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萧红一眼,意见是“不大漂亮”。他说:“你的裙子颜色配得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就不对了。这两种颜色在一起就很浑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路吗,决对没有下面穿绿裙子,上面穿紫上衣,也没有穿红裙子而后配白上衣的。”

陈丹青180x160cm布面油画 2016
萧红的回忆录中写道:哪天鲁迅先生兴致很好,又接着说下去:“人瘦不能穿黑衣裳,人胖不能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不能穿黑鞋子,脚短的女人不能穿白鞋子,方格子衣裳旁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还好。横格子的,旁人穿上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条子的,把人显长。”
此后还说到萧红平时穿的靴子、裤子。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女作家萧红去鲁迅家玩,问他:“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穿戴应该有哪些讲究?哪些忌讳?”鲁迅说:“你不穿我才说,你穿的时候,一说你该不穿了。”
鲁迅先生的前一段话讲到“色彩”,因为涉及调子,下一段话讲到“素描”,应为涉及形体再后来,差不多讲到“创作" 。但他只是直白、形象地作比较,具体而细微的举例子,不用术语,也不单就”颜色“一项问题发表意见,而这番意见终于还是归结为萧红的一身穿戴,萧女士很受用,我们读了也会惊异、欣赏——原来老先生对打扮甚有见解,对穿着如此留心,而在无所不谈的杂文中,鲁迅却又从不语及时装,真是智者守度。
文章是他本行,人家问起,也不见他用”造句“、”“语法”、“布局”、“命意”这类字眼。当时市面上的“文章入门”“作文秘诀”之类,他向来反对年青人去当真的。画画的事情,说来也是同样道理。
(二)
现在我受托来写《名师点化》丛书的“色彩”部分,合同书已经送到、桌面上,怎么办呢——对付高考的种种招法、门槛(假如真有招法、门槛的话),我以为也好比萧红女士穿衣见客,不该临时讲的讲了,穿不舒坦,也考不像样。
再说我的学画,原属自习出身,从未专门学过“高考”丛书中开列的“素描”、“色彩”、“速写”、“创作”课程,或者说,至今我也还在学,只是学画的年月比较长久,多上有点经验,混杂说来,或许可以扯开一些话题的。
但是单讲“色彩”,何从说起?不过念及如我当年似的青年同行渴望学画的诚心和苦心,那么我就勉为其难硬做文章,单独地来说说“色彩”这回事。至于能不能如“出版计划”所称“实质性介入美术招生和美术教学”,我可实在不知道。
我从未招过“考生”此刻只是面对白纸,并没有谁手捧画作当面问我画中的色彩漂亮不漂亮,莫说“介入”,连所指对象也没有的。画画,是视觉的事情,纸面上谈得再雄辩,也总有落空或辞穷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到美术馆对着“名家”,“名画”指点论析,大家服气,不然,就地摊开彼此的画幅讲,尽量落到实处。再不然,只好坐下来自说自话,将自己也算作一名“考生”,演练一回吧。
(三)
“各种颜色都好看的”,我想这是画画用色的第一常识;第二项常识,是各种好看的颜色也可以弄到不好看、难看、以至于非常难看的。
那么,怎样才算“好看”怎样才算“不好看”?这问题说来不在于画画之中,而在画画之外。鲁迅并不穿红上衣绿裙子,可是街上五颜六色的方格子竖条子之类他都看在眼里。
画画的人如果平时对这种色彩不留心,没意见,或者留心而不细心,有意见而不独到,下笔时再来计较色彩,已经被动、难堪了。画家并非画画时才是画家,他得随时随地地无为而看地敏感于一切,观察一切。
那么,怎样去观察?怎样才能够敏感?这问题也不在于画画之内,而在于画画之外。譬如鲁迅先生用的办法就是“比较”:敏于观察的眼睛自会比较,比较之下,眼睛自会判断好不好看。
不善打扮,可以比较那会打扮的;色彩画不好,就去比较那好画中的好色彩。越会比较,就越会观察,越观察,自然就越精于比较。服装广告,色彩理论,都比不上、也代替不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比较。
观察、比较、难免各人偏爱,偏爱很很好,但尽可能不带偏见,因为“各种颜色都好看的”。所以偏爱之外,艺术家,哪怕是艺术学生,从来就要有自己的主见,学艺术,也就是学那些实现自己偏爱、主见的种种办法。
塞尚说,你必得有你自己观察事物的方式,有你自己的视觉经验。诸位考生找书看,请人教,是因为摸不到画画的门径,一时也不能确知友没有自己的的“观察方式”,怎么办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梵高确信天空是柠檬黄色;委拉士开支在一切物象中看见灰调子,他们相信自己的眼睛,换句话说,相信感觉。感觉,其实谁都有的。“艺术家”的意思,就是指感觉敏锐,以至那敏锐度富裕到过剩的那么一种人,所以要去画画,一画,有给“素描大纲”、“色彩范本”之类唬呆了,吓傻了,忘了原本无为而看的本能、活泼生动的感觉,失去了天生对于感觉的自信和得意,满脑子素描色彩的教条,然后赴考,而且是高考!
高考难。画画也难。其实,最难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葆蓄珍贵的感觉。“上帝啊,让我每天早晨醒来时像婴儿一样看世界!”这就是大风景画家柯罗对自己说的话。
( 四 )
曾向一位画友借自行车,他说,紫红色的那辆就是。待我开锁取车,发现那辆车是黑色。事后求证,他色盲。
色盲也是“感觉”。我那朋友就凭“紫红色”找到他那辆黑车。画画时怎么办呢?我曾在西藏的一次风景写生时忘了摘去墨镜,画完一看,所为的“色彩关系”大致没错,只是全篇倾向,而茶色正是我偏爱的色调,平时画不纯正,一戴墨镜,无意得之。自然,墨镜并不能带给我现成的风格,此刻想起,只为来说说色彩的感觉。
感觉是无穷微妙的。鲁迅先生说紫裙不能配绿色,不错,浓紫看去惨然,艳绿显得滞闷,但紫、绿是否绝对不能相配呢?还得看怎样的紫,怎样的绿。马蒂斯钟情于紫绿:那是微茫清澈的淡紫,相谐于类似中国颜料中石膏、头绿的那么一种薄绿,如果调配得当,给皮肤白皙的人穿上,既恬淡又明艳,画在画上,会显得高贵、清雅。
纯正的翠绿同紫罗蓝用在丝绒织品上,浓郁厚重,两相陪衬,尤显得富丽堂皇,在文艺复兴或巴洛克的油画中,贵族人物就穿着这样的华服。

陈丹青180x160cm 布面油画 2016
红裙子陪上白上衣,红上衣配咖啡色群,也不是不可以,须看什么样的红,怎样的咖啡色,怎样的白色;还须看这些颜色在什么质地的布料上,衣服的款式又是如何,以及颜色在衣服上的面积、图案等等。
反而公认的、但出于概念的色彩配置大可怀疑,譬如诗中所谓“万物从中一点红”,在文字或想象中也许好“看”的吧,但真给你看见了,或画出来,反倒不一定好看,在具体而微妙的色彩效果没有通知眼睛,给予感觉之前,那至多只是“形容词”——绘画中最美的色彩,文字是无法形容的。
色彩妙不可言,但色彩的感觉却又神秘的规律。不同的色彩必须小心搭配,也可以不必考虑搭配;不同颜料必须多多调抹;不同的画种、画类、风格、样式会自行为画者、观者提供不同的色彩感觉,揭示不同的设色规律。而感觉“舒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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