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刘小东和史航在北京798的机遇空间聊书、聊摄影、聊绘画的那个下午,一晃也成“往事”。就像刘小东在现场谈到这本新书的书名“眼前往事”时所感慨的,在眼前的事物,“拍过的一刹那就已经不存在了”。
这显然不是怀旧,而是他在摄影与绘画时的一种真实体会,他书中所拍的一些照片常是为了画画,因为光线随时都在变化,而画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为了保留光线,他会拍下那一刹那,尽管他时常也会忘记拍下来。
于是,在沙龙现场,他会告诫这些无论是热衷于摄影还是绘画的后辈:随时抓住拍摄的时机,厚着脸皮去拍,否则,迟疑会错失良机。

像动物一样观看
刘小东×史航
一个事情的成与败,可能跟腔调有关
史航:我们走到这个书店之前,每个人会有每个人的定义,每个人对艺术的定义是不一样的,那么我们来聊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就先天带有很多的多义性,就像你不定从798哪个门过来,同样这本书你也不一定在什么心情下打开。这本书是刘小东老师给我们彻底分享的他人生的一段段回忆。我跟小东老师上一次聊过一本书叫《一公分》,是他的工作日志。所以我想说的就是,刘小东的画,我是很早就看到,当然不是原件,是他的画集,我是因为信任了一个人的画,然后信任这个人的字,然后信任这人的日记,然后才见到活人,才这样一点点认识。
这一切是非常有意思的,所以定了这么一个题目,叫“像动物一样观看”。“像动物一样观看”不是王朔“动物凶猛”那样非常有攻击性的,有另外一个艺术家说过,艺术家就应该是动物,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能守到自己要的猎物。所以我觉得像动物一样观看意味着像动物一样地生活,而生存就是很重要的一个创作可以分享的东西。
刘小东:我为了书做过两次活动,都是史航主持,上次是《一公分》,这次是这本《眼前往事》,而且这两本书还都是周昀给策划的。所以人生这点事儿,其实两三个人就给办了。那本书(《一公分》)是日记体,这本看图说话就可以,蛮简单的。对于我来讲,摄影、写字比画画容易一点。为什么呢?因为画画是你的专业,你腔调太多,你要用你的一生跟你的职业腔调作斗争,因为你对绘画了解得太多了。
而文字我不太懂,连个成语都不敢说,所以操起笔来就敢写。摄影也是。看过点摄影集,一般的摄影人我也记不住。我是比较典型的中国人,只记得人类的最高文明,二流文明记不住。包括艺术家,也是只记住一流艺术家,二流艺术家一个也记不住。搞绘画这个专业,我能记住一流艺术家的名字,摄影连一流都记不住。因为它不是你的专业,好像你脑子库存不够。很糟糕的事。这个反过来我倒想,它经常帮助我思考我的主业——绘画。可能哪一天这个副业比主业还有启发性。这是我对自己的一种警惕。因为它确实是好在——有点自吹自擂了——它没什么腔调。
养成腔调也挺不容易的,腔调这个东西也得经过很专业的训练,需要很长时间。中国人都有一个中国人的腔调,你从小就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受小学、中学、大学的教育,当你有一天突然去国外,唉哟,我怎么满身中国的腔调。你不到另外一个地方,你不知道你身上的腔调是多么令你自己作呕,所以我现在对我的绘画是不是有某种很恶心的腔调也一直在反思。
那这个东西(《眼前往事》),我有点像看别人的东西。单独写书,没啥意思,它本身也没有太强的目的性,拍得也不好,我从来舍不得买一个贵的照相机,买个照相机我得问遍我所有的朋友。后来我发现照相这个东西,相机越好,越难拍。因为你一拿好相机,你的对象就像动物一样地警觉,你要拿个破手机拍,谁都没当回事儿。所以我这里头最好的相机就是FM2。上大学刚毕业以后有点臭钱,想玩机械的,拍过几张像摄影的,结果都没选上,这说明你真想搞哪一行,反倒不行。好多事情就是歪打正着。真的就是歪打正着。所以选的都是早年那种二三十块钱的老相机,那个胶片都容易曝光,后来基本都是手机。这让我知道一个事情的成与败,可能跟腔调有关。
另外一个启发就是,人生要永远做到你是别人的素材,这样的话你会不知不觉的特别走运。我其实就是周昀的素材,也是史航的素材。你这个素材丰富,里面有很多腔调,你自己没有很完整地收容,变得很散漫,于是你就变成别人的素材,别人一编排就变得有趣。有一点像电影。电影,我的体会,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是剪接师,不是导演,也不是原作。剪接师很厉害,但是在电影行业,他并不是走到哪儿都牛。可是如果真要给剪接师巨大的权力,他可以把你拍的东西完全剪接成另外一个样貌。所以很幸运我这个素材被别人用得挺好的。
像动物一样观看,在中国是特别有针对性的
史航:我当时印象特别深的,《一公分》里头他讲的回家乡去画自己的同学,辽宁金城的金城小子,那个画画啊还不是拿手机拍张照片,噔,一咔的事儿,它是很费劲地经营出一切,有点像隔空取物,从空中就抓出一个东西把它凝结放在那儿。但有一天,他们在喝酒唱歌的时候接到一电话,有人喝多了开车,把画棚给撞了,画都刮烂了。那对于画家来说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儿,拿最渺小的跟我们有关的比喻就是你写了一30集电视剧,然后这30集电视剧连电脑一块就给人抱走了,你还没有发给资方。阿城老师家里曾经进过一次贼,没偷他的一些古玩,把他电脑偷走了,他就很忧郁。然后我们说:“哎,要是那帮贼过后看你写的本子还不错,他们凑钱给拍了怎么办?”阿城一听就更忧郁了,我们就幸灾乐祸。这个东西是那么久的成果,再怎么都无法复制,就算现在马上把笔给你,重新再画,也一定不一样。就像你好不容易找到的可能性,在你眼前化为手中沙漏掉了,是很难受的事。但是人家问你这个价值多少钱,就有一个毁坏私人财物的量刑标准的问题。如果是小东老师他这些画的行情,那这个刑期就极为可怕了,那他只能说我这画不怎么值钱,我的画没什么。这个没什么呢,当然是一个很潇洒的人生态度。
那我从《一公分》这个来说起,为什么呢?咱们好像老是把入门变成一个规定动作,就得从那儿进,不能从别的地方进,但是在这里面像动物一样观看的时候,当你也到动物那个角度——无论是一个野猫野狗,还是一只小鸟的角度——你就能发现熟悉的景观不一样的样子。刚才来之前我们在聊这个书(《眼前往事》)封面最上面,是两头猪的表情。它不是那种表情包似的,已经Q化的,它就是原始的、凶狠的、无目的的、郁闷的这么一个三角眼的猪的表情。然后我就说,看你的《眼前往事》里头除人之外最多的动物,好像就是猪。所以小东先谈谈,为什么会拍到这么多的猪吧。
刘小东:猪是不能再受委屈的最低级的动物。我们的社会很复杂,我们表达猪会有同感,因为我们只有把自己放到这样的位置上才能保持自己的安全。
像动物一样观看,在中国是特别有针对性的。中国这个教育基本上都是应试教育,一直应试到成年,一不小心会形成什么呢?会形成人高高在上的语言系统,而且形成人人都是官僚的语气。说起话来慢慢地不太具备自己的特点,而是经常不小心感染了所有教育系统的毛病。说话,你比如说我们底下聊天可以,但你如果把自己当记者,你试试问几个问题,你问的问题肯定都是有腔调的,作为一个人来讲很难回答,否则你们也不会问,包括我。因为问题不小心带着官僚的、拷问式的,或者警察式的语言在问别人,都是从概念到概念,都特别缺少落地的。为什么这点我同意阿城说的“王朔真正地颠覆了中国人的语言系统”,他把语言降到了最低,我们拿个小板凳坐那吹牛皮的语言也可以。但这点转折是非常重要的。希望你们天真地保有自己的哪怕微小的观点去看世界。
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小常识,“像动物一样”这样形容人,在西方一定要小心。因为什么?我给你讲个小故事,我去格陵兰画画,那里人都非常朴素,非常彪悍,长得有点像我们蒙古人,我很惊叹,就不由自主地赞叹,我说,哇,像动物一样的体格,像海豹一样的身材,活得真带劲!对于中国人来讲是夸人。但我身边的一个助手,他是生在美国、长在欧洲的一个纯种的白人,他马上指出我的问题,他说,刘老师,千万别这么说话,也千万不要把这句话写到日记里。我说为什么,他说用动物形容人在西方是很忌讳的,因为西方的强国全是靠殖民强大的,当年他们其实就像对待动物一样对待当地人,所以他的文明到一定高度以后,就反思自己,他们不会用这个词形容人,不会用这个词去形容任何一个人。他们非常小心。他说这是一个非常反动的词。所以你们以后有机会到国外,小心一点用这个词。对于我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词,说这人长得像动物一样,就说明它健康、敏捷、善良、美好、迅猛、有个性,对他们完全相反。所以语境不同,就会使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形成完全不同的概念。
史航:我们说到动物的时候确实是带一点感情的,因为刚才我也送了小东老师一本我自己的书,《野生动物在长春》。我写的是我那些同学,就像他写“金城小子”,他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他画那些人、写那些人、记录那些人的时候,就像我记录我的同学。为什么我把我的同学都加上了动物的名字呢?这是个猞猁,那是个河马,那是个金鱼……他们现在在上班,当天他刚闹离婚,他们现在被股市套牢,过得非常不自在,所以我突然想让他们灵魂出窍,给他们把链条松开,让他们在这个地方从都市跑向村庄,我其实是祝福性地把他们当成野生动物。但是这其实只是一个愿望,像动物一样自由地观看都不容易,像动物一样生活当然就更难了。
刚才我们说到猪的时候,有一个女孩说,猪是不能抬头的,抬不起头。猪有一种被人极端不待见、在一个最底层的底层的感觉。而且因为我是属猪的,我对各种对它的形容和分析都很在意,我记得有一个谁说,猪是动物中间唯一有哲学气质的。那我想猪怎么就有哲学气质?因为猪真是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别的动物都给人干点活,牛耕地啊马拉车呀狗守门鸡生蛋,干点什么,那你就不会杀我的,我对你有用嘛。猪当然也生猪仔,但它不能天天给你生猪仔。它就是说,我可能对你没用,你爱咋咋地吧,但是你要现在不杀我,你今天给我吃的,我就吃定你了!它很坦然的,反正我一身都是宝,过后你们从我身上什么都要,但我现在不欠你们什么。所以它就有这种吃定喝定,但一点不感恩的眼神。
小时候我们去东北农村,我老欺负猪,现在想起来是件残酷的事情。大冬天的时候为了取乐,我跟其他几个坏小子晚上在猪圈里往猪身上泼水,猪都瑟瑟地怒视着我们。小东他拍的那些猪,有乡野间漫步的猪,但更多是一车猪。那车猪隔着笼子在看,你也知道它被拉去哪儿。所以那时候你看到的就是他一辈子的一个缩影——就基本上是最后的眼神这个状态。所以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真实,这种真实不是被摆拍的真实,是真正的真实。
这本书里头其实还有好多种真实。比如说有俩老头在路边在看X光片,他们拿着看,其实谁都看不懂什么,但看得津津有味。也可能是不好的病,谁知道呢?况且都不知道两人这到底拿着谁的片子在那看。
而且,他这书里面这些照片,不是说拍得多好,不是得摄影金奖的,但每一个都像是钥匙孔里看到的东西。要么是你在屋里通过钥匙孔往外看,看到什么都稀罕;要么是这个门不让你进去,你通过钥匙孔往里看,看到什么你也都特高兴。钥匙孔看到的东西比你瞪眼睛看到的重要得多。这些照片就是这样的,漫不经心拍的,但有种钥匙孔的神奇,这个神奇源于那种真实。而且我也看到有好多小东老师自己的照片,有时候胡子光光的,跟现在一样,年轻有为型,但又有的时候头发那么蓬着,留点胡子再戴上个眼镜,就很东北迪斯科青年那种感觉,就这么照相,这么看着。我们也见过很多成名的作家、诗人、画家,他的简历或者百度里也能找到几张看着很不错的照片,光都打过来,但就那几个样儿。而这个书里头,他就好像把一个抽屉里的东西也没细整理,哗啦就倒床上,然后一边扒拉一边给你看,没有说这个不能拍那个给掐掉。然后,那个照片底下的文字千万别错过,就那几行字,特别重要。比如说你们看前几页在北戴河的照片,有喻红老师跟另外一个女性,穿那种很保守的连身泳装的背影照片。小东老师底下注解,说这时候忽然跟喻红谈恋爱了,特别高兴,觉得都不像是真的。因为不像是真的,就开始觉得万一这是个梦以后就会醒,那怎么办呢?我觉得他是在做梦的时候,如果有个相机,会一直摁快门的那种人,就是要留住。以后她会不会是我女朋友,会不会是我老婆?就拍下这照片,喻红都不知道被拍了。就那个偷拍的东西,我觉得有特别的心情记录。而后来他再拍同学,都是带纹身的,身上有赘肉的哥们。他看着自己在乎的女孩子,和看到同学的老去,这些照片都是不带成语,但自带叹息。
所以说看图识字,他的图跟字都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上次跟陈丹青还有小东老师一块聊《一公分》的时候,丹青引用的德国那个画家安塞姆·基弗的一句话,说“我不是要怀旧,我就是要记得”。那这本书里头,因为一开始肯定有很多素材,有哪些东西不算是怀旧,但你特别愿意记得、愿意回味、愿意提起的?
刘小东:我拍照片和真拍照片的人,和搞文学的人,观看方式其实也不一样。比如那个猪,你是看到这个猪的眼神,但我拍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猪的眼神,我想的永远是这块颜色,这个形体穿插。所以我拍照是一个画家拍照,我都是为了以后画画可能能用上,比如这个人物和那个人物的距离,这个人物的倾斜和那个人物的直立,这个人形成一个圆,坐在那儿,那个人形成一个线,躺着。但你要是让我回忆哪一张照片,我有点懵。但是要说能拍出好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的体会,就是你用心的时候。你突然感觉到自己要用心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多拍。四周都拍,肯定有好照片。拍照片不是那么容易的。经常你会忘记,当你想起的时候,你多摁几张,每一张都有道理。因为我只知道,拍过的东西马上就消失,不会再来。倒不是怀旧,这也不是我说的,可能我从哪看见人家伟大的名人说的,就是拍过的一刹那就已经不存在了,就过去了。
我虽然成语不太好,但我挺会起名字,比如说这个叫“眼前往事”,我起得多好啊,这是我的功劳。眼前确实马上就成为往事,但都在眼前。我拍照有一个体会,就是经常忘了拍,都出了摄影书,我还是经常忘了拍,但是想用心拍的时候,一定是什么东西触动你了,坚持多拍点,不要马上收手,脸皮厚一点,脸皮厚就能拍得好。脸皮薄。那个最佳状态就差那么一点。这就跟相机好坏不太有关系,越破的东西,越可能抓住有意思的东西。
有形象的绘画,恰恰不能成为装饰品
史航:这里面我看到有些好玩的,除了猪,还有一张占两页的,一个兔子,然后翻过来写着:“我养的兔子要死了。”就这么一句话,这也很像一幅画的名字。这些衰败、困窘的东西,包括还有一个是老家倒闭的医院,对我来说都特亲切。因为我家是长春的嘛,我妈就在医院工作,小时候在医院旁边,那都是各种不干净的东西,破药瓶、试管,还有各种不明液体……一看这个倒闭的医院,突然眼前往事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围绕着我把我转成走马灯,又出现在我眼前了,就这种感觉。
小东的画都有系列,除了“金城小子”,还有一个名字属于比较讨厌的,叫“儿时朋友都胖了”系列。这里面我觉得他就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漠然,他画三峡移民,画维和部队,或者台湾一个普通的士兵,都是以这样一个漠然的、机警的态度来捕捉。在这个画布上,真是众生平等,该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都是一样的。这里面它绝不是因为符号化而平等,恰恰是看出人跟人之间不一样,因为不符号反而形成一种平等。因为符号的话,我可以把第一排画成一个色调,第二排我给谁单独加点东西,符号中间可以规划出三六九等,但你真的面对每个人时,都是一样的有意思。他在画林志玲和另外一个移民、一个农民、一个工人的时候,能找到共同点,这一点是特别有意思的。而且他经常是一个题材,一组人,就到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个族群、这个单位、这个地方,找若干个人画,这个特别容易满足很多学者批评家的胃口,说你看这个很社会学和人类学嘛。你看你现在到巴勒斯坦画了一堆人,你到金门画了一堆人……
但是我特别想说,我这两天在看那个苏联作家,写《人·岁月·生活》那个爱伦堡,爱伦堡在生命最后时刻写了一本书,叫《重读契诃夫》。他说我们的教科书夸契诃夫都这么夸,就是说他让我们了解了沙皇俄国统治时期,一小撮思想上没有出路的知识分子精神的困窘、无助与自私,茫然找不到革命火种等等,感觉就像咱们课本经常学的那些东西。爱伦堡就问了,谁看《红与黑》是为了了解19世纪20年代的法国阶层现状?谁看契诃夫的《变色龙》是为了了解沙皇俄国的警察内部?没有。我们就是被人吸引,就像狗被食物或腐败的东西吸引一样,我们不是想了解那个社会那个时代,那是你们说的。
所以他画这一堆女人,画那一堆男人,画这堆士兵,不是为了社会学给你拿来分析。我觉得在这一刻来说,他甚至就像一个书法的拓片一样,都在就好,因为过一段这个字会崩没了,那个盗贼过来,这碑就变成两半了,就趁着还有,看到还是鲜活的,就把它拓下来。所以说它不是社会学人类学上满足我,而是你翻着翻着,尽管你可能比他小10岁、20岁、30岁,但在某一个时刻,你在路上在家的时候,你发呆无聊的时候,你看到的景象跟这个是有重叠的,而且通过这些画能感觉到小东对这些人的态度。有很多画家特别喜欢符号化的画,但你一直是写实的,丹青一直强调你的写实成就,写实其实肯定跟人生的态度,跟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有点关系,咱可以不用成语来谈一谈这个问题。
刘小东:写实,主要还是想象力不够吧。其实我是利用了我所受教育这个系统的所有资源,没有把它变成一无是处。我老觉得人活在哪儿,可能都有他的资源,什么样的东西都可以,不是最糟糕的。所以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要利用好你能够汲取的所有资源。因为我们受的教育,尤其是美术教育,不是一个有想象力的美术教育,它还是一个以现实主义为基础的教育,这么多年训练下来,你要是离开这个基础,有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因为我们从小就开始画画,直到一辈子,好像八岁就定了。西方的教育方式完全不一样。按西方的教育方式,你在大学时候读文科,你还可以考计算机,都可以转换。但我们是很难转化的。所以我既然受了那么多年的这种框架式——你说受束缚也好,它养成你用这样的方式去说,反过来我就想能不能利用这个资源做得更有颠覆性,而不是完全放弃。我完全放弃它,我也变不成美国艺术家。我所在的整个社会的文化土壤也完全不一样。我要画点写实的,我这土壤都能感受得到。所以这个时候,其实在我心里写实和不写实已经完全没有界限了。
画画和拍照、文学,对于我们这个社会的人来讲,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用心,把自己的心能够融进去一点,用心一点,会做得挺动人。但是你也不要用别的东西去要求它,比如说,所谓的原创性在哪?你要写书,你是自创了语法吗,还是自创了结构?也没必要这样拷问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是平常人,我也是尽量用平常心对待我自己,用非常平常的心去拍照片,平常心的写作,包括对任何事都是,因为一激烈就会崩盘。我们的生活很麻烦,年轻人更不容易,一不小心就崩盘,因为各种压力都好大,所以这个平常心变得非常有趣。如果有一颗平常心,持之以恒地做一点小事,再加上有一点走运,你可能就出来了。否则就容易崩掉。
所以我不愿意管它叫写实的绘画,因为这里头都是搭建的各种结构,我愿意管它直接翻译过来叫“有形象的绘画”,有形象的绘画非常有力量,因为它有明指,有暗指,有象征,有强烈的对抗。用形象是最有力量的,抽象的没有力量,我没有贬低抽象画,但是在今天中国的社会,其他艺术很容易成为装饰品,有形象的绘画,恰恰不能成为装饰品,因为他得刺激你的心理活动,刺激你的思考,这是我觉得有形象的绘画特别大的长处,所以我愿意走这条路,而且好像走起来蛮宽广。
史航:这个有形象的绘画特别有意思,因为以前我有时候去别人家或者看电影里头,那个墙上挂着不止一个动物的脑袋,尤其是鹿头啊什么这样的东西。有时候就在想,哎,也许它其实有身在墙内呢,它只是把脑袋探过来。所以抽象的绘画好像就是墙上挂着一些鹿头啊野猪头啊熊头,就是个修饰,但有形象的绘画,就是假如墙那头有身子,身子跟头连着的,那这些就叫有形象。就它还能动,它还有可能性,这些就是活的东西。
我看书里边有一个民工,他身上蒙了一层蚊帐,我当时就觉得这蚊帐就特别有意思,因为随便这么一个人在那躺着,也是个夏天的样子,但是一层蚊帐呢,就像你说的,它是明指,是暗指,是象征,是对抗,都是。它这么柔地搭在他身上,这简直也可以画得非常有童话气氛,但蚊帐罩在一个身体上,这个身体间的关系特别有意思。
包括你们看小东的画,他画的普通人,画的劳动者,倒并不是在劳动这一刻,因为劳动的那一刻,人家保持这个姿势画,就变成咱们以前那个时候的现实主义绘画,那时候是要劳动场面。我瞎说一个词啊,叫后劳动场面,就是休息,抽根烟,蹲地上,发呆,你看包括三峡移民,奉节站着的中年人,是放空的,是后劳动时代和前劳动时代,他等会儿干活,这中间还要休息五分钟。这个时候这个人的意义就发散出来,连气味带光线一样发散出来。这个休息就特别值得画,他不是那种成天不干活的人,永远瘫在那儿的美人,那种西方油画里的休息。
他这种让我想起关锦鹏的电影《阮玲玉》,张曼玉演的阮玲玉跟梁家辉演的蔡楚生他们在片场,蔡楚生一个大导演在那蹲着,阮玲玉说你怎么蹲着,他说中国老百姓就是这样啊,他们蹲着受压迫,蹲着等解放,还有蹲着休息,你有多久没有蹲过了?来,过来跟我一块蹲着。阮玲玉这个大明星笑一笑,还真要把这个旗袍撩上来一点,这样比较体面,然后蹲下来,俩人一块说话。那个背影非常动人,我觉得是关锦鹏拍得最美好的一个爱情场面。还有一场很重要很动人的戏,就是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阮玲玉登上了一个小茶几,那边有一个穿衣镜,她又一次蹲着,回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我觉得那时候她在回顾一个她尊敬的男人,和她对自己的些微改变,她很高兴自己被人这么改变一次。我们现在为了爱可能有人会被掰直掰弯,在那时候,她一个站着的女人被掰蹲下来,过后她还想恢复那个姿势。而在这里面就有好多蹲着的人,站着的人,靠墙的人,我想起王安忆评价汪曾祺,说汪老写两样东西写得好,一是劳作,二是休息。咱们老关心他的美食写得好,但他写得最好的是劳动,他劳动,你看着特别自然,然后休息也特别舒服。这里面就是有这样的劳动与休息中间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刚才他说的让我想起这里面有一个照片,就是他们在美国的时候,喻红老师可能买了一大堆东西拎着走,底下的注释他说:我当时在想,我要是在美国当一个艺术家呢,我可以画好多很干净的、很专一的状态,但是我还回中国,中国乱,什么都纠结,也弄不好,所以我就可以画又复杂又纠结又不整齐又不整洁的这一切。因为写实油画,干净的东西就没什么来历,没什么意思。但是我觉得那个照片就好像他让我们看到未来的时候,可以被记录下来一切。
所以后来我在想,这本书给我的感受,我当时想了一句话——在一个别人会说活该的时代,他说的是该活。因为很多艺术家也是居高临下地看,就你们这样,活该!但是也有的人会觉得,啊你有胡子,你有眼镜,你有包,你有鞋,你是这样来的,鞋怎么买的,汗怎么出的,该活,你该有今天的一切。不管你活在自己的生活中间,还是活在我的画布里,我的世界里。这个该活的状态是有形象的绘画中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我记得以前有人回忆托尔斯泰,他们家刚有留声机,然后全家人围着放留声机,只放了一会儿,托尔斯泰就让仆从把这个东西放到接近门口的地方,然后把那大喇叭扭向了阳台那边。因为他看到他们庄园好多农奴挤在外面想听。我觉得这就比他说的任何一个金句更重要,他的生活是全方位的,他的感受也是这样的。
所以我们看这本书时,我觉得我认识小东老师我也特别高兴,这种高兴到了一种庆幸的地步。咱们说一个世界、一个文件、一个视频、一个照片都有一个打开方式,我最早没怎么认识画家,从刘小东这样的一个人开始认识画家,我觉得是特别幸运的一个打开方式。这个人挺完整,又挺实在。那同样道理,这个书也是一个特别好的打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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