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总是有同样的问题在我脑际盘旋:如何理解残雪?残雪文学的意义何在?这个当今世界的“女巫师”喋喋不休到底在向人类传达什么样的神秘信息?我预感到残雪文学的重要性以及她在世界文坛不可动摇的地位,甚至于自己能与残雪这样伟大的作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感到莫大的荣幸。残雪对世界文学的影响力将是巨大的,这一点残雪本人比任何人都充满自信,也许她的文学对未来世界的人类将具有难以想象的影响力和重要性。
面对残雪文学,最明智的态度是“保持沉默”,因为残雪作品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确定性”。也许“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沟通与交流,而一旦进入解读的层面就存在着风险。所谓解读或研究,必然是解读者用自身的观点去判断、定性,去概括、推理、归纳、总结,而如此这般的结果很可能会杀死一部作品,就像杀死一只美丽的飞鸟一样。因为残雪文学是最具生命力的文学,这里有最原始的生命形态,也许许多未曾发现的生命基因的密码就隐匿在这些荒诞离奇的作品中。误读很可能是难免的,但我们必须要“说”(虽然声音可能很微弱,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权力,表达对世界的观点和态度),就像残雪一样喋喋不休地说,甚至要呐喊、高歌,在残雪作品的感召下聚集在一起,越来越多的人共同合唱“同一首歌”。
残雪文学正如她本人所说呈现给世人的是“异端风景”,面对如此陌生、荒诞、奇异的风景,现代人就仿佛误入了“侏罗纪公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陌生、新奇、怪异、难解,甚至反感、厌恶的感受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最大的困惑正是来自这种“作品的不确定性”。因此,我们只能暂时把残雪文学归入“精神领域的未知世界”,这就好比是科学领域的外星探索一样。残雪文学属于精神领域的尖端艺术,那些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半人半兽(蛇性人、鱼性人)、像某物又不是某物的神秘意象,即便是在幻想文学领域也是罕见的。残雪文学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却又与她本人的现实生活没有太多直接的关系,这在世界文学领域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或者可以说是独立于“传统”(中与西)之外的,不仅前无古人,很可能后无来者。在作品的陌生性(怪异与突兀)和与当今世界的疏离感方面,残雪的确要比卡夫卡走到更远,正因为如此,残雪文学又是“自成体系”的。之所以说 “自成体系”,是因为残雪的作品只在自身内部(作品与作品之间)具有某一方面的相关性,而与其他作家的作品之间几乎没有“可比性”。我们或许可以将残雪的某些小说称之为“元小说”,或“原型小说”,就像古代的神话传说一样,是一种可以称作小说之源头的“故事”。具备这种特质的作品其主题的深度与高度是不言自明的,也就是说它们在精神领域能够产生持久的启示作用。对当代人而言,这是一种“现身说法”的作品。例如:《饲养毒蛇的小孩》形象化地演示了“意识的二元性(及其分裂)”;《变通》演示的是“精神(或思维)的二元性(及其转换)”;《表姐》则演示了“艺术的二元性”。正是在这类作品中残雪向我们暗示了人类精神运行的轨迹以及未来的走向。这类作品所具有的精神高度与启示意义足以使它们进入世界文学的经典行列。
残雪作品之所以独特,还在于她与众不同的创作方法。她自称是“自动写作”的方法,其实是一种真正的“梦境式写作”,即写作本身就是在“做梦”。这种方式与人们通常在做梦之后通过回忆所产生的记录并不相同,而是作者主体在写作过程中进入了真实的梦境,即“写作与梦境”的一体化过程(在《从未描述的梦境》中,残雪暗示了这种写作方法以及主客体之间的关系)。作者的主体意识就好比是一把点燃的火炬将叙事人(或读者)引入黑暗的隧道,随着故事的进展,那火光或远或近、或明或暗、时隐时现,仿佛潜入了黑暗无边的无意识深渊,过程总是曲折隐晦的,而世界与万物的真相就潜伏于其中。
在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之后,我只好将残雪文学的主题与题材归入“精神领域的未知世界”,而把残雪作品的独特类型暂定为“元小说”或“原型小说”。依据是作品的原创性和故事的原始形态。因此,残雪文学又是“自成体系”的,就像是“个体梦境”的产生,某种文学意象和主题的出现只在自身内部相似或相关。根据精神分析学说的经验判断,残雪文学挖掘的是人类的无意识世界,似乎潜入了早已被人们遗忘的人类古老记忆的长河,这条河的源头延伸至史前史甚至更为遥远的意识进化的原始阶段。她发现的那些具有启示意义的文学意象与象征结构大多具有“集体无意识”的特征。而发现这一切的能力则是人类无以伦比的智慧——上天赋予的伟大神力。
上天赋予了残雪非凡的创造力,她在自己的作品中发现创造了一批向往永恒与不朽的“伟大的人”,他们是精神创造的象征,残雪本人无疑也当属此列。我不敢妄言残雪将是一个扭转乾坤的人,但她的确正在从事着这项伟大而神圣的事业。虽然她深知这是一桩“无望的事业”,她就如同当年的卡夫卡一样身陷绝境、孤军奋战,却毅然担负起“拯救者”的角色。那么,作为人类的先知她们感知到了什么样的危机?又要拯救什么呢?
“原罪与救赎”一直是西方思想界的重大主题,在未来的人类历史中,这个主题会更显得越发重要。东方人因为有了“阴阳之道”,这种内心的冲突相对于西方人而言并不十分强烈。但是,“全球化”的发展趋势已经十分严峻地逼迫着每一个“地球人”做出反应。残雪在觉醒的东方人之中应该是最优秀的代表,她视卡夫卡为先驱者,其实已自觉承继了共同的事业。如果说卡夫卡是现代经典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家,那么,残雪则很可能是继卡夫卡之后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家。为什么这样说?她们的“伟大”之处在哪里?这到底是一桩怎样的事业?残雪与卡夫卡在精神上的继承关系体现在什么地方?
当卡夫卡在随笔里反复提到“人类的错误”、“主罪”或“原罪”时,他的写作目的早已明确。为了理解残雪作品,我们有必要重温卡夫卡的这些格言体的伟大预言。
所有人类的错误无非是无耐心,是过于匆忙地将按部就班的程序打乱,是用似是而非的桩子把似是而非的事物圈起来。
人类有两大主罪,所有其他罪恶均从其中引出,那就是:缺乏耐心和漫不经心。由于缺乏耐心,他们被驱逐出天堂;由于漫不经心,他们无法回去。也许只有一个主罪:缺乏耐心。由于缺乏耐心他们被驱逐,由于缺乏耐心他们回不去。(《卡夫卡散文•上卷》3页)
我们是秩序与和平的破坏者,这是我们的原罪。我们置身于自然之上……
我们企图把我们自己有限的小世界置于无限的大世界之上,这样,我们就干扰了事情的正常循环,这是我们的原罪。宇宙与地球的一切现象都像天体那样绕着圆圈运动,永远地周而复始,只有人,具体的人,这种生物从出生到死亡走着一条直线。对人来说,不存在个人的复归。他只感觉到沉降。这样,他就与宇宙秩序相交错。这是原罪。
否定原罪,就是否定上帝,否定人。(同上272页)
我们为什么要为原罪而抱怨?不是由于它的缘故我们被逐出了天堂,而是由于我们没有吃到生命之树的果子所致。
我们之所以有罪,不仅是由于我们吃了智慧之树的果子,而且也由于我们还没有吃生命之树的果子。有罪的是我们的境况,与罪恶无关。
我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在天堂生活。(同上11页)
谁会重视这些与人类的命运休戚相关的话语?“一种对失乐园的乡愁”化作特有的忧郁深深地印刻在卡夫卡那张瘦削而严峻的脸上。
对于卡夫卡,残雪不只是心领神会,而是在追随先驱者的同时担负起引领人类返回宇宙秩序的神圣使命。卡夫卡始终在告诫人类“直线思维”(科学与理性)的错误与危害,以及只吃“智慧之果”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世界的“二元性”被人为地割裂了。卡夫卡幻想着自己蜕变成一只大甲虫(《变形记》)尝试着像昆虫一样爬行;他还幻想当一只鸟(“我是一只寒鸦——一只卡夫卡鸟”)能像鸟儿一样飞行。卡夫卡愿意变成人以外的任何一种动物和昆虫,唯独不愿意“做人”,如果必须“做人”的话,他宁愿把自己囚禁在笼子里当一个“绝食艺人”。因为卡夫卡明白“比起人,动物离我们更近”。比起卡夫卡,残雪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她丰富而复杂的意象之中,那些有灵性的各类生物层出不穷,最常见的意象是蛇和鱼。作为最有价值的元小说,《饲养毒蛇的小孩》为我们演示了“两种思维”的关系与现状。那正是人类“意识分裂”的危险状态,它让我们看到一个“完整的人”(一家三口)如何分裂为“三部分”的情境。残雪始终在强调那在“另一个世界”里生长着的“另一种生物”的思维模式——动物思维(腹部精神),它并不在人类之外,而就存在于我们身体的内部——自主神经系统。残雪无数次地试图带领我们进入这个“幽灵世界”去领略所谓的“异端风景”,她不厌其烦地“现身说法”,演示着“变通”的魔术,暗示着自然的法则。然而,人们总是无动于衷,麻木、懒惰、逃避、误解同样是我们的罪孽。当人类对大自然(灵性世界)失去了敬畏之感,当自然界里的所有生物都对人类产生恐惧之情,那么,人类将不再拥有“万物之灵”的伟大称号。人类的罪恶在日益加重,意识的分裂越演越烈,然而,人类却只能“自我救赎”。虽然我们东方人没有西方人那样沉重的负罪感和赎罪意识,但并不等于说我们就在正常的“世界秩序”之内。“世界秩序”的破坏与人类的“意识分裂”是人类整体的大事件,关系着人类整体的命运,任何一个个体都无法幸免。在残雪小说《暗夜》里有一条通往“乌县”(乌有之地)的大路,主人公却只能匍匐于永无尽头的黑夜之中,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条道走到黑”。这条神秘的“黑道”正如残雪以及卡夫卡的所有作品都具有双重意义。谁是那光明的引路人?心中的天堂又在何方?
不可回避,也无需回避,我们要把“残雪与卡夫卡”联系在一起。正如残雪帮助我们去理解卡夫卡,反过来,理解卡夫卡的同时也能帮助我们理解残雪。因为她们二人的精神世界是相通的,她们担负着共同的使命。
2008. 1. 14.
附录:答文友松龄的两个疑问
松龄:木石,你评残雪评得多好。请教一下:残雪的“巫气”重一点,该如何理解?
木石:说到残雪,我一直被她困扰着,她太强大了(要想知道残雪有多强大,读一读她的《侵蚀》就明白了,她体内的能量何止是“五千年积淀”!)。她的确是当今世界的“女巫师”,她摆脱了我们的文学传统,同时又给西方文学注入了活力。残雪是个奇迹,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无从全部认知的奇迹。她在用神谕写作,过去死掉的神灵在她身上复活了。残雪的巫气体现在作品独一无二的“陌生性”——你无从认知的东西,一种“不确定性”,你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比卡夫卡、博尔赫斯走的还远。至于国内更没有可比性。我们有幸和残雪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这位当今世界文坛的新大师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我们却无法接受她,不仅是我们也包括我们的后代。因为她以一己之力与文明社会对抗,这种对抗是人的本能,因为文明很可能把人类引向毁灭。读残雪的东西,我们会本能的厌恶,那里没有温情、世俗的快乐,荒诞怪异、耸人听闻、到处是恐怖和残酷,她很清楚这是无望的事业,却又是神赐的使命。文学到残雪这里已成绝境。她自称能超越卡夫卡,我则感到没有人可以超越她。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松龄:残雪的小说,好些感觉我觉得自已很熟悉,好怕,我不知道小说也能这样写,北大的老师很反感她。我当时想:没必要这么对立。我想要找到一条理解她的思路才行,请多赐教。谢谢!
木石:在为残雪写最后一篇文章之后,我本来打算写三个短文,主题就是理解残雪的途径。但这期间我又读了残雪的几篇小说,其中有《文史资料》和“续编”两篇,感到很震惊,很困惑,打乱了我的思路,不知如何进展才好,只好回避一段时间。其实残雪本人已经(坦白)提供了理解她的途径,这就是她的四部解读经典的著作,但这对于一般读者太难了,即便是专业人士也很难做到。因为在到达她之前你要穿越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卡夫卡、博尔赫斯这些耸立的高山,难度可想而知。她这四部著作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退而求其次,我感到有两个人物是解读残雪的最佳人选,一个是哲学家尼采,一个是心理学家荣格。因为尼采研究了“艺术发展史”(《悲剧的诞生》),荣格研究了“意识的进化史”(集体无意识概念),这二人与经典作家包括残雪的文学理念是相通的。但是这二人也是难以逾越的高山。其实我已经是在用这二人的成果解读残雪(如对《表姐》的解读)。说到这里你大概就明白我为什么要用“长征”比喻,包括我对她看似有些夸张的评价。如果不具备这些知识背景,理解残雪几乎是不可能的,残雪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一直在呼吁“寻找同谋”,这种呼吁也许会持续数百年。
理解并不是不可能的,但却有深浅之分。首先是要明白她的文学定位,她表现的领域是艺术史、人性的历史、精神发展史、集体无意识,以及意识与无意识的关系。因为“世界的本质是靠隐喻呈现的”。再具体一点理解这一类文学要具备“两种思维”:一是大脑思维(理性或意识自我);另一个是腹部思维(非理性或无意识自我)。有意思的是残雪在《饲养毒蛇的小孩》中十分形象地解释了二者的关系了。在肚子里养蛇的小孩象征的正是“腹部思维”,代表“大脑思维”的正是非常自负的妈妈,父亲是连接二者的“脖子”,三者组成一个完整的人,这正是“现代人”的真实写照——一个相互依存、无法摆脱又总想摆脱的矛盾体。
大脑思维或意识的历史几乎与人类文明同步,大约在五千至一万年。而在此之前上亿年的动物进化史则属于腹部思维。人类的神经系统是由二者链接而成,人与动物的差别显而易见。残雪表现的领域正是这个遥远的“腹部无意识”——生命的起源。而现实的情况正如小说中表现的:“妈妈镇压儿子,儿子反抗妈妈”。残雪是无法回避的,回避残雪就等于逃避人类自身的矛盾和困境。残雪的文学视界不在现实层面,而在“现实下面”。
2007、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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