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前或者更早,我观看电影《季风中的马》。当时我很平静,事实上我按着老习惯在挑毛病。不料影片结束,我握住编剧兼导演和主演宁才的手时,突然喉头哽咽,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但之后我对别人说了,对很多人,而且反复地,信誓旦旦地说:这部影片必定在国际上引起关注,并频频获奖。就好像我在向人们许诺。当然,我不具备这种资格。于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没有听到任何此类消息,似乎我那夺眶而出的眼泪是自欺欺人,它的真诚值得怀疑。后来连我自己也不敢再提这个话茬,感觉好像底气不足。今天我听说《季风中的马》在夏威夷得了亚洲电影大奖,我竟有些意外和激动,虽然这是题中应有之意。
其实,没有这个奖我也要说:《季风中的马》是一部现代的,纯粹的民族电影。它表现出来的忧伤既是美丽的,也是残酷的。并且,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它终结了我们已往对民族影片的审美概念。
有句被人说滥了的话,叫做“民族的即是世界的。”在这句陈词滥调引领之下,我们的银幕和荧屏曾经充斥着大量媚俗的伪艺术。此类作品基本可以归纳为欧式的抒情加上汉化的道德价值观,无疑是对民族文化的严重误读。尽管作为旅游风向标它的经济效益不容忽视,但在时尚消费的同时,某种东西也在悄悄的丧失,这种东西是本质的,极其重要和不可替代的;它的发言权被市场剥夺了,歪曲了,只能在内心深处痛苦地挣扎。而这正是导演宁才要执意逼进的地方。
影片中的男主人公乌日根说:鱼是鱼,马是马。更多的道理乌日根不懂。但日益荒漠化的草原迫使他必须做出选择:去过非鱼非马的生活。 整个影片里乌日根一直处在痛苦的选择之中,但他的选择是不自由的;不自由的选择不能称为选择。按说,人类所有趋利避害的选择都是一种简单的本能,但乌日根的本能却始终在与这种选择抗争。
他的抗争是无谓的,注定没有结果,因为影片中没有人逼迫他,故意为难他,与他作对;大家都是为他好,引导他按照某种文明进步的方式去生活。但那恰恰是他恐惧的。乌日根本能地知道,如果这样做他就必须抛弃某种东西;极其重要,却看不见又说不清,连对自己的妻子也说不明白。所以,从表面上看,乌日根完全是在和自己过不去;那个东西在他的血液之中,无法割舍。
那个东西在影片中表现为一匹白马,出身高贵,据说是成吉思汗战马的直系后代,如今它有点老了,虽然一身力气,却温顺得“可以搂着它睡觉”。可是为了生存,乌日根不得不卖掉这唯一的,最后一匹马。当然,他出卖的不仅仅是一个物质的,生物学意义上的马。他对这匹马的情感是深沉而复杂的,这匹马是他的生活和身份的证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干脆就是另一个乌日根。所以,对此他说不出什么,没法说,说也没人懂,他只有一个条件,要求买主不要杀了它。
随即,乌日根便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之中,他无比的孤独,连温柔的妻子也不能填补由此产生的巨大虚空。他喝醉了,醉酒的幻觉中他看见心爱的白马,乌日根开始向它道歉,喋喋不休地向它诉说一个牧人内心的苦闷和梦想,完全是自言自语。
过了不久,乌日根在城市的酒店里偶然看见了这匹马:眼上蒙着一幅乳罩,背上骑着一个半裸的女郎,在酒客们的哄闹声中可笑地扭动着。刹那间乌日根愤怒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舞台,拼命要夺回这匹已经不再属于他的白马。在人们的拳头下他嘴里反复叫喊:这是我的马!乌日根何以如此的难堪和愤怒?也许,他从这匹马的处境上看到了自己将在城里展开的生活?他被打伤了,衣服撕破了。后来,他的自称孛儿只斤后代的画家朋友帮他赎回了这匹马。画家让乌日根穿上古代的甲胄,把他和他的马留在了一幅画中,或者说一个远古的梦中。
当乌日根穿着甲胄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妻子走了。他面临的的是,如果要把生活继续下去,找到妻子,就必须把自己内心的那个东西处理掉——就是这匹马。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他只好请来萨满,为他的马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唱着歌,给它披上鲜艳的彩条,让它独自向草原深处走去。而乌日根自己,则换上一身不伦不类的制服,顺着柏油公路,像个大猴子一样奔向钢筋水泥筑成的坟墓。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著名电影《海上钢琴师》中那个经典画面。不同的是,那位钢琴师宁可死在海里也不肯进入陆地上的城市,最终演绎成一出伤感的悲剧。而乌日根必须到浩特去寻找他的妻子,成全他的家,开始陌生的,别人的生活。
按说影片到这里应该结束了,观众可以想象,此刻那匹白马正在草原深处自由的奔驰着。所谓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至少是抚慰人心的一种浪漫情境。可是显然,导演宁才不愿意样做,于是我们惊奇地发现,那匹白马又回来了,迎着镜头,顺着原路进入了观众的视野。 它身上挂着象征光荣和梦想的彩带,孤独地走在坚硬、光滑、冰冷、笔直的柏油公路上。它要去哪?不知道。等待着它的是什么?不知道。此刻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匹马,眼前一片茫然,内心充满了忧伤和无奈;这一刻,它不仅仅是蒙古族的,也是中国各民族乃至全人类的,它使每一个处于同样现实处境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文化即差异,民族文化就是形成差异的灵魂,它存活在人们的内心,而不仅仅是那些表面的形式。如果有一天,这些差异被缩小了,消失了,鱼非鱼,马非马,那么,整个人类就成了真正的文化荒漠。那种残酷才是我们每一人都无法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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