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配额削减前后韩国影业观察
今年3月7日，韩国国务会议通过了新的法令，将“银幕配额制”（ScreenQuota）规定本土电影院每年至少放映146天国产电影的时间减半为73天，为近十年来围绕该制度的纷争暂时标上一个休止符。然而此举在韩国电影业界引起了轩然大波，4月1日大批抗议者前往首尔市政府举行示威活动。而在配额缩减令施行的当天又有五千多名电影人和市民走上首尔街头，市内主要干道交通为之堵塞。
但种种迹象表明，早先“光头运动”中韩国各界众志成城，最终“迫使”政府改弦更张的历史不会重演，身处十字路口的韩国影人不得不接受现实，开始思考应对新的变局。
“倒春寒”刺激“韩流”井喷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冷战阴影笼罩的韩国银幕长期充斥着好莱坞明星，连本国的电影创作也显示出了典型的文化后殖民症候。为了保护民族文化工业，韩国自1966年推行银幕配额制，1984年修订的《电影法》加大了保障力度，规定每所影院每年放映国产电影的时间不少于146天。配额制理论上可以遏制好莱坞对韩国电影市场的蚕食，但真正受到保护的却仅仅是几家主流电影公司。例如，当时政府明确规定国内电影公司若进口好莱坞大片，必须依照自身国产电影的年产量按1：1的比例获得配额。但羸弱的国产片无法带来良好的票房收益，为了争取更多的进口配额，忠武路的国产电影创作一度充满多快好省、粗制滥造的不良风气。银幕配额制度形同虚设，客观上又造成了电影创作与档期资源的浪费。
1993年金泳三执政后，政府对电影题材的控制逐渐放宽。1997年出台了《电影振兴法》，从登记制作、题材审查、政策鼓励和资金扶持等方面进一步为韩国电影松绑。次年金大中当选总统，提出通过政府强制手段保证国产电影配额，给予发行公司和院线以税收优惠，并许诺将这一政策维持到国产电影市场份额达到40%。由此韩国本土电影迎来小阳春。
随着韩国加入WTO，这项地方保护政策越来越多地遭受美国电影业界的非议。迫于压力，1998年10月韩国曾一度表示将银幕配额时间削减至92天。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以国宝级导演林权泽为首的“死守电影季系统电影界非常措施委员会”领导了著名的“光头运动”，呼吁保护民族电影文化。这次示威活动以电影界的全面胜利而告终，不仅维护了本土电影的市场份额，而且激发了韩国观众身土不二的爱国主义情绪，也为《电影法修正案》等一系列利好政策的出台创造了良好的历史机遇。
今天再来回味这段历史就会发现其中颇多细节值得玩味。在本土导演拼死抗议最终“迫使”政府让步的传奇故事里，或多或少带有几分太极推手的圆融和双簧表演的意味。表面上看业界大获全胜，而事实上政府才是最大的获益者。政府借助民间的舆论力量和第三方（法国）斡旋，不仅轻松化解了美国的市场压力，为本国影视产业赢得宝贵的发展空间，而且这一事件也成为凝聚韩民族文化向心力的重要契机，可谓是各得其所。紧接着，以1999年《生死谍变》的票房压倒好莱坞大片为标志，韩国电影产业步入快车道，商业电影、艺术电影和国际电影节展映全面开花，多元消费格局逐步形成。
“阵雨”将至配额面临调整
在韩国电影快速发展的初期，配额制为不甚稳健的电影产业提供了有力的政策保障。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电影产业的高回报率为韩国经济振兴寻找到了新的增长点。本土电影在韩国电影票房收入中所占的比重从2002年的48%上升到2003年的49%，2004年上半年一度飙升至62%，就连票房略显疲态的2005年也维持在60%左右。据最新统计资料表明，国产影片席卷了韩国十大卖座电影排行榜的全部席位。韩国本土电影全面击退好莱坞大片的奇迹，为亚洲地区普遍低迷的电影业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然而，任何产业政策都无法规避自身的历史局限。一系列韩国商业大片虽然成功地吸引了大批本土观众走进电影院，并且屡创观影人次新高，但大片的繁荣通常又以牺牲多元化的电影消费为代价。据IM影片公司发布的《2006年1月份电影市场分析》统计，当月韩国电影观众高达2142万人次，然而这个庞大的观众群落单元分布极不均衡，其中本土电影《王的男人》、《投师如父》和好莱坞大片《纳尼亚传奇》分割了其中2∕3的票房市场。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院线更乐意无限期地放映那些能够稳赢高额票房的影片，不惜挤占其他国产片原本极其窘迫的档期。一个极端的例子，曾为韩国赢得威尼斯银狮奖的《空房子》只在本土一家影院放映一天便悄然下档。惟票房论不仅损害了公众消费多元文化产品的权益，甚至会在配额制的“温室”中渐渐丧失韩国电影的风险意识与市场竞争力。
事实上，促进国产电影发展的制度性保障是多方面的。韩国电影的发展是市场开放竞争的产物，不应过分夸大配额制的单方面作用。部分公众认为，目前的韩国电影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抗暴能力，而电影人在配额问题上的严防死守其实源自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意识。他们左右逢源，左手打经济牌，强调受配额制保护的电影产业为韩国GDP增长作出重要的贡献；右手又打出文化牌，力挺法国电影的文化例外观念（Cultural Exception）。上述问题当然重要，但相比美韩两国自由贸易协定签订后韩国将增加的135亿美元产值和10.4万个就业机会，配额制不应成为谈判的首要障碍。据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公布的“2005年度电影观众喜好调查”数据显示，超过30%的被调查者表示赞同缩减甚至废除银幕配额，而在政府发布配额缩减令之后，这个数字上升到40%。由此可见，配额削减在国内遭遇的抵抗程度并非想象的那么严重。
“Don’tlookback”：不要回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韩国电影界围绕配额问题的激烈反应更像是习惯性的文化修辞。电影明星“一个人示威”运动和血手套抬棺的激烈行为不乏真诚，却被传媒渲染成一场情景闹剧。影帝崔岷植退还奖品奖章之后文化部随即发表“代为保管”的声明，更像彼此心照不宣的新闻秀，从正反双向营造有利于电影业界的舆论影响。但此次政府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配额缩减已成定局。在短暂的政策适应期，韩国电影人的处境如同第七届全州电影节闭幕片的名字《Don"tLookBack》那样，不能再向历史频频回头，而要直面现实，在投资、创作、出口等方面迅速进行调整。
其一，政府加大资本支持力度。考虑到配额削减可能会对非主流电影带来更大冲击，政府宣布在今后5年内将向电影界支援4000亿韩元的电影产业发展基金，主要用于支持非主流艺术电影、独立电影和纪录片创作。此外，进一步扩大艺术电影院线的规模，使艺术影院数量从目前的十多个增加到一百多个，并在发行方面给予扶持，同时鼓励金基德等“外资”导演在国内融资拍片。
其二，民间改变投资方向。短期内配额缩减对韩国电影发行业和院线的影响并不明显，但会引起投资方的风险波动。此前韩国商业电影向好莱坞大片看齐，采用大牌明星攻坚票房，营销费用甚至超过影片成本的一半，这显然不利于长远的产业发展，也是电影工业不够完善的表现。在韩国电影市场占有率最高的2004年，票房收入增加了13%，而投资却增加了32%，平均每部电影的收益还略逊于2003年。此后，韩国电影产业的投入产出比逐渐呈缓慢下降趋势。此外，韩国电影投资中存在大量泡沫资本，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迅速撤资。配额政策优惠期结束后，为了规避商业风险，投资方会更加青睐那些中小规模的影片。可以预见，今后低成本、高回报可能成为韩国电影投资的主流方向。
其三，类型片加快创新步伐。韩国影人深知，只有商业类型片繁荣才能支撑起庞大的电影市场。爱情片、恐怖片、喜剧片和战争片一直是韩国电影票房的灵丹，但也饱受风格相近、情节雷同的诟病。配额削减政策出台前后的一批新片《蜥蜴》、《无影剑》和《雏菊》已表现出韩国类型片求新求变的努力。此外还将着力挖掘民族地缘文化的宝藏，以韩朝政治关系和冷战时期的集体无意识作为战争片的核心题材。如姜帝奎导演所言：“在《生死谍变》里，我们不仅能够看到好莱坞式的趣味、场面、情节，而且能够看到人性、情感，观众们也从电影中感受到我们民族曾经的伤痛。”2000年的《共同警备区》，2001年的《朋友》，2002年的《家族荣誉》，2003年的《杀人回忆》，2004年的《实尾岛》和《太极旗飘扬》，2005年的《欢迎来到东莫村》，2006年的《台风》与《怪物》，上述卖座电影无一不是近距离触动了韩民族历史的政治禁忌。影片对社会群体心理的再现迎合了国内电影市场的文化消费需求，同样赢得了国际市场的成功。
其四，拓宽电影产业出口渠道。政府出台“文化产业发展中长期政策方向”和“数字时代广播影像产业振兴促进战略”，成立“影像制品出口支援中心”，支持出口创汇。从亚洲地区到世界范围，韩国电影在巩固现有市场份额的同时加快产业多元化脚步，以低价倾销的方式拓展新的海外市场，通过“深化、扩散、潜在”等环节实现“韩流”全球化的目标。此外，还将努力开发周边产业以寻求新的经济增长点。当然，人力资源出口也是产业发展的题中之义，大量韩国明星转向海外谋求发展渐成流行。早在今年3月，当红影星张东健一方面示威游行为配额制做最后的努力，一方面又现身好莱坞，参加政府组织的“2006韩国力量”大型影展，就显示出韩国影人高调进军好莱坞的决心。
十余年来的经验表明，韩国电影每次遭遇的十字路口最终都变成了新的产业起点，也显示出韩国电影产业较强的市场适应能力。关键性的今明两年将预示韩国电影产业格局的未来走向，对此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为上海大学影视学院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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