欲。你怎么看艺术家与社会的关系?
邱志杰:新闻记者是一面准确的镜子,但是艺术家不是镜子,他和社会的关系是一盘棋。这是两套艺术理论:Representation是“像”,但艺术是Situation,是“象”。我们跟社会的关系是在这盘棋里面下一步该怎么走,不是去反映这个现实,而是对此刻的局势有所反应。
《新周刊》:有人说当下中国正处在礼崩乐坏的时期,你怎么看?
邱志杰:礼崩乐坏已经喊了几千年了,我们觉得孔子的时代“礼”很好,他也觉得礼崩乐坏。朱熹也这么说,每代人都这么说,所以我不觉得哪个时代有什么特殊性。
礼崩乐坏也不是中国的问题,全世界都礼崩乐坏,是资本主义、全球化导致礼崩乐坏。西方人也是罚出来的,他之所以显得道德好,其实是因为法律严。全球化创造了大量陌生社会,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道德水准就会比较低,熟人社会不能干太没面子的事情。
《新周刊》:2003年你开始教书,到今年刚好十年。就你观察,艺术院校的学生这十年来有什么变化吗?
邱志杰:我读书的时代,浙江美院每年招六十几个学生,全校两百多个学生,每个学生都是各省的画画第一名,每个人都牛哄哄的。校园里陆俨少、沙孟海走来走去,上国画临摹课时一人发一张潘天寿原作,太贵族了,所以学生的气就足。
扩招之后学生太多,我非常努力地去记都记不全学生的名字。他们面临的最主要问题是成功学的诱惑和蚁民化的恐惧。这十年诱惑越来越大,压力越来越大,特别是2006年艺术市场爆发之后。
《新周刊》:做了十年老师,你的心态有变化吗?
邱志杰:学生两极分化,农村来的学生有的电脑都没摸过,另外一批学生开兰博基尼、阿斯顿·马丁。有一个义乌老板的儿子帮我们做展览,爱上艺术,考进雕塑系,他决心好好读书,留校当老师。他爸爸马上追来说,儿子你当大学教授一年工资多少钱?我提前给你五十年工资,回家帮我照顾生意。最后我劝他未来努力做好一个艺术赞助人,回家照顾生意去吧。
我以前特别爱支持有才华和贫困的孩子,但是我现在还挺喜欢富裕家庭的孩子,他们除了从小就跟着父母出国,知识面够宽广之外,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被小利益诱惑,富人家的孩子会把实验阶段持续得更长。
《新周刊》:你有收藏艺术品吗?
邱志杰:我只收我学生的东西。我是资助学生,因为会有贫穷的学生找老师借钱,借是个无底洞,我又不是基金会。那我就有一个规矩,不管你穷还是富,做出好作品我买,但是实际上是对穷的学生倾斜的。
《新周刊》:中国艺术家的开山作往往都很好,往后就很难。你怕不怕干到顶峰之后被淘汰?
邱志杰:我的开山作是《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已经成为经典作品,但是我认为我现在做的比那个好多了。
艺术家的工作方式不一样。有一种艺术家是摞砖头,很快到达一个高度,再往上摞就不行了,就开始晃了;有的艺术家是到处打桩的,建金字塔的,我现在讲贯通互济,就是开始连了。
《新周刊》:你是闽南人,这次“中山公园计划”也涉及到台湾的金门、淡水、花莲等,谈谈你眼中的台湾。
邱志杰:我之所以做“中山公园计划”,肯定不是为了帮国台办搞统战,其实是反过来的,是因为中国模式里面如果不加上台湾经验,就可能会沦为邪恶的模式。中华民族既然在台湾设了一片试验田,台湾的成功经验就需要引进。
“中山公园计划”其实是想讨论当民族国家的认同、中国的概念已经不足以成为两岸建立共同体的依据的时候,什么东西可以确保我们的公园依然是天下为公的地方?其实就是公共空间,就是公心。
《新周刊》:你每年总有数月出国工作交流,西方国家的政治、经济、社会形态、人际交往会给你带来文化休克吗?
邱志杰:在美国有,别的地方都没有。当我遇到特别霸道的帝国主义的傲慢的时候,我会反抗。
在美国,我去参加一个晚宴,画廊老板说你必须得穿西装,不能穿唐装。结果我穿着唐装进了,那是在军械库办的一个亚洲博览会,一进去我就笑了,所有最有钱的收藏家全都穿唐装。由于对自己的忠诚,我成了上流社会了。
《新周刊》:44岁,你如何看待生命与时间?
邱志杰:艺术界很流行70后、80后、90后的划分,但我从来就不相信这种概念。代际和社会事件的影响没那么大,照《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叙述,心灵敏感的人一生都是惊涛骇浪,麻木迟钝的人就算把他扔在法国大革命里,他还是麻木迟钝。
中国文化推崇的不是不朽,而是不息。不朽的太行山遇到不息的愚公他们家就毁了。更何况人类的生理年龄在延长,四十多岁还可以当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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