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一座典型的现代废墟,长久地沉默地躺在那里。但是,废墟的颓唐气质,像一股巨大的漩涡一样,将一些年轻艺术家吸引过来。缓慢地聚集,迅速地相识,夹杂着窘迫的短暂快乐,借宿,劣质酒精,懊恼,打发光阴的棋牌,画布上看不到尽头的希望,以及遭遇半夜敲门的恐慌,所有这些,弥漫在这片废墟之上,附和和加剧着这片废墟独有的气质。这是十几年前的一幕。几年时间,一个如此短暂的历史,短暂到差不多是一个瞬间,突然消失了,埋藏在这种废墟中的意义瞬间,突然消失了。随后的几年,历史掩盖了它们,让它们沉默无语。偶尔,它们只是出现在那些曾经的居住者的闲聊中,伴随着苦涩、感伤以及游戏式的自我笑谈。人还在,但是,历史——不过是十多年的历史——却似乎拉上了大幕。但是,胡敏拍的这些照片,犹如一道烛光,划破了这个沉默的历史,划破了这个消逝的,带着感伤、落寞和无奈而消逝的历史,并让这个历史重新显现出来它曾有过的激情,友谊,以及被这种激情和友谊感染的那些拮据但朴素的群居生活。这些照片是这个瞬间中的瞬间。历史,以及历史的深渊从这些照片的瞬间中闪现。
这些底片曾经长期置放在隐秘的书柜中,但是,它们却不甘沉默,历史在追逐它们,它们同样要追逐历史,这使它们的诉说欲望日益强烈,它们执意要使那些激情、友谊和告别的聚会再现自身,它们执意要让它们所属的瞬间发出光芒。在这样一个时刻,历史的记忆在这些照片中聚会,它们形成了记忆的巅峰,这注定会让人伤感。但是那些废墟式的黑白气质,在抚慰了这些伤感之外,还让人倍感亲切。这些艺术家——无论他们现在置身何处,也无论他们现在在如何地进行剧烈的身份转换——在这里会看到他们令人难以置信、感慨万分的青春:这不是蓓蕾发芽式的被阳光沐浴的青春,而是步履蹒跚的黑色青春。这些青春,因为它的黑色,使它们曾经置身的历史也布满着黑色,犹如这些照片本身的黑色,犹如它们长期置身于其中的柜底的黑色。
胡敏抓住了那个历史,但是,她不仅仅是历史的旁观者。照片,既是记忆的技术,也是行动的技术。拍照,正是她参与那段历史的方式,是她的“圆明园方式”。就此而言,这些照片,既是对一个群体生活历史的还原,也是对她自己个人历史的还原;它们既让历史重现自身,也让她个人重现自身。对,她的面孔从这些照片上隐去了,但是,她还是重现了自身,重现了和她的镜头前的那些人一样的生命的难忘的岁月。就此,这些照片,既是对对象的拍摄,也是对自我的拍摄,这是没有自我的自拍,没有自我的自我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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