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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馆听讲座:《聊斋志异》中的人才问题小说

2012-09-28 23:35 来源:中国网 作者:周先慎 阅读

主持人:傅光明(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主讲人:周先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周先慎教授,周老师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大家欢迎。

我们现在提倡科教兴国,实施人才战略。我们常说,一项事业能否成功,人才是关键。可能您会问了,这跟蒲松龄讲鬼狐花妖的《聊斋志异》有什么关系呀?今天周先生讲的题目就是《〈聊斋志异〉中的人才问题小说》。让我们看看,在蒲松龄的那个时代,他是如何思考人才问题的,对科举考试持什么态度,又是如何来揭示知识分子的命运。有请周老师!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聊斋志异〉中的人才问题小说》。具体内容是分析《聊斋志异》中以科举考试和知识分子的生活与命运为题材的小说作品。

《聊斋志异》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就是幻想性与现实性相结合。一方面非常奇幻,充满奇思异想,将我们带入到一个与现实世界很不相同的奇异世界中去。人物多为花妖狐魅,他们活动的场所,或者是仙界,或者是龙宫,或者是冥府,或者是梦境。而同时,在这个奇幻世界之中,又时时透出浓厚的人间气息,那些精怪形象的思想感情,与我们生活在现实中的普通人息息相通。超现实的幻想故事,表现出的常常是非常现实的社会内容,提出的是社会生活中人们普遍关心的社会问题。简直可以说,《聊斋志异》是一部用幻想的形式写成的社会问题小说。我在1983年为北大出版社主编了一本《聊斋志异欣赏》,在这本书的前言中,基于上述的这一认识,我写了这样几句话:“《聊斋志异》丰富奇特的艺术想象,不是将人引向虚无飘渺的天国,而是教人俯视满目疮痍的人世,憎恶这人世,同时又充满希望地要改善这人世。”

这样评定《聊斋志异》这部书的性质和特点,用这样的眼光去读《聊斋志异》中有关科举考试题材的小说,就不难认识到,作者在小说中提出的实际上是一个社会生活中的人才问题,即如何爱惜人才、选拔人才的问题。这一点,蒲松龄本人是有非常明确的认识的。蒲松龄是一个生活于下层的不得志的小知识分子,一生都热衷于科举考试,希望获取功名,走入仕途,但最终却是一败涂地,遭受极大的挫折,经历了巨大的痛苦。蒲松龄对科举考试的热衷和在科举考试中的失败,最痛切的感受就是整个社会不懂得爱惜人才。这在他的诗中有非常直白的表述。他在《中秋微雨,宿希梅斋》(其二)中写道:“与君共洒穷途泪,世上何人解怜才?”又在《九月望日有怀张历友》中写道:“名士由来能痛饮,世人原不解怜才!”在这里,他将个人的失意和痛苦提升到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来认识,深深地感叹他所生活的社会不懂得重视人才和爱惜人才。

下面分五个问题来讲。

一、蒲松龄创作人才问题小说的生活基础和思想基础

一切作品都跟作家本人的生活体验和对生活的认识分不开。《聊斋志异》中的人才问题小说是在蒲松龄本人生活体验的基础上创作出来的。要了解一个作家如何将他的生活体验经过艺术提炼,熔铸到他的作品中去,创造出感人的艺术形象,《聊斋志异》中的人才问题小说可以为我们提供最生动真实的例证。

蒲松龄一生都热衷于科举考试,但科场失意,饱尝痛苦,引为人生的极大遗憾。他十九岁时以县、府、道三个第一考中了秀才。“受知于施愚山(清代著名诗人施闰章)先生,文名籍甚。”(《淄川县志•蒲松龄小传》)施闰章对他极为赞赏,是他的恩师,因此他对施闰章始终怀着尊敬和感激的感情。他在小说《胭脂》(三会本卷十)的“异史氏曰”中这样写道:“愚山(施闰章的字)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最使他感动并使他终生铭记不忘的就是施愚山的“奖进士子”,“爱才如命”。蒲松龄初入文场,就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体验到,爱才、惜才是一个学官最重要的品质。

蒲松龄一生参加科举考试的经历,可以作这样的简单概括:考试、失败,再考试、再失败,再再考试、再再失败,直到年迈才带着极大的痛苦和遗憾,无可奈何地以最终的惨败宣告结束。由于资料的缺失,他是哪一年开始参加乡试(即考举人)的,一共参加过多少次,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大家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据他的儿子蒲箬所写的《柳泉公行述》中说:“十九岁弁冕童科,大为文宗师施愚山先生之称赏。然自析箸(分家,在二十三岁有了长子蒲箬之后不久),薄产不足自给,故岁岁游学,无暇治举子业。”在同一篇文章里又说:“癸亥年,我父食饩(就是享受廪膳待遇,成为廪生)。其时惨淡经营,冀博一第,而终困于场屋。”癸亥即康熙二十二年(1683),那时蒲松龄已经四十四岁了。有确凿的材料证明,从第二年甲子(康熙二十三年,1684,作者四十五岁)开始,九年中他连续三次参加了乡试(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但是每次都告失败。在甲子之前是否参加过乡试,是何年参加的,情况如何,大家的说法就很不一致了。但是,从二十三岁到四十五岁,这二十多年中间,可以肯定地说,蒲松龄不可能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1664年,蒲松龄二十五岁时,他的同乡好友李希梅邀请他到他家里“共笔砚”(共同读书学习)。李希梅家藏书千卷,这段生活蒲松龄刻苦读书,一方面提高和丰富自己的文化知识,另一方面又积极学习写作八股文,为参加科举考试作准备。他在《醒轩日课序》中这样记述这段难忘的读书生活:他同李希梅“朝分明窗,夜分灯火,期相与以有成(期待着大家都在科举考试上取得成功)。”他们“订一籍,日诵一文焉书之,阅一经焉书之,作一艺、仿一帖焉书之。每晨兴而为之标日焉,庶使一日无功,则愧、则警,则汗涔涔下也。”既然如此刻苦准备,如有机会参加,蒲松龄是肯定不会放弃的。

但是他在癸亥年食饩这一事实是很值得我们重视的。原来按科举考试制度的规定,并不是凡考中了秀才就都有资格去参加乡试考举人的,而必须参加岁试和科试,成绩优等的才有资格参加。所谓岁试,就是每年由各省学政巡回对所属的生员进行的考试,是考查生员平时的学业。所谓科试,则是每三年一次的在举行乡试之前,先由各省学政对所属的生员进行的巡回考试,相当于预考,目的在选送成绩优异的秀才参加乡试。当时的秀才有附生、增生和廪生的不同区别。附生资历最浅,增生资历稍高,廪生最高,是享受廪膳(生活补贴,相当于今天的助学金)的秀才。这种等级的确定,就同岁试和科试有关。岁试考取一等的,才能补为廪生。蒲松龄经过二十多年的艰苦努力,到了四十多岁才获得一个廪生的资格,说明他在岁试和科试中也是非常不走运的。甲子之前,在他的诗词作品中也有记录他考试失败的情景,很可能就是岁试或科试的失败,当然也不排除曾经参加过乡试的可能。

至于他是哪一年不再参加科举考试的,至今也没有确切的说法。蒲箬《柳泉公行述》中记述是“五十余尚希进取”。蒲松龄自己撰写的《述刘氏行实》(刘氏是他的妻子)中曾写道:“先是,五十余犹不忘进取。刘氏止之曰:‘君勿须复尔!倘命应通显,今已台阁矣。山林自有乐地,何必以肉鼓吹为快哉?’松龄善其言。顾儿孙入闱,褊心不能无望,往往情见乎词,而刘氏漠置之。”有人考证他到了六十岁和六十三岁时还参加过乡试,亦均告失败。(参见高明阁《蒲松龄的一生》)总之,为了科举功名,他是几乎苦苦奋斗了一生,却是一事无成,连个举人也没有考中。

科场的失意,对蒲松龄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这在他的诗词作品中留下了许多真实的记录。如他在四十九岁时写的《荒园小构落成,有丛柏当户,颜曰绿屏斋》中,对当时整个的生活情况心境还是比较好的(诗中有“租吏不催粮未罄,三杯浊酒意醺然”之句),但一念及功名就不免悲从中来了:“孽债难偿真苦海,书囊无底尽愁魔。自怜老大仍沦落,儿辈懒教更揣摩。”这是写他前一年(四十八岁时)考试失败后的心情。到了1690年(五十一岁)再考失败以后,次年所写的《读书效樊堂》一诗中这样写道:“狂情不为闻鸡舞,壮志全因伏枥消。寂寞荒园明月夜,蕉窗影里度清宵。”连石隐园里明丽的风光和皎洁的月色,也因考试失败的遭遇和心境的悲凄而变得黯然失色和荒凉清冷了。康熙三十九年(1700,六十一岁),在《自嘲》诗中这样写道:“皤然六十一衰翁,飘骚鬓发如枯蓬。骥老伏枥壮心死,帖耳嗒丧拼终穷。”直到1732年即作者七十三岁时,大概是朋友祝贺他上年被选拔为岁贡生,不禁感慨万端,还写下了这样一首诗:“落拓名场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头。腐儒也得宾朋贺,归对妻孥梦亦羞。”(《蒙朋赐贺》)从这些诗句,可以看出他当时受到的打击之大,痛苦之深。

丁卯(康熙二十六年,1687,作者四十八岁)乡试,因“越幅被黜”。有《大圣乐》词记其事,序云:“闱中越幅被黜,蒙毕八兄关情慰藉,感而有作”:

得意疾书,回首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  

舍,痛痒全无。痴坐经时总是梦,念当局从来不讳输。所堪恨者:

莺花渐去,灯火仍辜。

嗒然垂首归去,何以见江东父老乎?问前身何孽,人已彻骨,天

尚含糊。闷里倾樽,愁中对月,击碎王家玉唾壶。无聊处,感关情良

友,为我欷歔。

所谓“越幅”,是指着急之中翻错了页。因此而落第,他几乎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三年以后庚午(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作者五十一岁)又参加了一次乡试,再一次被黜。有《醉太平》一词记其事。序云:“庚午秋闱,二场再黜”:

风檐寒灯,谯楼短更。呻吟直到天明。伴倔强老兵,萧条无成, 

熬场半生。回头自笑濛腾,将孩儿倒绷。

所谓“濛腾”是说自己一时糊涂,竟将非常熟悉的内容搞错了(出于宋代苗振的典故,说是三十年为老娘不会使孩儿倒绷,结果却偏偏出了问题)。

他还有一首《大江东去》(寄王如水),其中写道:

天孙老矣,颠倒了天下几多杰士。蕊宫榜放,直教那抱玉卞和哭 

死!病鲤暴腮,飞鸿铩羽,同吊寒江水。见时相对,将从何处说起?

每每顾影自悲,可怜肮脏骨消磨如此!糊眼冬烘鬼梦时,憎命文

章难恃。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未能免俗,亦云聊复尔

尔。

这首词的作年可能在康熙十四年(1675,作者三十六岁),大约是参加科试或岁试失败而作(也有人认为是参加乡试),写来字字是血,悲痛欲绝。这些感受都提炼和概括到《聊斋志异》描写科举考试的作品中去了。试读他的《叶生》和《王子安》等篇,就知道他在作品中是熔铸进了怎样沉痛的生活体验。

在蒲松龄晚年的生活中,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在他感情上引起的反应也是非常强烈的。其一是:康熙四十九年(1710),作者七十一岁,他和他的密友张笃庆和李希梅,都是终其一生在科场上不得志的人,这时被举荐为乡饮介宾。什么是乡饮介宾呢?从明朝以来,地方每年举行一次乡饮酒礼仪,用以表示盛世“引年尚齿而尊德”,“例举三人:宾一,取诸缙绅;介一,取诸文学;耆一,取诸韦布(指韦带布衣,即没有做官而隐居在野之人)岁一行,无敢懈。”(见蒲松龄《代毕韦仲贺乡耆王美生序》及《代毕韦仲贺族人乡耆序》)由此事可见,蒲松龄虽然是一个落魄的穷秀才,但在乡里却是年高、德尊、望重,很受乡人尊敬的。可是,蒲松龄得到这一身份后,却是抚今追昔,感慨万端,写了一首诗,题为《张历友、李希梅为乡饮宾、介,仆以老生,参与末座,归作口号》:“忆昔狂歌共晨夕,相期矫首跃龙津。谁知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了解蒲松龄一生的失意和由此产生的感慨,就能体会到他这时的感情。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光荣,而是一种相当可悲的结局,因为这种头衔,无异于宣布了他一生对科举考试追求的彻底失败。

其二是:康熙五十年(1711),作者七十二岁时得到了一个岁贡生的头衔。岁贡是每两年从府、州、县学中选送资历较深的廪生升入国子监肄业,称为岁贡生。贡生虽然没有举人的资格,但也可以授官。但是蒲松龄这时已经老迈衰朽,年愈古稀,这个资格还有什么用呢?蒲松龄自己是既重视又感到悲哀的。出贡半年多,县令没有按照规定赐给他贡生的旗匾,他曾写了一篇呈文给县令,这篇文章收入《蒲松龄文集》中,题为《讨出贡旗匾呈》,文中称:“虽则一经终老,固为名士之羞,而有大典加荣,乃属朝廷之厚。”说明他还是很在乎的。第二年,淄川县令谭襄赠给他贡生的旗匾,他写了一首诗《十一月二十七日,大令赠匾》:“白首穷经志愿乖,惭烦大令为悬牌。老翁若复能昌后,应被儿孙易作柴。”可见他内心的矛盾和悲哀。自己失败了,但对儿孙仍然抱着厚望。他的长孙蒲立德考中秀才,他十分高兴,作诗勉励他:“天命虽难违,人事贵自励。无似乃祖空白头,一经终老良足羞!”(《喜立德采芹》)他还写过一首《示儿篪、孙立德》诗,大概是蒲立德在考中秀才以后科举考试也颇不顺利,他写诗来鼓励他,其中有云:“实望继世业,骧首登云路。”

蒲松龄对科举考试的态度,还有两点应该提及,这在他相关题材的小说中也是有反映的。一是他为人正派,从不企图通过贿赂的手段去获取功名地位。他在《儿笏》一诗中就明确地写道:“人以黄金致,我将白手挥。”二是,他在遭遇失败时,归结为命数,觉得是自己的命运不好。在《试后示篪、笏、筠》一诗中,他写道:“益之幕中人,心盲或目瞽;文字即擅长,半由听天数。”又《试牍》诗中也说:“幕中不衡文,凭数为成败。诸儿仍偃蹇,呜呼何足怪!”。

由于蒲松龄是一个在科举考试中经历了坎坷命运的失意知识分子,他将自己痛切的生活体验概括熔铸到他的小说中去,因而这些小说最突出的特点是:痛切、真实、深刻,饱和着作者本人生活体验的血肉,饱和着作者思想感情的血肉。

二、对考官昏庸与腐败的揭露和讽刺

蒲松龄从自己的切身体验出发,认为科举考试不能公平地选拔人才,关键在于考官的昏庸和腐败,因而这就成为《聊斋志异》中人才问题小说揭露和抨击的重点。  

试官的昏庸无能,不能识真才、拔真才,是他写得最多、最突出,也是最带感情的,讽刺也最为辛辣。如《司文郎》(三会本卷八)就是描写试官不能衡文而最富于讽刺意味的一篇。小说写一个盲僧,他可以用鼻子代替眼睛来衡文,他把文章焚烧以后,用鼻子闻一闻就可以评出优劣。王生、宋生及狂妄而无才的余杭生三个人,拿出自己写的文章请他评判。王生的文章,盲僧“闻而颔之”,判定他一定能考中;而余杭生的文章,则“嗅其余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膈);再焚,则作恶矣。’”但他们去参加科举考试,放榜时却与他的评论相反,是余杭生考中而王生下第。盲僧感叹说:“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并说他所论是文不是命,文命对立,文好而命不好,命好的则文低劣。接着作者又加一层写法,由余杭生而及于他的考官,盲僧又闻那些考官的文章,焚至余杭生主考官之文时,僧忽然“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在这里,作者借虚构人物盲僧之口,对试官的昏庸无能作了最辛辣的讽刺。

至此已经讽刺得夠辛辣了,但作者意犹未足,更别出一番境界,写宋生原来不是人而是一个鬼。他“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死后成为“飘泊之游魂”,他深有感慨地说:“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今文字之厄若此,谁复能漠然哉!”宋生的话是说得非常凄苦的:平生不得实现的愿望,死后欲借良朋一快(希望王生能考中),已经够可怜可悲了;然而欲借良朋而终不得一快,就更加可怜可悲了。小说还披露了文运之所以颠倒的原因:原来梓潼府(即文昌府)中缺一司文郎(管理教育的官员),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后来宣圣派宋生任此职,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这里明确提出“怜才”的问题,正是作者从自己的经历中切身感受到的,所以提出担任司文郎的最重要的品德是知道“怜才”。

《何仙》(三会本卷十)也是揭露和讽刺“文宗不论文”的,构思和旨趣都跟《司文郎》相似。何仙(乩卜之神)能评文。李忭是一个“好学深思之士”,他的文章何仙断为“一等”。但他同时又看出李生的命运不好,因而叹息:“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何仙出于对李生的同情关心,便亲自去“提学署”中一探视,“见文宗公事旁午(繁杂),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而这些幕客却“大半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何守奇评云:“骂得痛”。李生考后竟居四等。作者的结论是:考生的命运在数不在文,关键不在于文,而在于文宗不论文。

《贾奉雉》(三会本卷十)是一篇尖锐泼辣的讽刺小说,讽刺的矛头也是指向考官的昏庸的,指责他们主持考试而不能衡文。贾奉雉才名冠一时,却屡试不中,后遇一仙人郎秀才指示一二篇作标准,但都是贾生以往鄙弃不足道的,贾负气不从,结果入闱再次落第。后来贾生故意把过去的落卷找来,集中了其中最为繁冗不好的句子,将其连缀成文,考试时不改一字,照录上去,结果反而意外地高中了。放榜后重读旧稿,一读一汗,读完,重衣尽湿,因羞愧而产生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之念。小说的艺术构思很有特点,全文讽刺的对象是考官,但仅从应试者一面着笔。写他出人意外的遭遇,考官并未出场,作者并没有进行直接的刻画,但全部的笔墨都落到了考官的身上。由于是通过读者的想像来完成对考官的刻画的,因而考官的荒唐可笑和昏庸糊涂,就显得更加隽永有味,发人深思。

与此近似的还有《三仙》(三会本卷十一),同样没有直接写到昏庸的考官,而实际上却有一个考官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的想像中。一士人赴试,遇蟹、蛇、蛤蟆所幻化成的三位仙人,三人以文会友,各作一题,文皆佳妙。士人怀之入闱,三题都是仙人所作,士人遂擢解(取第一名举人)。擢解之文,原来出于精怪之手,读来颇具讽刺意味。但明伦评云:“擢解之文,而出之于怪,已奇。怪而为蟹、为蛇、为蛤蟆,则更奇。”

《于去恶》(三会本卷九)也是一篇讽刺作品。以嬉笑怒骂之笔,写一字一泪之文。又一次揭出“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骂帘官为“鸟吏鳖官”,称他们为“乐正师旷”(眼瞎),“司库何峤”(要钱),因而使得“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像于去恶那样有才学的人只能感到“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于去恶地榜(冥榜)被黜后,“泫然流涕”,与陶、方二友“相对默默,殊不可堪。”但明伦评云:“非过来人,不能得知如此真切。……先生久尝此味,故言之更为亲切。”

讽刺考官、学使昏愦的,还有《冷生》(三会本卷六)。冷生文章写得很好,因得了狂易病(精神狂燥),作文后总爱大笑,学使根本不看他的文章,只是因为他的一笑就将他罢黜不取。篇末“异史氏曰”中说:“如此主司,宁非悠悠(悠谬荒唐)!”《素秋》(三会本卷十)的“异史氏曰”中,明确批判“糊涂主司,固衡命不衡文”。

而对考官表现出最强烈的憎恶的,要算是《三生》(三会本卷十)(《聊斋志异》中另有一篇《三生》,题材不同,见卷一)。写湖南某人,能记前生三世,一世曾任考官,考生兴于唐被他黜落,愤懑而死。后至阴界对考官某提起诉讼,阴界里跟他同命运的冤死鬼竟以千万计,都来支持他对主考官的控诉。审案的阎罗因某失职而判以笞刑。兴于唐不满意,戛然大号;两墀诸鬼,万声鸣和。兴抗言曰:“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之报。”众冤鬼“又请剖其心”,最后阎罗只得判某人“以白刃劙胸,众始大快。”但明伦在此有一句绝妙的评语:“帘中诸公于披拣(阅文选材)时,有草率了事,漫不经心者,须防此一刀。”小说还写众冤鬼非常高兴地说:“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实际上这位兴先生就是蒲松龄的化身,他这篇小说就是为当时成千上万被黜而冤愤至死的士子伸冤吐气之笔,是大快人心之笔。

还有一些作品对学官的腐败贪婪进行了揭露和批判。

蒲松龄在《与韩刺史樾依书•寄定州》一文中,曾十分气愤地说过:“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真令人愤气填胸,欲望望然哭向南山而去!”这方面的内容虽不如揭露考官的昏庸无能那样集中突出,但也很值得我们注意。《僧术》(三会本卷七)是一篇讽刺小品,主要是讽刺封建士子的鄙吝的。黄生本来“才情颇赡,夙志高骞”,但存私念,“鄙吝者必非大器”,因此不能中甲科,仅以明经(贡生)终。但故事是以科举考试中的捐纳之风作背景的:关心黄生生活和学业的和尚出外云游,十余年后回来,原以为他早已飞黄腾达,却见他仍然只是一个白衣,于是出于怜悯,主动请求为他贿赂冥中主事者。花钱来买功名,这一点作者是自觉地意识到的,故在艺术构思中体现出来,“异史氏曰”也专就这一方面发挥:“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本来是要中甲科即进士的),直亦廉矣。然一千准贡(贡生),犹昂贵耳。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称呼)不第,何值一钱!”这篇小说的命意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认识,可以看出不同的意义。从黄生一面看,他没有按照神僧的要求将十千钱都投入到井中,是他鄙吝的表现;若是从主考官的一面看,则钱多可以给进士,而钱少就只给贡生,这跟商人按价售货没有区别。这显然是对科场腐败的深刻揭露和尖锐讽刺。

《神女》(三会本卷十)写的是爱情题材,主要颂扬米生和神女的爱情(知已之情),同时也顺笔尖锐地揭露了科举考试中的腐败情况:神女同情米生遭受冤狱,主动帮助他恢复被革褫的衣巾(恢复秀才身份),以便求取功名,但却说:“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于是取髻上珠花一朵可鬻百金,以作贿赂之资。后来米生多情,不忍弃珠花作贿物,神女复赠以金,并说:“今日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但米生性耿介,终不屑夤缘。顺笔描写,正反映了当时学界的真实情况,而米生的表现,却是蒲松龄本人品格的真实写照。

《饿鬼》(三会本卷六)写一个贪婪无赖,为乡里不齿,被称为“饿鬼”的马永,转世后参加科举考试,在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此种文字只堪糊壁,蒲氏蔑视如此),见“犬之性”四句题,心畏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为是题,录呈竟得优等。后补为临邑训导,既酷且贪:“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唯袖中出青蚨,则作鹭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诸生小故辄酷掠如治盗贼。“有讼士子者,即富来叩门矣。” 以“饿鬼”名篇即显示了作者揭露的重点。《考弊司》(三会本卷六)中那个考弊司主的名字叫虚肚鬼王,寓欲壑难填之意。果然,只有“丰于贿者”可免割髀之痛。对不给贿赂的士子就用利刀割肉的情景,作者借小说人物之口感叹说:“惨惨如此,成何世界!”

三、对不同士子的不同态度:哀怜、同情、讽刺

蒲松龄对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并不是一视同仁的,而是根据才情与品德的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态度。作者从“怜才”的思想出发,对有才学而被黜的士子寄予深切的同情,而对不学无术却又十分狂妄的士子,特别是由于考官的昏庸反而高中的人,则投以尖锐的嘲笑和讽刺。

在这方面,写得最为痛切的要数《叶生》(三会本卷一)。写叶生“文章词赋,冠绝当时”,却久困名场,作者不禁发出“时数限人,文章憎命”的感慨。但明伦评云:“八字中屈杀英雄不少。”叶生得到县令丁乘鹤的赏识,读其文击节称赞,给予关怀、资助。这种关系的描写也是寄托了作者的感叹的,说明应试士子的知已本来应该在场屋之内(即考官)而实际上却在场屋之外(指县令),这是很不正常的。其中写叶生铩羽(指落第,这是蒲松龄在他的诗词作品中曾用过的一个词)后,“嗒丧而归,愧负知已,形销骨立,痴若木偶。”这情景和感受,跟蒲松龄在考试失败后所写的《大圣乐》词中所表现的他本人“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痛痒全无”,是完全一样的。由于寄寓了作者本人的亲身体验在内,不仅显得非常真实,而且一字一句都是痛切之语。而最沉痛的是写叶生因场中失意而忧伤,而惭愧,而致病,而丧生,死后却魂从知已,同丁乘鹤一起解职返里,教丁的公子习举子业,丁公子竟中亚魁(第二名)。丁乘鹤感慨地说:“君出余绪(只拿出很少的一点本领),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奈何!”叶生回答说:“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这段话,实际是喊出了作者自己的心声。冯镇峦评云:“此数语为古今不遇才人放声一哭!”篇末的“异史氏曰”很长,是一篇四六骈文,一则诉失意之苦,一则感知已之遇,是作者发自内心的痛哭之文。冯镇峦认为“可当一篇《感士不遇赋》读。”又说:“余谓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其实不止是此篇,凡写有才学的士子而科场失意的,几乎都带有作者自我写照的性质。这是蒲松龄写科举考试题材作品的一个显著特色。

不过不同的作品在思想和艺术风格上也有不同的侧重点。《司文郎》与《叶生》的命意就不完全相同,手法与风格也有相当大的差别。《叶生》着重表现的是落第书生的内心忧愤,写得十分沉痛;而《司文郎》等文,则出之嬉笑怒骂,是入木三分的讽刺杰作。《叶生》重点写知识分子的不幸命运,而《司文郎》等则以锋芒毕露的笔墨,揭示出造成这种不幸的原因。

与此相反,对不学无术却又十分狂妄的士子,特别是由于考官的昏庸反而高中的人,蒲松龄总是投以尖锐的嘲笑和讽刺。前面提到的《司文郎》中对余杭生的讽刺,不仅生动地刻画出他傲慢狂妄、盛气凌人的态度,而且通过盲僧衡文评定他令人作呕的文章,跟他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和映衬,从中表达了作者对这类人物的憎恶之情。《于去恶》中讽刺帘官的不通,那些由科举考试而上去的“得志诸公”,实际都是些“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的庸俗浅薄之辈。而且小说还特意写到阴曹奉诏考帘官一事,以说明“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唯少此一考耳。”这无意于说,阳世的帘官都是不合格的。

《苗生》(三会本卷十二)中的龚生对苗生极其傲慢轻视,而当龚生与三四友人登华山,得意洋洋地互诵闱中之作,并互相赞赏时,“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剌剌者可厌也!’”众虽有惭色,却“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后文故事,还写有一位蒋生也很有文名,他因嫉恨同邑尤生考试成绩比他好,就使出一种阴险的方法让尤生被老虎吃掉。因老虎只吃穿儒服的人,他邀尤生共饮,特意让尤生穿戴上儒冠儒服,而自己却穿着白衣(便服)而去。但在宴饮中,蒋生却因一偶然机缘而丧命:郡守突然要来见他,而郡守因为与他是通家关系,按礼节他不敢着白衣相见,便不得不临时与尤生穿的儒服相换,这时适遇虎来,终被吃掉。

《仙人岛》(三会本卷七)写一个“屡冠文场,心气颇高”的书生王勉,浅薄而自视极高,盛气凌人,出口不逊,结果遭遇到仙女无情的讽刺和嘲笑。他先诵近体一首,顾盼自雄,被仙女芳云嘲笑;然后心想世外人必不知八股文,又炫耀他他八股文的冠军之作。诵至得意处,还兼述文宗对此文的评语:“字字痛切!”仙女芳云评曰:“宜删‘切’字”。王诵毕,又述总评:“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芳云又评:“羯鼓当是四挝。”众人不解,仙女绿云代解云:“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小说写王勉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经此在仙人岛上被仙女芳云、绿云姊妹一番嘲笑教训,大出洋相,碰壁以后终于化盛气为撝抑,变得谦虚老实了。

《聊斋志异》中还有一些作品,细入毫芒地揭示了追求科举功名的封建士子的精神状态。

蒲松龄写出了在科举考试的重压之下,一个个被扭曲了的痛苦的灵魂。作者是以嘲笑讽刺的笔墨写出的,但着笔时却又带着深切的同情,有时甚至是含着眼泪的。《杨大洪》(三会本卷九)是写明末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杨大洪的,写他的两个方面:一是落第之苦,二是爱钱之俗。这两个方面都用笔极其精简,寥寥数语,即将其心理状态惟妙惟肖地揭示了出来。写杨在未腾达前(后来中了进士)为楚地名儒,自命不凡。“科试后,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有杨某名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咽食入鬲(胸膈间),遂成病块,噎阻甚苦。”几句话,将一个士子由喜入悲,由自信而沦为自丧,以致迅即忧愤成病的过程,层次清晰、十分真实地揭示了出来。后来他遇到一个能疗病的道士,拜求益切,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杨哑然惊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淡然无所动心的样子)耶?金在江边,请自取之。”道士拍其项曰:“俗哉!”杨张吻作声,呕出一物,病即愈。

写得最深刻而又最生动感人的,要算是《王子安》(三会本卷九)。小说写一个久困场屋的士子王子安,由于热衷于功名富贵,“期望甚切”,一次痛饮大醉后产生幻觉,忽听有人叫:“报马来(骑马报喜的人来)”,他以为自己高中了,便“踉跄起曰:‘赏钱十千!’”忽又听人叫:“汝中进士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忽又听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殿试及第,授官翰林,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二三名授翰林院编修),长班(官员随身的公役)在此。”“王呼赐酒食” ,家人为其醉,皆诳而安之。王因此狂喜自炫,“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王竟捶床顿足,大骂长班“钝奴焉往!”醒后才知道是因为长期落第又期望甚切而产生的一系列幻觉。这种惟妙惟肖的人物心理描写,很接近于西方的意识流,是古典小说中很少见的。而最妙的是“异史氏曰”中写秀才入闱有“七似”:

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倾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意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

作者然后说:“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这里,作者极其生动和深刻地写出了许多封建士子在科举考试制度下的悲苦命运及其精神状态,写出了在当时的知识分子中到处可以看到的具有高度典型意义的痛苦的灵魂。它的深刻之处在于,既写出了这灵魂的可悲,又写出了这灵魂的可笑和可怜。这是只有蒲松龄才写得出的,没有他那样的身世遭遇和科场失意的生活体验是写不出的,有他那样的生活体验而没有他那样的艺术才能,也是绝对写不出来的。这表明,作者虽然一生都热衷于科举考试,但有时也偶尔能从当局者的位置上跳出来,以比较冷峻的眼光和心态,透视出舍身忘命地追求功名富贵的封建士子那可怜而又可悲的心理和神情。这是蒲松龄作为一个过来人,一个从往昔的沉沦和惨痛经历中的初醒者,在回视过去时的一种带着苦味的反思。其中的况味,既是作者本人在科场上大半生的追求、失落,也是无数封建士子痛切体验的一种艺术概括。在这一篇中,我们终于看到了蒲松龄既作为一个“当局者”,同时又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双重身份的真切体验。他一方面有作为“当局者”的非常真切的“痛哭欲死”的体验,写来字字有泪,句句是血;但当他从局中跳出来,成为一个“旁观者” 时,他又能在历尽坎坷、痛定思痛以后,犹如从梦中醒来,以比较冷静的头脑和严峻的眼光,来评价他所经历和眼见的一切,来回味和描摹他所经历过的充满辛酸的复杂体验,这才写得如此逼真传神,淋漓尽致。这里我们见到了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很少见到的出色的心理描写。

此外,《仙人岛》(三会本卷七)、《郭生》(三会本卷五)、《书痴》(三会本卷十一)、《沂水秀才》(三会本卷七)、《雨钱》(三会本卷四)等篇,也从不同的角度揭露和批判了热衷科举考试的封建士子的各种表现,特别是揭示出他们各种可笑、可鄙、可怜的精神风貌和思想特征。前面已提到过,《仙人岛》讽刺狂妄自大者,让浅薄而自视甚高的人大出洋相,后来在仙女的点示之下终于“绝笔藏拙”,变得老实起来。《郭生》讽刺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的士人,小有名气即狂妄自大。——狐狸精教他作文,稍有所得后渐不信狐,最后竟至“心气颇高”,“亦疑狐妄”。篇中将狂妄自大者写得神气活现。“异史氏曰”揭出“满遭损,谦受益”的主题。《书痴》讽刺那些迷恋于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之类的士子。一个叫郎玉柱的书生读书,果然遇到一个从《汉书》第八卷中走下来的叫颜如玉的女子,颜教他辍读而习琴棋,并学会应酬,后果中进士。女云:“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对于世上的书呆子来说,实为切中要害之言。《沂水秀才》讽刺秀才贪鄙爱财,有二狐化做女子,其一以白绫书草字示秀才,秀才视而不见;另一则以白金一铤示秀才,秀才纳之。狐女讽之曰:“俗不可耐”。篇末还附载世所见俗不可耐事十七件,足见作者对庸俗之徒的憎恶。《雨钱》讽刺貌似高雅而实贪鄙爱财的书生。

四、表现科举考试对知识分子家庭生活的影响

《镜听》(三会本卷七)写父母对儿子偏爱造成家庭矛盾。父母不仅偏爱儿子,而且由儿子而及于儿媳,偏爱的原因主要在于科举考试的成功与失败。郑氏兄弟二人,皆文学士。大郑早知名,父母过爱,并及于大妇;二郑落拓,恶及次妇。“冷暖相形,颇存芥蒂”。次妇忿谓二郑曰:“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这话颇能发人深思,一个人举业顺不顺利,不仅关系到个人的荣辱穷达,而且还影响到广泛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包括妻子在家庭生活中的地位。次妇采用“摈弗与同宿”(就是分居)的办法来激发和逼迫二郑努力。后“二郑感愤,勤心锐思,亦遂知名。”在家庭中的地位也因此而有所改善:“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父母的态度唯以举业的成败高低作标准。大比之年,二郑赴试,次妇望夫綦切,窃于除夜以镜听(一种迷信占卜吉凶的方法)为卜。所见为镜中“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凶吉不可解”。妙在下文的描写揭出了占卜的灵验:“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为在田间劳动的人做饭),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报大郑捷。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蒲松龄于下文加上一句:“此时中情所激,不觉出之于口。”脱口而出,发自内心,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真实地表现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和性格特征。作者还在“异史氏曰”中称赞说:“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足见作者内心的激愤。

《胡四娘》(三会本卷七)这一篇,人们在提到《聊斋志异》中反映科举考试题材的作品时很少提到,实际上是一篇很有思想特色的不容忽视的作品。其特点,是人物写得好,人物关系写得深刻。篇中塑造了一个有眼光、有识见,贫贱而不自卑,富贵而不骄人,善良纯厚、气度不凡的异样女子胡四娘的形象。同时小说又着重写了人们对富贵和贫贱的不同态度,刻画了一群势利小人的形象。它的突出的意义,是在科举考试的背景下,以一种嘲笑和批判的态度,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科举考试上的成败,是一个人升沉穷达、贫贱富贵的关键,而这一点,可以在瞬息之间引起人们态度的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就揭示人们追求科举功名的社会原因来说,本篇可以和《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并读。小说开头即着眼于“富贵”二字展开矛盾,组织情节。程孝思有三个特点:“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这才到胡银台家司笔札(当私人秘书,这与蒲松龄的生活经历与身份颇相似)。胡公有眼力(富贵眼力),看出他有文才,“此不长贫,可妻也。”于是以少女四娘招赘程。胡家有三子四女,对这个上门女婿,“群公子鄙不与同食,仆婢咸揶揄焉。”程勤苦研读,群厌讥之,且以“鸣钲聒其侧”,程避之专志读。初神巫为四女相命,独于四娘以谀词:“此真贵人也!”程招赘后诸姊妹皆呼四娘为“贵人”以嘲笑。四娘婢桂儿不平,大言曰:“何知我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姐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姐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二姐忿批桂儿。这时“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胡公过生日,惟四娘无寿礼,也受到奚落,二妇嘲笑她的祝仪为“两肩荷一口”。四娘亦坦然处之。唯胡公妾李氏及其女三娘稍体恤礼重之。后胡公死,程孝思赴试,四娘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有家耳。”这就是说,这次考试的成败,已经不仅是受奚落嘲笑的问题,而且是无家可归的问题了。程因此“砥志研思,以求必售”,然竟落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便入都中易旧名,诡托乡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后被一姓李的御史器重,招入幕中,为之纳贡,后应顺天举,连战皆捷,授官。事有凑巧,他在剑南故里为之治第,所购恰为胡大郎所售。程擢第时,邮报到,因名字不符,被举宅耻笑,叱去。三郎完婚时,戚眷、姊妹诸姑俱来,聚集一堂,独不请四娘。恰在婚礼举行时,程寄四娘函至,兄弟发视,相顾失色。此时诸眷客始请见四娘,诸姊妹惴惴,唯恐四娘含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下面一段文字,作者淋漓尽致地对一群势利之徒加以揶揄、嘲讽,直如《儒林外史》中范进中举后众邻居贺喜情状:“申贺者,捉坐者,寒喧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但明伦评云:“一人如故,众人出丑。”“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下面又接写桂儿索剜春香眼睛,“面血沾染”而入的情节,真是热闹非凡。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前面是不怒亦不言,此时是凝重如故,是不喜亦不言)对之。“漠然”二字比之盛气凌人,反唇相讥,骂出各种恶言痛语,反觉有千钧之力。后写众人及诸郎各以婢仆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唯受李夫人所赠一婢。后二郎因人命被逮,大郎设法营救不成,怀着恐惧羞愧之心至京都,持李夫人书信往见四娘,四娘一方面冷语讥刺(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一方面又暗中帮助,使二郎得以释放;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

与此相近似的还有《凤仙》(三会本卷九),凤仙是一个狐女,其父以贫富作为对待女婿态度的依据,冷暖态度异常分明。凤仙所爱的刘生,游荡不好学,凤仙赠镜劝学,刘终于学成,一战而捷。“异史氏曰”中作者说:“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说明作者借仙写凡、借虚写实的艺术手法和他的创作目的。

由以上几篇可以看出,科举考试不仅影响到封建士子个人一生的命运,而且还影响到与他相关联的家庭关系,包括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婆媳关系,兄弟姊妹关系,妯娌关系等等,其间好恶、冷暖的变化十分微妙。一个人想要在家庭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被家人轻贱鄙弃,就非得在科举考试上获得成功不可。蒲松龄将科举考试制度同广泛的家庭问题联系起来,同恶浊的社会风气联系起来,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联系起来,这就赋予人才问题小说以更丰富的社会内涵。

五、人才问题小说中表现出的蒲松龄的思想矛盾

蒲松龄一方面猛烈地抨击科举考试制度的不合理,特别是由于考官的昏庸,不能将社会上有用的人才选拔出来,对此十分激愤;但同时他又将佳士的被黜归结为命数,这就不免冲淡和减轻了对昏庸考官批判的力量。《司文郎》中那位盲僧对余杭生说:“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而宋生则鼓励王生不要灰心,说:“此战不捷,始真命矣!”王再试,结果又以“犯规被黜”(与蒲松龄的“越幅”被黜,何其相似),王尚无言,而宋却大哭不止,悲愤地说:“其命也夫!其命也夫!”宋生在告诉王生自己原本是鬼之后,劝慰王说:“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耳。”积善即是积德,冥中重德,以此即可改变自己的命数。《于去恶》中在抨击了阴界“几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对考官大失所望的同时,又说:“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将“命”与“文”相提并论,而且认为文不可恃,正是由于命不可凭。“不如休耳”的思想,正产生于命数的观念,而不全是出于对科举考试不公的不满。下文写于去恶之魂遇到了成了神的张飞(张桓侯——他每三十一年一巡阴曹,每三十五年一巡阳世),将希望(或幻想)寄托于神灵的身上。寄托于既不可知也不可即的冥冥之中,实际上也是归于天命。天命与神是相通的。“文宗论命不论文”,这是蒲松龄在反映科举考试题材的作品中反复表现的一种思想,文宗的坏在于他应该论文而不论文,至于命就只好由天,自己是毫无办法掌握的了。在《何仙》一篇中,那位乩神何仙就对有文才而命数不好的书生李忭发表过这样的评论:“适评李生,据文为断(认为他的文章可以列入一等),然此生命数大晦,应犯夏(即槪?瑯枺┏?R煸眨?挠胧?什幌喾??裎淖诓宦畚囊?俊薄端厍铩返摹耙焓肥显弧敝性蚋??魅返厮担骸澳???壑魉荆?毯饷?缓馕囊?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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