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从谁那里崛起？

●主持人：龚丹韵

　　●嘉宾：石川（上海大学影视学院副教授、亚洲电影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

　　没有背后默默无闻的大量小众电影提供活水的源头，仅仅靠两三个人站在前台，中国电影难以可持续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非要第六代导演摆脱文艺情结，走向市场，是没有说服力的，中国拍文艺片的人太少，存量太低，我更希望他们能够坚守住这个阵地。

　　新闻背景：正当冯小刚的《夜宴》被口诛笔伐时，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在威尼斯电影节夺得了金狮奖。时间上的巧合、地点上的遥相对应，让人不免联想到近几年一直困扰着中国电影的两大景观：第五代导演的国产大片，有国内票房没大众口碑；第六代导演的艺术影片，缺国内票房却有国外奖项、国际口碑。中国电影崛起之机究竟在谁的身上？

　　主持人：《夜宴》恶搞片《晚饭》，在电影上映前就已新鲜出炉，可见人们对国产大片的习惯性失望；贾樟柯海外得奖，却再次被指“不与国内市场接轨，抛不开文艺情结”，可见人们对艺术片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不甘。只有国外奖项和只有国内市场似乎都已经满足不了观众对中国电影的期待。

　　石川：我个人对《夜宴》和贾樟柯的文艺片都持肯定态度。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中国观众潜意识里总觉得好片子的标准一定要是雅俗共赏、老少皆宜。其实能做到这样固然最好，但面对现代社会海量的文化资源、应接不暇的文化样态，只有多元发展、甚至功能更加细分的文化格局，才能支撑起庞大的文化体系。不妨就让艺术的尽管艺术，商业的尽管商业。不同层次、品位、风格的作品各自发展，彼此共存，才是一种真正的“百花齐放”。相应的，社会舆论、批评界应当建立起各不相同的评价体系。不要拿评价商业大片的标准去要求贾樟柯，反之，也不要拿高雅艺术品的标准去要求《夜宴》。单一的“高标准严要求”并不符合海纳百川、形态驳杂的时代特征，反而会让中国电影更加无所适从、越走越窄。面对国内和国外、商业片和文艺片的两种尴尬境地，我首先希望国内观众群能够分众，观众评判标准能够分层，不同类型的影片，有不同的拥趸和不同的参照坐标。

　　尤其不能强求文艺片与市场接轨，那样只会扼杀艺术电影的审美独特性，泯灭艺术家的个性追求。古往今来，阳春白雪总是曲高和寡。文艺片票房惨淡，是全球的普遍现象，并非中国独有。由此导致直奔国外奖项的“出口转内销”模式，也是世界各国年轻导演的一种普遍策略。中国文艺片无法在国内市场引起共鸣，原因复杂，不能一味指责年轻导演全都无一例外地缺乏市场意识。根本上，文艺片自有其学院研究和审美探索的艺术功能，我们应该客观地承认受众和市场的局限，以平常心看待有口碑无票房的影片。它们存在空间的大小，也是衡量一个社会文化肚量和开放气魄的一把尺。

　　主持人：既然走不了市场盈利路线，文艺片如果不奔海外电影节，机会又在哪儿？中国电影的市场与奖项，似乎总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石川：这种困境，根本原因在于中国电影市场发育还不成熟，布局单一，只能靠票房才能养活，分众化市场格局尚未形成。

　　在西方，文艺片、小众电影、先锋电影也不大可能进入主流商业影院，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发行渠道和生存空间，除了参加电影节的影片交易，还可以制成DVD，卖给视觉艺术馆、博物馆等收藏，如芝加哥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有大量私人作者、视觉艺术家或独立制片人制作的影片。由于有比较固定的发行和销售渠道，所以这类人尽管物质环境并不理想，但还是有比较宽松的生存空间。此外民间资本、非功利性的社会公共文化基金，也在帮助民间前卫艺术的创作。相对而言，我们现在提供给年轻导演的平台极其有限，不仅投融资模式单一，而且盗版猖獗，不在博物馆馆藏之列、没有非主流的艺术院线、电影节门槛又高，很多中国年轻导演只好把目光盯在国外电影节这一条路上。

　　其次我们的受众浮躁盲从，并不清楚自己主观上究竟想要看哪一类电影，只是被动地跟着潮流走，没有形成自己独特的审美口味、观影习惯，这样也就无法与各自喜欢的电影类型结合成相对固定的产销网络、活动空间。

　　中国电影的崛起，既不可能因为几部国产大片的票房就有质的飞跃，也不可能单靠海外声誉吃饭，任何单一类型独霸一方都无法形成良性的电影生态，两者有所“偏科”是正常现象，毕竟既有口碑又有票房的电影总是少数。更值得我们担忧的关键在于，他们是否各自拥有相对稳定的生存空间。这个“稳定”的背后需要多渠道的市场模式来依托，多层次的观众群体来消费。萝卜白菜各有人爱，才有中国电影的未来。

　　主持人：有人曾经算过，卖出150万辆汽车，才能达到《侏罗纪公园》这一部大片的8亿美元产值。当人们对国产影片信心不足时，一定时间内仍然需要依靠大制作来刺激，低成本电影难道只能以一种补充形式存在吗？

　　石川：一百多年的世界电影史告诉我们，商业电影与艺术电影始终是相互依存，共同发展的。电影工业是一个大投入、重装备、高科技、智能密集型的产业，所以高额利润始终是支撑这个产业发展的必要前提之一。商业电影将永远是市场的主体，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低成本艺术片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反而是支撑商业大片的底基。好莱坞能有如今的规模，正是因为背后有大量艺术电影作为基础，为好莱坞商业片输送人才、提供灵感、题材以及美学风格。乔治·卢卡斯、伍迪·艾伦都是拍文艺片出身，再被好莱坞招安。反观中国，能托起商业大片的底基又在哪里？没有背后默默无闻的大量小众电影提供活水的源头，仅仅靠两三个人站在前台，中国电影难以可持续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非要第六代导演摆脱文艺情结，走向市场，是没有说服力的，中国拍文艺片的人太少，存量太低，我更希望他们能够坚守住这个阵地。

　　在西方文化仍然强势的背景下，通过获得西方认可的方式，来获得世界的认可，是目前东方电影摆脱不了的宿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只能放弃自己的信念和理想，放弃对民族文化的独特表达和与众不同的美学风格。中国电影的发展，说到底，不只是电影本身的问题，更与社会机制、文化平台、全球化潮流息息相关，需要我们不囿于一时一奖一片，目光放远，心态放平，不放弃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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