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亚洲周刊》二〇〇九年第十八期上,刊登了李泽厚、刘再复的一篇对谈,标题是——《“五四”九十周年仍缺民主与科学》。我读了以后,颇有一些异议。
一
关于民主与科学的问题,李泽厚在第三部分说:“中国现在最需要的还是五四推出来的两先生:德先生与赛先生,我高度评价孔子,但反对以尊孔的潮流来掩盖现代文明所要的科学与民主。”刘再复也说“我觉得,科学与民主正是西方启蒙运动的两大基本成果,五四把它‘拿来’,是拿对了。”
但是,在第四部分,他们话锋一转,又一致声称要“告别启蒙”。刘再复说:“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民主启蒙,而在于如何把民主理念落实到制度上。”李泽厚也说:“我认为八十年代后期直到今天,主要的问题已不是启蒙,而是如何改良和改革制度。”
根据以上两个部分,我们可得出如下结论:
A、李泽厚、刘再复一致认为:现在中国最需要的还是民主与科学。——事实上,这一点从文章标题就可以看出。
B、李泽厚、刘再复一致认为:现在中国主要的问题不再是启蒙,而是如何改良、改革和落实民主制度。
然而,这两个结论不但包含一系列的误解,并且互相冲突。
二
先说A。我们现在谈民主与科学,在语义上,与前人有所不同。例如“五四”时期,一些人把科学当成科学技术或者科学理论,这是非常肤浅的认识。事实上,科学指的是“科学精神”。科学和民主一样,都是人的自由和理性的表现,而自由和理性却是前人所忽视的。照邓晓芒的说法,民主是“理性的自由”,是要用理性来规范的自由;科学是“自由的理性”,科学研究是理性的,同时也需要自由的土壤和空气。离开自由和理性,民主与科学只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徒具形式而已。五四前贤对于这种关系的认识,由于民族危亡的紧迫,未遑展开,尚有可说;但到了现在,如果还不能在认识上进一步深化,就不可说了。——李泽厚、刘再复认为“现在中国最需要的还是民主与科学”,这本身是不错的,只是要提醒,民主与科学的内涵,不是别的,它就是人的自由和理性。
再看B。这个结论对“启蒙”的认识,至少有三层误解:
第一、把“启蒙”看成知识分子启别人之蒙、启民众之蒙。——在李泽厚、刘再复看来,民主口号、民主观念在中国鼓吹了一百多年了,已经深入人心,无需再进行宣传、普及,故要告别“启蒙”。显然,他们并未真正理解启蒙的本质。事实上,启蒙的真正含义,不是启别人的蒙,而是启自己的蒙;不是洗别人的心、革别人的命,而是洗自己的心、革自己的命,这是个人的事情、是老百姓自己的事情。试看康德的定义,启蒙是“人们走出由他自己所招致的不成熟状态……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知性!这就是启蒙的箴言。”又说:“这一启蒙运动除了自由而外并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且还确乎是一切可以称之为自由的东西之中最无害的东西,那就是在一切事情上都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可见,启蒙就是一个人在自由意志下,运用自己的理性,摆脱自身精神上不成熟的状态。正是在这种观念的指引下,西方催生了哥白尼学说、牛顿理论,诞生了现代民主政治。中国上个世纪出现过两次启蒙运动(一个是“五四运动”,一个是八十年代的“新启蒙”运动),但它们的共同缺陷在于没有把握上面启蒙的真正方向,多把启蒙当作一种知识分子救国救民、唤起民众的手段,而不是像康德所说的,“运用自己的知性”,探讨、追溯和检验从西方传来的一些知识和价值观念,这就未免与启蒙思想背道而驰了,最后半途而废,无一幸免。令人惊讶的是,想不到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李泽厚、刘再复二人,竟然在“启蒙”上,还没启蒙!可见至少对他们来说,启蒙是不能告别的。
第二、把“启蒙”看成一个阶段性的任务。——李泽厚、刘再复说“现在中国主要的问题不再是启蒙”,言下之意是,启蒙在过去已经完成了其历史任务,现在不必再事启蒙,至少是少事了。且不说这一论断是否符合现在中国实际,即在概念上,就悖离了启蒙的涵义。在康德看来,启蒙作为人类的自由本能,是一个历史性的进程、是一个无止境的探索过程,不可能一劳永逸。任何把启蒙当作一个阶段目标、一个指导民众的教义的思想和行为都是反启蒙的。“五四”运动最终由英美式的个人主义走向苏俄式的集体主义、国家主义,就是一例。李泽厚、刘再复声称“告别启蒙”,殊不知,这等于告别人类的自由本性,势必回归奴役一途;等于告别新文化运动所倡导的个人主义、所呼吁的人的解放和思想的解放,最终导致愚昧一路。九十年来,中国人在人性方面、在思想观念方面、在文化心理方面,并没有进步多少、改善多少,我们现在回归“五四”,目的不是为了简单地告别什么,而是为了延续当时启蒙的香火,让它重新点燃中国人的理性之光。李泽厚、刘再复把启蒙当成过去已经完成的事,这种心态,既是远在美国、不懂中国现实的表现,更是典型的反启蒙心态!
第三、把“启蒙”与民主制度对立起来。——李泽厚、刘再复似乎对制度很感兴趣,他们以为把民主制度一建立、一修补,便万事大吉,至于什么“启蒙”之类的,犹其余事也、已经过时也,这是很荒谬的。事实上,启蒙是因,民主制度是果。刘再复也说“科学与民主正是西方启蒙运动的两大基本成果”,但他却又要“告别启蒙”,可见他其实并未理清其中的内涵关系,信口乱谈而已。在我看来,建立和完善民主制度固然应该,但我们更要认清,制度建立与否,根本的乃是人的问题。如果没有启蒙,中国人个体自由精神伸张不出来,人格不能独立,自由意识和权利意识萎缩,民主政治又岂有可能?只有人真正启蒙了,民主政治才可能建立起来,否则即便安排了民主制度,也必定是不真而伪,民主花瓶耳。一百多年来,正是由于中国人启蒙得不够,故制度也者,至今尚在画饼状态中。李泽厚说他“反对以尊孔的潮流来掩盖现代文明所要的科学与民主”,我忍不住要反问:如果中国人一直处于蒙昧状态、压制状态,没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现代文明又将如何发展起来?而民主政治——作为人的自由精神在政治领域的体现,又如何建立得起来?民主制度,又如何能够落实?启蒙、启蒙,岂能告别?
由以上分析,可见李泽厚、刘再复一方面说“科学与民主正是西方启蒙运动的两大基本成果”,一方面又说“现在中国最需要的还是民主与科学”,一方面却又说“现在中国主要的问题不再是启蒙,而是如何改良、改革和落实制度”,在概念上混乱不清,在逻辑上自相矛盾,真是大摆乌龙阵了!
三
纪念“五四运动”九十周年,应该从人的角度来审视。中国人只有真的发了蒙,才能远离那懵懂的岁月,走向人的生活与征途,而不是牧羊的圈养、鸟笼的禁锢。
我们,在路上。
二○○九年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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