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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 全世界能读懂她的人,只有一个半?

2021-11-10 08:44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孙若茜 阅读

这几年诺贝尔文学奖开奖前,残雪的名字在博彩公司赔率榜上都挤进了前十。她入围过几个重要的国际文学奖项,但是在国内,却从未得过省级以上的文学奖。

记者 | 孙若茜

“全世界能 读懂残雪的,只有一个半人。 ”作家何立伟说。 他是残雪的好友,他说的这一个半人里,一个是残雪,半个是残雪的哥哥——哲学家邓晓芒。

残雪说,如果有人问她: “你写的究竟是什么具体的故事? 你是怎样写出来的? ”她只能回答: “不知道。 ” 因为从通俗的意义上来说,她的确不知道。并且,她说自己是一个有意让自己处于“不知道”的状况中去写作的人。

作家残雪,1991年8月于长沙

作家残雪,1991年8月于长沙(Fotoe 供图)

她将她的小说称为“自动写作”,所谓“自动”指从不提前构思,“发动的是一种身体功能”。近40年里,她说自己一直坚持用这种方法。她曾经说,在写作的每时每刻,她都能感到有一位严厉的主宰者在监视着她的笔的移动,他不会告诉她要写些什么,但他会暗示她要怎样写。

“他”是来自她父辈的幽灵,为她的狂妄的非理性的发挥喝彩,也因她在松懈时让理性介入作品而发出严厉的斥责。她说她的小说全都用不同的方式讲述着同一个故事——关于那个世界、关于灵魂或关于艺术王国的故事。

国内的评论者中,有人将残雪所描述的这种写作方式称为“类似巫术”的行为,也有人认为她笔下的故事就像是几十年始终被困在同一个梦魇,更多的人则对她的写作保持沉默,或者干脆无视。残雪的小说以几乎每年一部的频率出版,但很多年都听不到什么反响。

西方世界对残雪作品的反应与国内有些不同。2015年,她获得了三个国际文学奖提名:美国纽斯塔特文学奖、美国最佳翻译图书奖和英国伦敦的独立外国小说奖。 2019年,她的小说《新世纪爱情故事》入围布克奖长名单。而后,她的名字就进入了诺奖博彩公司榜单的前三位。经由这样的兜转,残雪又重新获得了国内读者的关注。只不过,就如有人形容的那样,“这些来自西方的认可,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小圈水花,随即沉底”。

不久前,残雪出版了新的短篇小说集《少年鼓手》,并接受了本刊的邮件专访。采访中,她以足够的自信抵挡质疑的声音。谈到中西方对她作品接受上的差异,她回答说:并非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大。

残雪所著短篇小说集《少年鼓手》书封

残雪所著短篇小说集《少年鼓手》书封

专访残雪

三联生活周刊:《少年鼓手》里有句话:“生者与死者总是在共同努力建造同一个意境。”它几乎概括出了我在整本书里读到的:生与死,以及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界限模糊,他们总是在用各种方式彼此看顾。为什么你会在《少年鼓手》里集中处理这个问题?这本小说是在什么状况下创作的?

残雪: 从时间上和空间上来说,人类都是一个整体,但每个人的个性又各异,所以沟通的努力无时无处不在。一个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可是这种整体性又将每一个特殊的个体连在时间的环节上,构成历史的长河。环是人用生命铸造的,不可重复,我们人却有特异的沟通的方法。所以后人进入前人,遥远的异地者进入到本地。

最近我想这些问题比较多,自然地就从里面流出了一大批作品,大约40个短篇左右。我自己对这些短篇空前满意。我正在写一本很难懂的哲学书,这是两种不同的创造,像人的左脑和右脑。白天我写哲学,晚间写一个小时的小说。

作家残雪

作家残雪

三联生活周刊:你将自己的写作方式定义为“自动写作”,怎么理解所谓“自动”,完全是凭借直觉进行的吗?有评论将它形容为一种“类似巫术”的行为,你怎么看?你曾经提到,“新实验”文学尤其“自动写作”是仰仗老祖宗留下的禀赋,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种中国特色。你所说的“禀赋”具体指什么?

残雪: 我将我的小说称作“自动写作”。在近40年的创作生涯中,我一直坚持并且也只能用这种严格的方法来写小说。所以从我的处女作一直到今天的写作,我从未改变过这种创作方式。可以说,这就是我的本质性生活方式吧。

它其实不是什么巫术,我不过是一个集大成的中国艺术家罢了。 想想“李时珍尝百草”里面的实践者脑海中的人体图形吧,还有“庄生化蝶”中身体功能延伸为蝴蝶的那种实践。这种功能中并不缺乏思考与选择,但却是以另一种人们不熟悉的形式体现出来的。

因为我已经操练了近40年,所以目前才能源源不断地写,保持高产和高质量。 我的禀赋来自老祖宗,也来自异域文化(主要是西方文化和俄罗斯文学)对我的个性的潜移默化的塑造。又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特别善于实践,并且实践的方法独具一格,是中西结合的。

三联生活周刊:在决定一本书要写什么主题的时候,你是凭借什么做出选择的?给人物起名字的时候又是怎样做的?

残雪: 我在要写一个作品之前,脑海中从来不会出现“主题”这一类的词语。我凭我的原始性的、涌动的物质世界里的某种契机写作,这些契机往往是受某种情感支配的。

我用我的高度的理性的注意力捕捉和凝视这些质料性事物,发动我内部的情感机制去操作,直到某个深邃无底的图形出现。有没有那种情感质料的逻辑可能,这就是我的凭借。我取名字很随意,但肯定是有情感逻辑性的。我发挥自己的身体功能,想要简单就可简单,想要复杂就可复杂。

三联生活周刊:对你来说,所谓“自动写作”和我们常说的动用了大量想象力的写作之间,差别在哪儿?

残雪: “动用了大量想象力”,说明某人的写作还是以思想性写作为主的,只是有时跳出思想的钳制发挥身体功能。“自动写作”则全部是发挥身体功能、实践功能。当然这并非意味着我就没有思想。我认为这种写作里面包含的思想性更为深邃,离本质更近。博尔赫斯的短篇、卡夫卡的小说、卡尔维诺的小说都是自动写作。

三联生活周刊:有很多评论者认为你的写作是“超验”的。写作时,你有没有借用到实际的生活经验?比如,你曾经提到小时候跟随外婆在天井里赶鬼,这样的经历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你的写作?《少年鼓手》中“芦伟长”那样能沟通阴阳两界的角色,在你的生活中有原型吗?

残雪: 我不认为自己的写作“超验”。正好相反,由于重视身体与实践,我是整个沉浸在经验里头的。 我的小说里的每句话都是有感而发。我一坐下来就开始实践,进入角色和氛围,让笔先行。试想一个不关心也不热爱世俗生活、不介入现实的人,写得出我这种作品吗?

我的每一个角色都来自世俗,但他们又很深邃,这是因为我的交媾似的、创造型的艺术提升了他们,使他们大家都变得像哲学家了。所以也可以说我的小说是关于人的未来可能性的本质小说。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如何理解生死的?在这方面,楚巫文化对你有很大的影响吗?《少年鼓手》中绿城人对于死者、丧事的态度,是否基于这种文化?

残雪: 不少西方的哲学家和文学家都认为生死之间无法沟通。比如诗人里尔克也是这样看。

我作为一名中国艺术家并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如第一个问题所回答的,我认为人类是一个整体,时空两方面的沟通都是可能的。并且人的思想和人的肉体也是一体化的、异质的矛盾整体,所以这两方面也是可沟通可传达的。《少年鼓手》这一篇里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沟通与传达可以使人们体验到作为“类”的温暖和强大。我不像里尔克那样悲观。

三联生活周刊:生活环境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影响吗?移居西双版纳之后,那里的地域文化和生活方式给你的创作带来了什么?你在小说里写:“在西双版纳开放的氛围里,人人都有做实验的冲动。”“开放”和“实验”指什么?

残雪: 影响肯定有,但不会像一般人想象得那么直接。比如现在,我离开西双版纳到北京来办事,已待了四个多月了,创作依然井喷。每天晚上我都回到像西双版纳这样的物质世界里去捣弄那些质料,不停地做实验,这给我带来无限的快乐。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小说《五香街》里写女性解放。《少年鼓手》中,你把主要的女性角色都设置为即将进入暮年的年纪,为什么?当下被讨论的现代女性的日常困境似乎都没有困扰她们,为什么?

残雪: 我不直接写困境,我是未来的文学。 我的女性角色都是品位极高的,她们代表了我的理想。 我一直认为新世纪在哲学意义上将是母亲的世纪,在漫长的一两百年里面,她们将修复创伤,重建家园。她们是这个处处正在崩塌的世界里的支撑。死亡也不能战胜她们,因为她们有强大的再生力。

三联生活周刊:有评论认为《少年鼓手》集中体现了这些年你对于哲学思想在文学创作上的实践。你自己如何概括这种实践?经历几十年的写作,你实践的目标是否有变化?在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中的践行有什么差异吗?

残雪: 我的总目标从未改变过,只不过是随时间的变化越来越清晰了。 这本短篇集(接下来还有一本,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集中体现了我的文学观与哲学观的最后成型。文学总是走在哲学前面的,所以我的哲学书虽然还没有出版,但已经在文学创作中有了轮廓。我本人为这件事感到非常惊喜。我所探讨的是一种世界上少见的实践哲学,我要将我40年的文学实践成果全部运用到它里面去,成为这种哲学的知识性基底。

短篇小说的每一个都是一次实验,看看自己的身体性张力能达到什么水平;长篇小说则是情感发掘的历程,将最深、最隐秘的那些契机发掘出来,建构未来理想化情感模式和人格模式。

三联生活周刊:你对所谓“新实验文学”的理解有没有什么变化?你曾经说坚持这一文学类型的写作者很少,但它将会成为未来的主流,如今,你明显地感到这种趋势了吗?

残雪: 我的变化还是蛮大的。我从追求卡夫卡、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的精神境界起步,到中后期向追求一种新型物质文明境界转向,其跨度比一般的作家都大。

“新实验文学”是我创作的中后期提出来的,其宗旨是坚持实践,坚持发掘人的身体功能,将身体功能提到与思辨功能同样的哲学地位。 以创造性的实践来改造旧哲学,建立一种中西结合的文化观和世界观。我已经在一些西方国家里感到了这种趋势,在那些地方,旧的文学模式已经不能满足年轻人的追求。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小说并非依照现实逻辑和思维秩序行进,你曾说它们是在追寻一种心灵的逻辑和秩序。相比“现实的逻辑”,“心灵的逻辑和秩序”是否是更偏向个人化的?在什么情况下它是可以与人达成共识的?

残雪: 我现在更愿意说我追求的是物性事物(也就是身体,扩大来说是大自然之“体”)的逻辑和秩序。这种追求既是极为个人化的,又是极具普遍性的,可以提到终极意义上的普遍性去。我认为自己是最具有终极关怀的属于未来的作家。个人化与普遍性是一对矛盾,是相互依仗地发展的。你开掘得越深、越独特,普遍性就越大。

三联生活周刊:在《少年鼓手》中,不止一次表达了“共读一本书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你有过在书中和他人“相遇”的经验吗?对你来说“理想读者”是什么样的?你的作品在中西方的接受程度似乎有一些差异,你想过原因是什么吗?

残雪: 不论在阅读与写作中,我每天都有这样的经验。我常常尝试用想象中的某个朋友的眼光来看待作品中的一些章节,而且特别喜欢这种游戏。因为创作与阅读就是沟通嘛,否则为什么要读、要写?沟通发生的瞬间就是“理想读者”产生之时,两种经验通过撞击变为一种,闪耀出火花。

中西方的接受确实有一些差异,但并非一些人想象中那么大。我国的年轻读者的品位也正在提高。我的大长篇(70多万字)《黑暗地母的礼物》在豆瓣上的评分是7.9分,相当高了。那是我最重要的一部作品,许多读者读过之后感到震撼。还有白领女青年评论者写了书评,水平比专业评论家高多了。

(本文源自三联数字刊2021年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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