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万岁来源于帝皇的权威,但在万岁中也有着人们的真诚。万岁是历史的产物,也是时代的产物,它是于个人崇拜联系在一起的。马克思主义明确反对一切形式的个人崇拜,所以,告别万岁就意味着告别个人崇拜。可以说告别万岁,是政治的进步,也是社会的进步。
关键词:告别万岁;个人崇拜;真诚
(一)万岁的由来
万岁大抵来源于帝皇的权威。帝皇的权威是无上的,并且这权威远远高过神的权威。帝皇虽然自称天子,但这儿子比老子还要撑劲。因为帝皇的权威是无上的,所以无论是文武大臣,还是平头百姓,都要一倒的“山呼万岁”。不过,细想想,平头百姓喊万岁的机会,要少一些;这“山呼万岁”倒是文武大臣们每日必做的功课。离主子越近,越是奴才;倒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草民,有点自主性,不必整天磕头作揖。帝皇最大的本事,并不是把人才当奴才用,而是把奴才当人才用。奴才们最大的长处,自然是“山呼万岁”,倒是那些人才有点骨头,敢于披逆鳞,不过,他们总是倒霉的。万岁的标准喊法,当然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还不知足;于是再加个“万岁”,便成了“两万岁”,但到了“两万岁”,又何尝知足呢?于是便喊“万万岁”,这“万万岁”可是一亿岁啊。人生百年,居然做梦活一亿岁,这是何等的荒诞啊。人类的历史才有多少年啊?顶多不过几百万年,而文明史呢,不过几千年。万岁,根本就是实现不了的东西。如果那些帝皇真能活到万岁,恐怕就不让人那么喊了。正因为活不到一万岁,才让人喊;而这喊,不过印证了帝皇权威的万古长存。然而,帝皇的权威能够万古长存么?恐怕不能吧。帝皇爱把自己比作太阳,正因如此太阳承受了太多的阻咒。我们就假设帝皇可以活到一万岁,那一万岁之后呢,不还要死么?“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既然要死,为什么要做那万古长存的迷梦呢;万岁,确保不了什么权威。山呼万岁,不过一种很无聊的形式。臣子们喊的时候,未必出自真心;帝皇们听的时候,也未必全信。帝皇们对于万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并没有人听到“山呼万岁”,便真心的以为自己定能活到一万岁。也可以说,“山呼万岁”,不过表面现实,在背后有太多权力的倾轧,而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听惯了万岁,一时间听不到,还真有种失落感,但从未听到万岁,忽然间听到,岂不让人面红耳赤么?“万岁”这两个字,大抵尊贵无比的;在专制时代,只有帝皇受得起;如果不是帝皇,却让人在那里喊“万岁”,就是僭越,告他个谋反,大致不错。因为“万岁”是最尊贵的,那其次尊贵的,就要减岁数了;一般的王爷是“千岁”,比较撑劲的,叫“九千岁”,譬如魏忠贤便是“九千岁”。这里面有个隐含的信息,即活得越长越尊贵。我们中国是比较重视老年人的,我们知道,为老不尊,是不对的;那正说明,作为老人,应该自尊。在一定意义上,尊贵是用年龄来衡量的。然而,许多时候,并不是年龄决定尊贵,而是尊贵决定年龄。百岁老翁可能要给黄口孺子拜寿,这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只是由于百岁老人是草民,而黄口孺子呢,却贵为天子。“万岁”,不过一个迷梦,这个迷梦在文化上,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它的全部意义都在政治上。也许,只有政治上,才会“山呼万岁”,而在文化上,人们并不怎么认同的。满口谀词,让人看到的不过是媚骨;刺贫刺虐,才彰显着文化的血性。什么才能够唤醒万岁的迷梦呢?我想,也只有死亡。帝皇们虽然整天陶醉在“万岁万岁万万岁”里,但他们活得年纪最大的不过八十几岁,大多人不过中人之寿,甚至夭折的也不在少数。帝皇不是天子,天没有子。如果帝皇是天子,那寿与天齐,就不是梦想了。“万岁”,不过一种欺骗,一方面用来愚民,一方面为了自欺。只要能够愚民,就可以垂拱而治;再加上自欺,那更是其乐陶陶。愚民,可民未必就愚;自欺,却也未必就能欺人。帝王们最好的梦,不过希望自己的王朝万世一系。他们只是想着把江山一代代的传下去,还没有狂妄到向苍天再借五百年。他们做完了万岁的梦,还让子孙接着做。而子孙呢,虽然不乏励精图治的,但也有醉生梦死的。而一旦醉生梦死,这万岁梦,也就只有残山剩水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可以一浪高过一浪,但帝皇们却不得不考虑千秋万岁后怎么样?这千秋万岁哪什么真的千秋万岁啊;不过是说两眼一闭,撒手尘寰。如果喊一万岁,就能活一万岁,谁不扯着嗓子喊呢?可是,喊着喊着,这万岁就变成了哀乐。
(二)万岁中的真诚
在山呼万岁中,并不是全无真诚的。如果全无真诚,也就没有所谓的“愚忠”了。那何所谓“愚忠”呢?我想,便是所谓的“文死谏,武死战”。然而,无论文死谏,还是武死战,都算不得忠的,那不过为了邀名罢了。临危一死报君主,又于事何补呢?“愚忠”的核心并不在“忠”,而在“愚”。如果愚不可及,那就没有办法了,况且,并不是所有人都大智若愚,真愚真傻的人可不在少数。那什么才是所谓的“忠”呢?按照训诂学的解释,自然是“中心为忠”;那意思也不外是,把心放在正中间,就是“忠”。但是,这很难做到,因为谁的心不是在左边呢?难道心在左边,那就不忠了不成?若是这样,索诸天下,连一个忠臣都找不出来的。其实,我们所谓的“忠”,很类似于女子的“贞”,忠贞,是联系在一起的。许多人在讲所谓的“政治贞洁”,这意思也不过“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如果在古代,讲这个,大抵还可以原谅,可在自由民主的今天,依然弹这样的老调,实在是智力低下的。即便是古代,也有“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说法。讲政治贞洁,实在很好笑的,一则不达权变,不明时势;二则不过为政治娼妓立牌坊。无论所谓的“愚忠”,还是政治贞洁,都有那么一点“真诚”在,只可惜这“真诚”,却沦落到可怜可笑的地步。如果万岁,只是在皇帝佬儿耳边聒噪,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完全否定它了,因为帝皇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在自由民主的时代,是不会有人喊万岁的。但是,从帝皇专制到自由民主,是有一个过渡的,在过渡的时代,人们激情高涨,往往还是要高呼万岁的,并是这个时候是发自内心的赤诚,所以这万岁声比帝皇时代还要响亮。帝皇时代山呼万岁,不过是迫于帝皇的权威,没有多少感恩戴德的成份。但过渡时代就不一样了,人们是真心地仰慕民族的救星,万众的领袖,那喊起万岁来,自然是山呼海啸了。据说有人去考戏剧学院,只喊一句“毛主席万岁”,就被录取了,因为喊得实在是太有感情了。“毛主席万岁”,这口号谁也不能说错,因为它寄托着人们太多的感情;但若说它完全就对,也并不见得。毛泽东就不赞成这个口号的,但是,不赞成,人们还是喊。开国大典的时候,人们喊“毛主席万岁”,他也没有办法,于是只有喊“人民万岁”。“毛主席万岁”是人们的景仰,而“人民万岁”则是毛泽东一生的信念。“万岁”不独独来源于权威的,它可以是人们最为诚挚的情感的表达,也可以是一种信念的燃烧,还可以是理想主义的闪光。喊“万岁”可以成为一种形式,但是任何形式都是有它自己独特意义的。我们当然反对虚有其表的形式主义,但是许多时候,没有了形式,那无比丰富的内容,却也无影无踪了。我的意思很简单,在山呼万岁中,自有一种真诚在,而且这真诚是不能轻诬的。我这只是对山呼万岁的一种理解,但若也让我去山呼万岁,那却是做不到的。我虽然有真诚,但却绝没有山呼万岁的真诚。让真诚背负起万岁,那实在是很累的。更何况,万岁不过一个迷梦,用真诚去成就迷梦,岂不是很可笑吗?人当然不能不做梦,但活在梦里,真的就好么?不要用万岁去编织迷梦了。山呼万岁,那意味着心眼里只有万岁,而没有了自己。把自己交付给万岁,那实在是不合适的;哪怕只能活一秒钟,我也愿把这一秒留给自己。有的时候,喊万岁,不过因为面对死亡,不过,有的烈士譬如张志新临死前,喊万岁也不可能了,因为被割断了喉管。在那个时代,大约喊万岁,也是一种权利;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喊的。许多知识分子临死的时候,都是以“毛主席万岁”明志的,这让人很悲哀的。万岁中的真诚,大抵不过“愚忠”,人们走出愚忠,并不那么容易。文革中,决不只毛泽东一个人走进了意识的怪圈;绝大多数人,包括以思考为天职的知识分子,都进入了这怪圈。知识分子怎么能够放弃思考呢?难道他们也成了驯服的工具?众人皆醉,谁独醉呢?恐怕独醒的人,要承受更大的悲哀。万岁中虽有真诚,但我依然要说,要真诚,不要万岁。真诚为什么定要用万岁来表达呢?即便是呀呀学语的爱情,也要说“爱你一万年”,但“爱你一万年”,是蜜蜜又甜甜;而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中,却有太多的鲜血与死亡。
(三)万岁与个人崇拜
万岁是与个人崇拜联系在一起的。文革时代,大抵即是个人崇拜的时代。那个时候,人们崇拜的只有政治领袖;想想千千万万的人,只去崇拜一个人,也挺好笑的。然而,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会叫做“政治朝圣”呢?崇拜到极点,那就是“万岁万岁万万岁”。有人说,个人崇拜是高压政治的产物,我看也不尽然。在帝皇时代,同样有政治的高压,同样有山呼万岁,可为什么不把那叫做个人崇拜呢?搞个人崇拜当然不好,但这个人崇拜又岂是人人能搞的?要让人崇拜,那必有超过万万人的素质和功劳才行。有的人挖空心思去搞个人崇拜,可就是搞不起来;有的人不去搞,却照样有人崇拜。我觉得,责备毛泽东搞个人崇拜,并不对;因为人家并没去搞,而是坚决的反对。崇拜乃是出自人们的真心,所以,便不好全盘否定。对政治领袖的个人崇拜,早就结束了,人们再也不用声嘶力竭地山呼万岁了。但是,个人崇拜是不是寿终正寝了呢?我看也不是。个人崇拜在本质上属于偶像崇拜。对政治领袖的个人崇拜结束了。并不会意味着偶像崇拜消歇了。我们现在,依然有偶像崇拜,追星星,赶月亮,便是偶像崇拜的明证了。作为偶像崇拜的追星,当然没有对政治领袖的崇拜的山呼海啸,但这里,同样燃烧着梦想。可以这样说,从崇拜领袖,到追星,并不是一种倒退,反倒是一种进步。崇拜领袖,意味着政治笼罩一切;而追星呢,则说明社会有了很大的自由度,不必整天绷着政治那根弦了。我们是不是要反对偶像崇拜呢?至少基督教是反对的,因为偶像和心中的神圣并不相干,如果朝着那些土偶木梗硊拜,反倒亵渎了心中的神圣。但是,我觉得,偶像崇拜还是有好处的。我以为,偶像崇拜有两点,一是对于所崇拜的偶像,无比虔诚,无比尊敬,吹嘘上天,然后绝倒于地;二则希望成为如同偶像那样的人。心中的神圣,大抵没有什么坏处;向心中的神圣,不停地前进,也是一种上进的态度。没有偶像崇拜,大抵是不成的,尤其在青春年少的时候,总要崇拜一些事物,崇拜一些人的。各人有各人的偶像崇拜,没有必要整齐划一的。如果所有的人,都去崇拜一个人,那就不是单纯的偶像崇拜了,而成了宗教信仰。十年文革,虽然不是什么宗教,但确有宗教狂热的成份在内。把万岁与个人崇拜绑在一起,也让人不怎么舒服的。不喊万岁,是对的;但大家都喊万岁,独独自己不喊,那就被孤立了。个人崇拜正如同老虎,人们既然骑到了虎背上,那下来可就难了。个人崇拜是不讲理智的,它的理智早就被美好的理想淹没了。个人崇拜总不免狂热的,而这种狂热又非万岁不足以表达。也可以这样说,万岁不过个人崇拜的表面现象;要想不喊万岁,那只有消灭个人崇拜的基础。个人崇拜的基础是什么?小农意识,还是别的什么,这真不好说。我觉得,个人崇拜的基础,也只是人心。个人崇拜若能搞起来,必须要得人心;要搞下去,更要得人心。在红色的海洋里,不只农民兄弟的,小农意识并不就是个人崇拜的基础。个人崇拜,不过天国的福音在人间的回响。人若去崇拜一个人,那必是能够从他那里得到好处。如果没有好处,那是没有人去崇拜的。敬财神,那是为了发财;崇拜政治领袖,则是为了过上好日子;而追星呢,不过为了有朝一日也像明星那样光彩四射。然而,也只有对政治领袖的崇拜,才用得着万岁吧。敬财神,纳个万福就是了;追星呢,则要“八千里路云和月”,满世界地跟着星星跑。我说过,在山呼万岁中,也有真诚,只是这真诚往往为愚昧所淹没。虽然并不是山呼万岁,就意味着愚昧;但是,愚昧插上万岁的翅膀,也并不是希罕事。个人崇拜本身就有愚昧的一面,并且并不只崇拜别人,山呼万岁的人愚昧,就是被崇拜的人,又何尝不愚昧呢?推行愚民政策的人,何尝不觉得自己聪明异常呢?然而,愚民之策,恰恰是聪明人的愚蠢之处。把天底下的人都当成傻瓜,还有比这更傻的吗?没有人喊过傻瓜万岁,因为傻瓜只会喊别人万岁;也没有人喊过聪明人万岁,因为聪明人的长处,也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所有的万岁中,最激动人心的大抵是“青春万岁”;只是美好的青春都被耽误了,再喊万岁,也于事无补。
(四)万岁是历史的产物
万岁是历史的产物,也是时代的产物。山呼万岁,既不能证明人们特别愚蠢,也不能证明人们特别真诚。大家都在喊万岁,那也就跟着喊就是了。喊万岁又不会掉几块肉,当然也不会增加多少斤两。我们总以为万岁背后有很多深刻的东西,但这些深刻的东西,在一浪高过一浪的万岁声中,早就庸俗化了。当“万岁”失掉了内容,那也便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万岁当然是人们激情的燃烧,但人们的激情又能够燃烧到几时呢?火山喷发还有消歇的时候,人们的激情就没有燃尽的时候么?在万岁声中,自己不喊万岁,是要被孤立的;但大家都不再喊万岁了,独独你在那里激情高涨地喊,人们不以为你疯了么?所谓万岁是时代的产物,那也不过是说,时代一过,人们就不喊万岁,或者说告别万岁了。当然,许多人对万岁特别有感情的,但这种感情,在后来的时代看,又实在很可笑的。在我想来,人们对什么有感情,也不应该对万岁有感情啊。万岁是个人崇拜的附属品。所谓个人崇拜,也不过是祝愿伟大领袖万寿无疆。如果伟大领袖真能够万寿无疆,那还用祝愿么?越是祝愿,越是证明一点,那就是伟大领袖就要去见马克思了。伟大领袖是不讳言死亡的,倒是山呼万岁的人们,在那里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地避讳着。人都是要死的,这是每个人都懂得的,可为什么要那样避讳呢?那些祝愿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人,可曾想过自己也要万寿无疆呢?如果自己不能,那他又怎能知道别人能够。万寿无疆,是虚幻的;万岁万岁万万岁,更是虚幻得没有边际。无论万岁怎么样,告别它,总是没有错的。告别了万岁,是不是就永远没有万岁了呢?大抵不是的。历史,人们总还是要面对的;面对历史的时候,这万岁总还是要冒出来的;但这时候的万岁,已成为了昨日黄花,永远不可能那么鲜艳了。万岁不过是把人们精神的迷梦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精神的迷梦,当然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更有许多丑恶的东西。所以,还是把精神的迷梦监视在潜意识里面的好。把潜意识变成意识,是最大的灾难。人们是梦想着万岁的,而所以如此,并不只因为万岁意味着神圣与庄严,更因为在万岁的名号下,可以为所欲为。万岁是人们欲望的无限膨胀;即便天下最傻的人也知道人不可能活一万岁。然而,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却无法从这里抽身。谁愚谁傻,实在不好判断的。万岁,确实是人们精神怪圈的一环。人们虽然知道谁也不可能活一万岁,但却梦想是永世长存的事业,人们可以因为永世长存的事业,而获得不朽。何所谓不朽呢?也就是死而不亡。死而不亡,不是万岁,又是什么呢?追求永恒的事业并没有错,但是因为永恒的事业,而忽略了个体生命的脆弱,却是不对的。在万岁的呼声中,个体的生命是脆弱无力的;不只喊万岁的人,生命脆弱;万岁所祝愿的对象的生命,也脆弱,而且尤其的脆弱。按照我们的经验,喊万岁的人,总要比万岁的对象,活得长久些。伟大的政治领袖,因为万岁的呼声太过聒噪,便驾鹤西游了;而呼喊万岁的人呢,依然有充沛的精力去哭个死去活来。哭个死去活来,依然意犹未尽,还想接着喊万岁。小车推推,可以推到共产主义,我们也要喊着万岁进入共产主义。喊万岁,也要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来。我们喊万岁,不要紧,还要让子孙接着喊;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我们万岁的声音也要世世代代的传下去。万岁,是迷梦,喊万岁,也成了迷梦。但是,梦总会醒的。人们渐渐地要告别万岁了。别说子孙不再喊万岁了,就是当时高呼万岁的人,自己都觉得面红耳赤。万岁既然是历史的产物,那就让它在历史上永远的消失。不再喊万岁,并不是不去追求永恒的事业了;永恒的事业,还是追求的,人们只是不会再喝个人崇拜的迷魂汤了。意识到个人崇拜是迷魂汤,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告别万岁,同样的不容易。论说万岁是应该随着皇冠的落地消失的;然而,很不幸,在过渡时代,居然引发了人们那么大的狂热。其实,告别万岁,所告别的,不只是帝皇的权威,还有人们心中的赤诚。帝皇权威,只会带来强迫的万岁;心中的赤诚,才会带来真正的万岁;然而,只有告别真正的万岁,我们才会迎来自由、民主。
(五)告别万岁是政治的进步
李泽厚、刘再复在对谈的时候,提出了“告别革命”的观点,结果触了很大的霉头,被指责为历史虚无主义。然而,“告别革命”,却不过一句大实话,而且是深刻的大实话。也许,深刻总不免片面,即便不片面,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诬为片面。“革命”这一概念太大,你要告别它,不触霉头,倒是奇事一件。可是,我是不想触霉头的,那就从小处着眼,告别万岁吧。我想,告别万岁,不会被万目睚眦吧;因为山呼万岁,并不是革命的应有之义;从一定意义上讲,革命是要革去“万岁”的。对着皇帝喊“万岁”,革命者当然不舒服;可若是喊“革命万岁”,那他们就会心花怒放了。于是,便取了个折衷,不是不能喊万岁,关键是看给谁喊万岁。在追求自由民主的人看来,无论对什么人,这万岁都不必喊的。在革命的队伍中喊万岁,好像是王明那时候兴起来的。每次开会的大时候,大家就高呼“斯大林万岁”,而这也让许多人不舒服。所以要喊万岁,那是树立权威的意思。论说喊“斯大林万岁”,那是为了树立斯大林的权威,但万岁的斯大林何曾惠临中国,指导中国革命呢?而王明,却是从苏联取经回来的,那喊“斯大林万岁”,在他自己耳朵里,也就成了“王明万岁”。其实,斯大林的权威和中国又有什么相干呢?国际主义再高尚,也没有民族的利益重要的。这万岁一旦喊起来,要是不喊,还不怎么舒服呢?万岁就如同人的主心骨,人若是没有了主心骨,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毛主席万岁”是接着“斯大林万岁”来的。外国的菩萨哪有中国的灵验呢?“斯大林万岁”,几乎让人中国革命陷入了绝境;而“毛主席万岁”呢,则让中国革命起死回生,最终一步步走向了辉煌的胜利。“斯大林万岁”,即便在苏联,也随着赫鲁晓夫的反对个人崇拜而消歇了;而“毛主席万岁”,则红遍了中国,嘹亮了东方。从理论上讲,喊万岁是不对的,因为马克思主义明确表示,反对一切形式的个人崇拜;但既然大家都喊起来了,那错误也就成了正确,不是有人讲么,所谓的真理就是将错就错。毛泽东大抵是没有能力告别万岁的;他越是不让人们喊,人们越喊得欢。其实,就他本心来讲,也未尝不欢喜这“万岁”,因为这万岁是对他一切功勋的确证。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强迫人们喊万岁,而在毛泽东呢,则是人们主动的喊,其间的差别何啻霄壤啊。人总是要找成就感的,“红色的海洋,潮水般的万岁”,还有比这更大的成就感么?那么多年的艰苦奋斗,难道就不容许成功后的一丝陶醉么?然而,毛泽东对这胜利后的陶醉,是非常警惕的。孙中山先生在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叫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在毛泽东,革命已经成功了,但是他却意犹未尽,暮年变法,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片儿汤式的革命,闹剧式的革命,当然不好;但是最为彻底,深入到灵魂深处,并且持续不断的革命,就好么?什么都不能“过”,因为“过犹不及”的。可以说,文革是万岁中的革命。人们革命的信念似乎只有“毛主席万岁”了。以“毛主席万岁”号召起来的革命,在毛主席作古之后,还进行得下去么?喊万岁,自然有它的道理;但告别万岁,同样有自己的理由。如果生世世都在那里喊万岁,那社会还进步么?只有告别万岁,社会才可以进步;也可以说,告别万岁本身,就是政治的进步、社会的进步。在文革中,万岁是铺天盖地的;到八十年代,万岁还经常地出现在政治报告中。而九十年代,以至新的世纪,就没有人在那里喊万岁了。虽然政治语言依然有许多的夸张,但这夸张却再也不会插上万岁的翅膀了。万岁寿终正寝是好事;没有了万岁的呼声,个体的生命、普通的民众,才会得到真正的重视。把个体的生命交给万岁,虽然有它神圣的历程,却也不免许多的荒诞与可笑,而最终也只有一个惨淡的结局。告别了万岁,也就意味着政治的舞台,不再是唯一的舞台,人们的生活可以丰富多彩起来。让政治只成为政治家的事情,这是太平盛世的标志;而一旦号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便说明进入乱世。政治不再笼罩一切的时代,才是自由民主的时代。在自由民主的时代,人能够全面的发展自己,所以也就不必惟政治马首是瞻了。告别万岁吧,就如同告别最美丽又最荒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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