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摘要:本文之所谓“复活鲁迅”,系针对上世纪八十年时代之所谓“回到鲁迅”而言。愚以为“回到鲁迅”,不过重回五四起跑线,而“复活鲁迅”,则是实现鲁迅内在精神之再造。欲再造鲁迅精神,必先入鲁迅精神之门。余思化静庵(王国维)先生之忧郁以入鲁迅先生之冷峻。为从根本上把握鲁迅先生之精神,余倡“三性一统”之说,即神性、人性、魔性统一于一人之身。窃以为,“三性一统”可为“人史”之基础。本文大略如此。
以少年忧郁之眼观万物,故无往而不忧郁也。吾每深躬自省之时,常感吾生之幸也。幸者何在?肌肤、发血受之父母,而有生命,有身体,有情感,有思想,实天地间第一幸事也。天地万物,可谓多矣,然有生命者有几?有生命而能自觉其生命者有几?自觉其生命而能求其真谛者有几?求其真谛而有所得者又有几?有所得而终身行之践之者又有几?此宇宙间无穷无尽之谜团也。吾人得有探索之身,岂非天地间之大幸。吾人所生者,东方文明之邦也;吾人所逢者,天下太平之世也。古人云:“宁为太平犬,不作乱离人”,如此岂不是第二之幸也?吾人有探索在,有探索之环境在,除此尚可冷眼阅世,看尽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如此则为第三之幸。生命不唯探索,不唯旁观,尚有生活。于生活间尝尽悲欢离合,激发吾人之至情至性,亦为一幸事。吾人不唯沉泯于生活,无以自拔,更有理想,更有灵魂,以激励吾人之群体之种族之家国生生不息,绵延不尽,如此大幸岂可胜言哉?有五之大幸,吾人已足以生存,已足以生活,亦足以发展,然忧郁者何在?吾人虽有大幸,却不足以掩抑宇宙人生本身之不幸。宇宙人生之不幸,吾已不愿言,何者?乐天之精神使吾人不敢正视悲剧,故而悲剧之精神多被冲淡,无有雄壮与崇高,唯剩看客之唏嘘与有良知者之悲哀。所谓宇宙人生之不幸,大抵只是其本身之可笑与悲哀。所谓无常者,实堪痛也。花落不能复缀于枝,鸟亡不能再鸣于野,如此恒常安在,吾人之归宿安在?吾不知也,岂唯不知,亦无从可知也。如此,瞬间与永恒已易位,何也?易幻灭者,反在吾人胸中涌现中永恒之幻象;真永恒者,却被吾人轻而易举的毁灭。此亦是非,彼亦是非,是非安在?此亦永恒,彼亦永恒,永恒何在?吾人之归宿终不知,又何谈幸与不幸?故吾人之眼,少年忧郁之眼也。故在吾人眼中,大幸者,忧郁的也;不幸者,亦忧郁的也。夫忧郁之情愫,自有忧郁之人生;忧郁之人生,自有忧郁之道路。纵举世滔滔,亦不足以淹没忧郁之背影;苟忧郁之背影不可淹没,则忧郁之情愫之思想与宇宙并存。宇宙人生之忧郁特质,已可包容其本身之大幸与不幸,何也?忧郁之本质,实是悲天悯人也。天地生人,何其不幸,故而天地可悲;人生多舛,归宿无定,故而人生可悯。忧郁之情怀者,宇宙之情怀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莫以唯心论此。天地自有一宇宙,非吾心之宇宙;吾心自有一宇宙,非天地之宇宙。然吾心之宇宙与天地之宇宙并非毫不相干。吾心之宇宙乃天地之影,天地之宇宙乃吾心之所寄。忧郁之吾心,虽寄于天地之宇宙,亦由其所生,却自有创造,且其观照对象实非天地之宇宙,而是可悲可悯之人事。天下之人之事,可悲可悯者,不可胜数也,吾虽有心悲之悯之,却无力也。故而,所谓以宇宙忧郁之情怀悲天悯人者,实则自悲自悯也。吾之所谓忧郁者,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然而,忧郁之人所为者何?吾曰:哲学的也,美学的也,艺术的也,文学的也。此四者每每求诸吾人之心灵,唯忧郁之人,不为世俗所累,不为外物所缚,可以忧郁之情愫静观宇宙人生,感慨系之,故而能别有会心。美学、艺术、文学,吾所不敢言,然深爱之。哲学,吾不能言,却又不得不言。何也?吾爱思索,欲探求宇宙人生之谜,而宇宙人生之谜之探索底最高境界实为哲学。哲学系人类之最高智慧,其本身即是一个谜。其实,即谓哲学为宇宙人生之谜本身亦未为不可。然而,究竟何为哲学,吾人实不知也。吾深爱一言,哲学即人生之诗。人之生命充满诗意,此诗意系闪光之黄金,然为尘世之沙滓掩埋。故而求人生之诗,必于人生中求之,犹求黄金必于沙滓中求之。然并非人生之一切皆为诗,故需发现之眼睛,与诗意之灵光交会,犹如沙子并非黄金,需要不断地淘洗。所以,哲学与美学、艺术、文学有共同之基点,即人生。且四者与人生之关系亦相类,皆来自人生,高于人生,又服务于人生。故而,欲入哲学之室,必先登美学、艺术、文学之堂。若从哲学本身求入门之径,则危乎殆哉。吾人从哲学本身所得大抵只为哲学史,而哲学史不能说可有可无,但于哲学本身又何尝有益?从宇宙人生中求哲学,从美学、艺术、文学甚至自然科学中求哲学,远胜于从哲学中求哲学。故而,吾爱者哲学,然又深厌哲学之书籍。哲学本身所阐释者,虽至高至深,却不极美学、艺术、文学所展示境界之万一。况且,哲学可有感人心者在?若感人心,必求其诸文学。吾国文史哲不分,其实为莫大幸事。若强分,恐怕已隔裂吾国宇宙人生之哲学之诗意矣。
静庵先生云,哲学中大有可爱而不可信,可信而不可爱者。诚哉是言。哲学为一无穷无尽之谜团,亦有无穷无尽之矛盾。譬如儒家之积极用世,以天下兴亡为已任,关注生民之福祉,其精神何尝不可爱,然其与形而上之真理所得有几?夫子罕言性与命,已放弃哲学中最为灿烂之星空,故虽可爱却难令人信服。再如道家与形而上之真理所得甚多,一生死,齐物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其间实有艺术之至理在,岂不可信?然其出世之道路,令天下志士躲进象牙之塔,于浊世又有何补?如此,岂不是可信而不可爱。所谓哲学,本有分野在,仿佛唯心与唯物之别已深入人心。实则唯心与唯物本就荒疏。设若宇宙有知觉,则宇宙眼中无论唯心与唯物皆唯心的也;设若人心如顽石,则顽石眼中无论唯心与唯物皆唯物的也。唯心者,艺术的也,心灵的也,浪漫的也,主观的也;唯物者,机械的也,外在的也,现实的也,客观的也。唯物之论当为本根,然而在历史长河中虽然闪烁着光辉,却很少作为强大的推动力。相反的,推动历史、进步的,却往往是唯心之论。吾人以为,哲学除唯心与唯物外,当有有用与无用之分。有用之哲学,可名之为实践哲学,其目的在于探索可用之真理,为人类之福祉与文化服务;无用之哲学,只在探索宇宙人生之奥秘,不求世用,其目的只在哲学本身。吾人所倾向者,非有用之哲学,实无用之哲学。人生之诗目的何在?吾不知也,吾亦不必知也。形而上之真理,犹如天上之群星,深藏着威力与美色,召唤着独立探索之人。为其陶醉,为其折服,已足够矣。然形而上之真理,其唯心欤,其唯物欤?此实不知。然只要深明一点,吾人只是站在地球上遥望星空,即足以堵住所有非难。
所谓哲学者,难言之事也。宇宙人生之奥秘非人力可以穷尽,此其一,尚无关大碍,因其困难在于自身。最可悲者莫过人于一切之真理,皆存利用之心,遂使其本身沦丧。实践之哲学,吾不敢非之,为其有用。无用之哲学,吾深爱之,因其纯洁。尚有一论,为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其理虽在,吾无意借之,本即无用,又何求无用之用?至于因无用而以身免,其避祸也欤?夫世俗之网罗对人类心灵之摧残,远甚于大祸。大祸,有形的也,暂时的也,骤发的也;而世俗之网罗,无形的也,永久的也,不可预测的也。处世俗之中,欲有独立自由之思想实难。然独立自由作为一理想,有无穷之魅力,其光辉永远闪耀于人类之精神天空。
余少年之时已过,然少年之忧郁尚存。余爱探索人类心灵之秘密,然非爱其本身,而爱人类心灵于忧郁眼中之投影。余亦知欲穷尽吾爱莫若从异性心灵中求之。然求诸异性之心灵,步履维艰,且非复其本身。少年之时用力虽多,然亦为梦幻泡影,委实可悲。余思之,莫若另辟蹊径以穷尽吾爱。世间果有忧郁之人欤?其人为谁欤?余曰:世间忧郁之人可谓多矣,然于精神上有独特之建树者,其静庵先生欤?静庵先生所成就最巨者,自在史学,然其精神足以感人者,却在哲学与文学。先生所处之时,忧患实多,固在家国,然激荡先生心灵者,系中西文化之激烈碰撞。先生之根基自在传统文化,却将西学运用于国学,视野渐广,方法亦多,成就更大。其所追求者独立自由之思想,其所膺服者千余年之传统文化。其忧郁之个性,虽为独特,实是悲剧。于哲学上,其接受叔本华之虚无主义,已溶入佛道之出世思想,虽有疑虑,却终身行之践之,并以死赴之。“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吾人不必确其所指,唯感其苍凉已足矣。吾人亦不必计其思想之源泉,无论何种思想为其所化,皆与本身无欤,且无往而不忧郁也。忧郁借哲学、文学发之,虽有理性,实是感情也。 余爱 先生者,不在其学术成就,而在其忧郁之感情。余每思化之用之,终不能也。如此,莫如模之仿之,故有此不伦不类之文章,谓之优孟衣冠可也。然若谓鹦鹉学舌,则余所不敢苟同也,何者?先生之忧郁未尝不是一把钥匙,若适当运用,或可开启吾国文坛巨子鲁迅不愿袒露于世人之阴暗思想之门。鲁迅于国学家多有诟病,然 于 先生多有推许。余个人察之,二人之思想之情感未尝没有相通之处。余无意致力于二人之比较, 却思化 先生之忧郁入鲁迅之冷峻。余每感实力之不足,故以技巧辅之;然醉心于技巧,唯斑驳之乱影,而无参天之大树,终可悲也,
吾深爱静庵先生,因其忧郁亲切可感;吾深畏 鲁迅 先生,因其冷峻使人无可逼视。于历史而论,静庵先生之地位固远不极鲁迅,然其独立自由之思想未尝不可与 鲁迅 先生争衡。静庵先生,吾岂知也?唯忧郁之感情尔。 鲁迅 先生,吾岂知也?唯冷峻之锋芒尔。吾不知所化有几,吾不知蹊径何在。大抵只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一)紧锁之门
鲁迅 先生系吾国现代文化享誉最隆者,亦系影响最大者。先生生前,论敌无数,纵横驰骋,来往奔突,神勇无伦,可谓百载而下,凛凛然犹有生气;先生之后,论敌渐匿,朋友渐多,终至尽天下皆为先生之友,而无先生之敌,吾不知可悲者在先生,抑或在先生之外?先生固愿速朽,实欲与黑暗同归于尽也。先生之宏愿固可感人,然能令地球之夜尽为昼乎?此理不辩亦明。先生终不能令黑暗尽匿,固求速朽难矣。故而有后世之声名,有后世之景仰,有精神之激励。然先生终能永垂不朽乎?所谓永垂不朽者,实生于灰飞烟灭之际。吾人深知声名者,精神者,特将倾之冰山尔,故有永恒之幻象。无论先生愿不愿速朽,已成必然之事实矣。“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所谓精神者,本不得已之可悲也。先生精神之门已封锁,最根本者在先生已去矣。纵令先生仍在,精神之门恐亦是半开半阖。先生固有著作,然内部精神展示者有几?若有,其在《野草》乎?至于其它,不能言无有,却有假面在,吾人实不能辨其真伪也。所谓真伪者, 施之 先生,自有难言之苦衷在,何也?先生之真,固无庸置疑;先生之伪,却不得已尔。故,先生之真者,真真也;先生之伪者,伪伪也。然于真伪之际,鱼龙混杂,执著于真伪,已失之矣。先生精神之门,果不可开启矣?吾人以为,若不为现实之幻影迷惑,不为理想之幻影迷惑,不为地狱之幻影迷惑,借助 于与 先生相敌之精神力量,或可开启。
以先生为文化界之伟人亦已明矣。然吾人之所谓伟大者,究竟何谓?吾实不知也。吾人以为,以先生为文学家可,为思想家可,为革命家亦可,然为圣人,却难矣。圣人贵和,先生重斗;圣人倡中庸之道,先生走狂狷之路。若言先生为圣人,恐亦在别一世界。其天堂欤?其人间欤?其地狱欤?抑或消失于弥的黑暗与虚空欤?先生之思想于黑暗言之,无底洞也;于光明言之,亦无底洞也。吾人所举先生之大旗者,光明的也;至于其黑暗,吾人以深畏之心避之远矣。然先生云:于天上看见深渊。吾人之光明大旗, 于 先生眼中,其深渊欤?吾不知也,吾不知也。先生之深邃之伟大,其价值其意义究竟何在?所谓价值与意义者,本在人世言之,然人世处宇宙之中,只为沧海之一粟,人世之外方是真宇宙,如此价值与意义岂不终虚化?故而,吾人与伟大与深邃,勿宁其近,而宁其远。纵无伟大与深邃,吾人之生活亦无所缺憾。人生之乐,在于现实生活,苟能生活,已能怡然自乐矣。所谓伟大与深邃,可以茫然不知所云,因为其可爱处不及一花一草,一鸡一鸭。吾怀想深邃伟大时,总感空寂与可畏;吾沉浸于现实生活时,却觉快乐与愉悦。苟吾人于现实生活中迷失自我,其乐亦无穷矣。吾有一祖母,年八十有六矣,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大字不识,二门不入,且患有老年痴呆症,每每笑容可掬,胡说八道,自悲自喜,切布条作蔬菜,视烫壶为孩子,其荒谬岂可胜言哉,其快乐又岂可尽言哉?可呼丈夫为爷爷,可呼儿子为大叔,可呼孙子为大哥,每欲辩明其非,实不忍也,为其真诚。如此胡说八道,不妨胡说八道,故吾可畅言二加二为五,麦苗之生长犹如韭菜 ,割过一茬,又生一茬。吾乐也,祖母亦乐也。只是吾之乐非祖母之乐;祖母之乐亦非吾之乐。祖母之乐何在?吾不知也。吾之乐虽明,却道不得也。吾不知精神界之至高至深者,与此之荒谬有何异样。其荒谬中尚有真理在者?其真理中尚有荒谬在者?
鲁迅 先生为一精神界战士,为一精神界伟人。故而后世为之聚讼纷纭,众多学术力量聚焦于此,轮番轰炸,若换作常人,早已千疮百孔,而先生之精神却倚天独立,日见光辉,其实有趣之极。有趣者,非先生之精神,实学术之热闹也。吾无意于诋毁于学术,然亦无法深敬于学术。余常想与其献身于学术,不如不学无术。何也?学术者,名也。学问者,实也。世人好名虚实,为学术而弃学问,实是堕入恶道。学问不因学术而名,学术却因学问而存。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不学无术者未尝不能洞明世事,无知无识者又岂不能练达人情?如此学问者,岂因学术而限?献身于学术,实则自为囚笼也。真诚者,尚如此;好名者,勿论焉。学问所求者何?宇宙人生之奥谜也。学问所重者何?独立自由之思想尔。吾有一假设,若在学术界废除所有标点,万万不可废者,其引号欤?引号间之最短距离,即为思想,岂不可悲欤?大凡学术者,总爱上溯三代,历举前人之观点,个人之见,却为整体之尾巴。其严谨性固为人佩服,然其思想焉在。与其开药铺,不如自制新药。如前人之观点为我所用,则无往而非我之观点也;如前人之情愫为我所化,则无往而非我之情愫也。故吾深厌学术者,在其严谨而少变通也。学术自其大者而言之,欲自成一体系,熔研究对象为一炉,气魄可敬,然易流于空洞也,老虎吃天,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自其小者言之,无有大志,一鳞半爪,虽有闪光,却是流星易逝,昙花一现,委实不足道。所谓大小者,无需刻意求之,能大则大,能小则小,大中包小,小中见大,自然而已。大中可有萤火之微;小中亦可于尺幅间见万里之势。学术中,大抵亦有奇正之分。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然学术恐只醉心于正,而无有奇。研究鲁迅者可谓多矣;研究成果亦应汗牛充栋矣。然其成果若与鲁迅之思想交锋,不败者有几?实不能与鲁迅之思想对垒也,因其实以黑暗之无底洞推动光明之无底洞也。似奇实正,似正又奇,正中有奇,奇中有正,变幻莫测。若以堂堂之师,正正之旗击之,则被目为正人君子者流;若散流言,射冷箭,则又成无耻小人矣。若奇正相合,则正人君子与无耻小人集于一身矣。鲁迅致胜之道,在于内合奇正,而以奇出之,令对手无时无地不得不守,自己则无时无地不在攻。即令守时,也是门户大开之守,守得愈深,攻得愈远。另有超出攻守之外者,置之不理,即可重伤对手。天也,天也,如此之攻守,岂不出神入化?然先生人欤?神欤?自然为人,人力有时而尽,故创痛实多,固由论敌,实因自身。以学术而论,多为堂堂之师,正正之旗,虽扬扬洒洒几十万言, 却不及 先生寥寥数语。以百万之师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久而不下者,非天时,非地利,实因体系之混乱也;以寥寥数语瓦解混乱之体系,纵有百万之师,不败而何?然先生之精神世界果铜墙铁壁欤?吾不信也,然又何以开其精神之门?入其光明者,必败;入其黑暗者亦未必胜。可畏者,只在其无底洞;无底洞果存欤?是吾人之幻象欤?是先生之幻象欤?皆非也。无底洞实存,然其力量在动中,其本身却静。夫静与动,宇宙之本原也;其思想之无底洞,系忧郁之思想与宇宙之本原交通而形成的也。故欲入先生精神之门,必先入形而上真理之门。先生精神之强大,实则由于化形而上之真理为现实之态度,以宇宙之情怀投入现实之斗争,与黑暗之现实捣乱,为理想之现实服务。其精神,其思想不得已者居多。至于其间转变云者,吾个人以为:所谓转变,非其精神世界实质之分野,逝去之道路亦未来之铺奠,未来之道路系逝去之继续。在吾国之精神天空,唯有一鲁迅,而非众多,亦无真假。吾爱先生者,爱其整体。爱其光明,亦爱其黑暗;爱其战斗,亦爱其消沉;爱其呐喊,亦爱其彷徨。故吾欲入其精神之门,力图摆脱学术界定论之影响,亦力图摆脱所谓新论之影响,即弃学术于不顾,不参考资料,不理别人观点,唯化静庵先生之忧郁,随手挥洒。吾之目的,唯在形而上真理之探索。所谓鲁迅精神之门者,大抵只一工具尔。然打开其紧锁之门,实费周折,唯愿有缘才好。
(二)三性一统
吾人所重先生者,现实的精神也;先生所重者,亦现实的精神也。然重现实之精神者,岂可胜数也,无有先生之深邃之冷峻者,其由何在?吾人以为先生于形而上之真理所得甚多,并以此烛照现实之故也。处来思想影响先生者,亦极多,然最深最巨者莫过尼采之超人哲学与托尔斯泰主义。先生于苦闷彷徨之际,精研佛经,黑暗与虚空思想弥漫,然未入出世之道路,却勇敢反攻黑暗与虚空,实由于不得已之现实尔。所谓战斗云者,所谓“左翼”道路者, 于 先生而言系一生之最辉煌者,亦系悲剧精神张扬最激烈者。先生之一生系战斗之一生;先生之悲剧精神,自律的也; 于 先生自身言之,悲剧的也。然先生之视宇宙人生者,悲哀的也。先生之形而上道路,非外在,实内在,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也。唯内在,故深邃,有无底之洞,以此浊照现实,方能洞若观火。
然何以穷尽先生形而上之无底洞也?即不能穷尽,随之驱伸、攀升,可也。余思之久矣,莫若拈出“人性”二字。诚然,于人性与阶级性之相斫相伐中,先生是以阶级性为立脚点,且击溃所谓人性论。吾人无意于承认有永久不变之人性,吾人亦无意于承认人性可为随风之柳絮。人性之变于人性中变之,人性之不变于人性中持之。夫阶级性之存在,亦以明矣。然阶级性何尝不隶属于人性,若无人性又何所谓阶级性?又有何人乐意判定花草树木之阶级性?即令如此,花草树木亦因人而受累。先生亦明所谓人性与阶级性者,皆斗争之工具尔。本身之真理实不重要,重要者斗争之结果。现实斗争之结果,决定着生民之福祉,家国之运命。先生自身于阶级性者,亦并不执著,其同情被压迫之阶级,基于人道主义情愫。同情者,无用之别名也,故有反抗,有斗争,有复仇。如此者,不得已尔。不得已即不得已,索性不得已到底,砸烂黑暗之旧世界。至于光明者,先生所不敢言也。阶级性果可靠欤?先生岂有不明?先生与创造社之论战中,对阶级性之胡乱加身,岂不深恶痛决?夫阶级性者,实非独立的也。本身虽有,亦在人为。一旦人为走向极限,本身已可取消。阶级性不足恃,然论战中人性足恃欤?吾不知也。人性即因阶级性而对立,实非其本身,亦一工具尔。所谓工具,运用于斗争,必有攻守,相斫相伐之际,形而上真理已不重要矣。人性与阶级性孰合于时务,即能立于不败之地。然而人性论者,过分执著于形而上之真理,远离时务,焉得不败?阶级论者,亦如先生,何尝忽视形而上之真理,唯明时务与现实之斗争尔。吾知之,以已败之人性论,入先生形而上之门,万万不能也。然则取何种人性论也?吾人之时代,人性论已泛滥矣,吾实不敢深信也。故拟向壁虚构,闭门造车,倡三性一统之论。
所谓人性者,于绝对形而上言之,本静极阴极之物,实无伦理学之所谓善恶也。故性善论、性恶论、无善无恶论、可善可恶论,即或超绝之一元论、二元论,其立脚点皆在先验论。世间果有先验之物乎?盖实难言也。然吾知之,人性实非凭空而来,皆是动物性与自然与社会之斗争中塑的也。所谓静极生阴,阴极生动,故有善有恶,然动之因素,虽有内在,亦是不得已之外在。吾不知除生存、生活之压力外,可促成人性之塑造之外在因素安在?故欲走形而上之路,必先立足于现实,有制衡之因素,方不致于荒谬。吾知之,绝对之形而上实荒谬的也,然绝对之现实,又何尝正确?笔断处尚有意相连,对立中还有和相通。于哲学上,分明之对垒间皆可架起桥梁。哲学者,人之哲学也,吾不信人与人之别,竞会大于人与木石之别。苟为人,则皆可商略也。
吾每恶人性之小,故欲壮大之,惜乎实无壮大之法,故不妨直名为“大人性”。有“大人性”,则有“中人性”,还可有“小人性”。吾其信口开河欤?信口开河不妨信口开河,苟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可也。吾意以为,“大人性”有三层:一曰神性,一曰中人性,一曰魔性。试以食色言之,有神性,故有精神之追求,灵魂之净化,此系最宝贵之爱情也,最高者其柏拉图之所谓“精神恋爱”欤?有中人性,故有人本身之性情,现实关系之制约,故有美满之婚姻,和睦之家庭,此系维系人类现实生活之核心也;有魔性,故有欲望之发泄,人类之繁衍,此系人性最隐秘之一环。所谓三性,皆即形而上言之,故实无善恶也。三性中最为根本者,其中人性欤?吾人所谓以人为本,虽非以人性为本,然归宿其在斯欤?中人性为归宿,实亦起点也。中人性,实不能静止不动也,其在现实之塑造中,非本来之面目,亦非将来之面目,而唯有正在进行之现实面目。其指向有二:一曰本能的也;一曰超越的也。为本能,故欲撞破现实之束缚,还归本我,然在巨大之压力下,苟延残喘,表现为魔性,若为狂醉世界所迷惑,实能走向罪恶之渊数。然与狄倪索斯狂醉之夜空中,岂能升腾起阿波罗之梦幻?为超越,则指向人之灵魂,人之精神,愿望达到更高之境界,以至为超人,为神。本能与超越,系尼采哲学之核心,亦成为近代唯心主义哲学之两大方向。二者亦未有根本之对立,本能中,有对现实之超越;超越中,有对本能之回归。二者之归宿,皆为塑造理想之人,既有强健之体魄,亦有文明之精神,然脱离现实生活,于宇宙间冥想,为梦幻感染则为神性,为狂醉感染则为魔性。然无论为神为魔,惜乎吾人只有肉眼凡胎,只见人,不见神与魔。故自以为神与魔者,可悲的也;唯愿自诩为神者早日升天,堕落为魔者,快下地狱方好。否则,吾人只好拉杂摧烧之矣。然,果有天堂乎?果有地狱乎?言其有即有,言其无即无,皆心灵之幻象也。需要时即有,不需时即无,皆为渡过现实之苦难也。有天明矣,天上之深渊,投影于人心,则为神性;有地亦明矣,地下之岩浆,投影于人心,则为魔性。然则天地何以会投影于人心?为人生活于天地间也:即如此,何则天地无投影于木石,而独投影于人心。为木石无心,而独人有思索幻象之心也。故吾人所谓神性与魔性者,实非独立的也,皆一统于人性也。高明之士,可为神亦可为魔;狂妄之徒,可为魔亦可为神。然天下之世,高明之士之不多,狂妄之徒亦不多,最多者却是有中人性之庸众。唯真正继系天下者,既非高明之士,亦非狂妄之徒,却系千百万之庸众,此余大不可解也。原来庸众者,又何尝庸?只是高明之士,狂妄之徒贬低尔。于是,庸众升格为人民,献身于人民之汪洋大海,即有无穷之力量,何也?历史者,人民创造的也。人民仿佛又为集体之神矣,然可靠欤?易安词曰:“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人言易安之词未脱尽闺阁气象,余不信也,不然何以寥寥数语,囊括百年历史。宇宙人生果有可恃者欤?余虽曰不知,实知无有也。夫中人性者,何尝未有神性与魔性,唯其小,既不求本能之回归,也不求超越之可能,仅以适当精神生活调适现实之苦难与不幸,已足矣。故真正可爱者,其中人性欤?至于大人性云者,于绝对形而上言之,未尝无用有可信之处,然亦是虚幻的也。人类实是在艰难之现实道路与虚幻之光影中前进的也。人性从野蛮中来,其发见不在本身,而在神性。神性之寄托,先为自然,后有一切可畏可敬之物终至人;与神之对立,则有魔。神与魔先外在,后内在,最终积淀为人性本身。由朦胧至明晰而混沌,其道路在斯乎?吾不愿细考,亦不能细考,因力不足也。以三性一统,当可随无底洞驱伸矣,此纵的也。故尚须横向拓展此论。
神性与魔性于现实中,皆虚幻的也,故弃置不论,而就普遍之中人性言之。中人性有两层:一曰自然性;一曰社会性。夫自然性者,脱胎于动物性,有饮食男女之欲,有喜怒哀乐之情,有独立自主之意志,故其实为社会性所塑造也;夫社会性者,合群性也,彼此协作,故有大事业,大学问,其为政治的也,经济的也,文化的也。政治之社会性,故有家国;经济之社会性,故有生产;文化之社会性,故有交流。自然性与社会性所塑造,并依据人之动物性,终成为小人性,即所谓普遍人性是也。社会性则因物质之生产、经济之发展、私有制之确立,尖锐地表现为阶级性。阶级性之基础为经济中剥削与被剥削,而表现为政治上压迫与被压迫,亦连及为文化上控制与被控制。然者人性非复自然性本身,阶级性亦不足以涵盖社会性全部。于人类长期之生产斗争、社会实践中,二者已水乳交融,难分彼此。故欲求斗争之真理难矣。其实真理者,治人之方法也,又何谓真与不真?世间无所谓至高至上者,也无所谓至真至纯者。执著于理想,荒谬的也;放弃理想,亦荒谬的也,然荒谬存乎?吾亦不知也。系现实之生产、生活斗争塑造人性,此基本之事实,若离此,岂足言人性?然若以社会性及其尖锐表现之阶级性,抹煞人性,亦余不敢 苟同也。人类之质的飞跃,实系两个极端推动的也,此两极端一为人性,一为阶级性。至于何者是,何者非,非由形而上真理决定,而是具体之历史条件决定。五四时代,倡民主与科学,个性独立,反封建,故人性论为推动力。然人性论,启蒙的也,施之于现实斗争无力,故感伤主义弥漫,五四退潮后便一派消沉。于是,斗争之阶级论施之于现实,为勇敢之推动力。血雨腥风之斗争,终于赢得革命之胜利,国家之解放,民族之独立,故阶级论为绝对之真理。终于发展至荒谬地步,有了精神天空倍受摧残之一页。至四五运动,虽由阶级论推动,实则潜在之人性论复苏。五四至四五,不唯数字翻了一个筋斗,人们之精神更翻了一个筋斗。五四精神之开拓,于五四时,萌芽也,于四五时,亦萌芽也。千年之莲子尚可开花;更何况,唯六七十年,何尝不能茁壮成长。然而茁壮之人性亦走到极限,终为六四。如此,终于明白,阶级性者,神话也;人性者,亦神话也。阶级性之神话不可靠,人性之神话亦为幻影。故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时代亦走向真正之承平。最重要者,现实之生活;现实之最重要者,金钱。金钱因原有政治神话之破产,而逐渐渗透至生活各个角落,从根本上瓦解着人们之价值体系。至于精神,亦由一统,走向多元。吾不知前路如何,故冷眼阅世而已。于此际,从先人精神中汲取所需,亦十分必要。
三性一统,于体系言之,严谨而又变通,如此,足以入先生精神之门乎?吾不知也。所谓体系者,实不足恃也,严谨则僵直,变通易流于浮华。最重者,在于实质。若空言“大”字,实不足一哂。即以长篇大论,却也是笑料,不待他人取笑,自己已愧无余地矣。然有童言无忌之说,即使少年,又何须避讳太多。若避讳,实则自己避讳自己。如有示人之期,恐已为垂垂老翁矣,想去亦是可笑。余本不当真,又何必胶柱鼓瑟,自为囚笼?余之目的在形而上之探索,亦在自娱。苟无所得,快乐已足矣。
神性:超越
(天)
大人性 中人性 自然性→(小人性)(普遍人性)
(人) (人) 社会性→(阶级性)
魔性:本能
(地)
三性一统
(三)博大精深
吾人盛赞某一文化、某一思想、某一学说,总爱提及博大精深,如泰山之高,如大海之富,又有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实则出于礼貌与恭维,抑或欺人并聊已自欺。言其“博大精深”,先令人畏,后令人敬,再令人向往,终则令人浩然长叹,自愧弗如;如此则为幻影笼罩,无从自主,唯有随人驱伸俯仰。而审视者,往往自谦为才疏学浅,管中窥豹,实则万般自负;吾人视其体系,其“博大精深”处似乎更甚于“博大精深”本身,至于博于何处,大在何方,精于何时,深于何地,明眼人心照不宣,审视者自可趾高气扬,横冲直撞,不可一世矣。即令审视者,千言万语,亦不能辩明此诬,因此实则不可逃亦不可加之规律矣。杜甫言:“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夫形而上之学问,在山之泉水也;一出山,则有落叶,有污泥,有粪便,有黑水矣。故而,真学问,深山古寺,聊以自娱可也;闹市红尘,哗众取宠,则成笑话矣。然“博大精深”者果在欤?若无心灵之投影,吾可曰,非也;若有心灵之投影,吾不敢认其实也。吾人知之,即令实有博大精深之思想,亦需投生于大众之心灵,然大众果需要其投生欤?苟无投生,大众不能生活欤?即令投生,大众果能真心拥护欤?此皆在未知之数。夫思想者,思想而已,非神话也;夫雁唳于天,哀鸣而已,非歌唱也。苟有神话,吾人皆神话也;苟无神话,吾人皆庸众也;苟有博大精深,吾人皆博大精深也;苟无博大精深,吾人皆狭小粗浅也。吾人所重者何?独立、自由、平等也。吾人不高明于贩夫走卒;吾人亦不愚昧于帝王将相。吾人不世故于三尺童子,吾人亦不幼稚于垂垂老翁。夫思想者,理想空间之自由驰骋也,故真正之平等实可替代现实之不平也。苟思想界真正之平等在,则权威偶像,手纸尿布也。吾人贬权威偶像者,非贬其思想也,实贬纸糊之高冠也。然纸糊之冠,往往于其本身无干,故吾人所贬者实则习惯之心理也。夫习惯之心理,实足以扼杀独立自由之思想;苟独立自由之思想,不能冲破习惯之心理,则亦为习惯之奴隶也。吾人言鲁迅者,不爱用“博大精深”,非其实不存,实则反抗习惯也。此习惯归之于他人固可,然最深最巨者莫过自身,呜呼,此真可悲也。
鲁迅之光明之伟大恐已为高帽压歪矣,故吾拟自其反面之无底洞言之。吾人以为,鲁迅之精神者,强权的也,斗争的也,复仇的也,进化的也,现实的也,怀疑的也,绝望的也,讽刺的也,冷静的也,看客的也,黑暗的也,虚空的也,孤寂的也。其缺陷有四,曰:自由思想之掩抑,曰悲剧意识之冲淡,曰女性价值之忽略,曰人世温情之匮乏。其可敬在于内在精神人格化,以黑暗之无底洞推动光明之无底洞。其大略如此,形而上之探索,姑俟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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