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南京!南京!》在北京举行了全国首映礼,而一个星期后,这部耗费导演陆川4年时间的影片就将在全国上映,可是陆川却忘记了自己最初提出拍摄想法的时间,摄影师曹郁帮他回忆起了这个细节,在拍摄《可可西里》的间隙,陆川曾对他说过要拍摄南京大屠杀的计划。这一说法让陆川起了疑问,“我怎么会在可可西里就跟大家说要拍《南京!南京!》呢?那个时候才是第二部戏,操作的是700万的电影,这个是7000万,或许,拍摄南京大屠杀就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吧。”
■ 《南京!南京!》创生记
1 婉拒外国剧本
2005年初,国外电影公司送来“南京大屠杀”题材剧本,但陆川无法接受,剧本里西方人再次扮演起拯救弱者的“辛德勒”,只是这一次被拯救者由犹太人换作了中国人。“因为当时我的理念就特别强——我想拍中国人的抵抗。但是想拍中国人抵抗这个事,让我跟合作方分手了,他们觉得我想拍主旋律,其实不是主旋律,我是觉得中国人有抵抗为什么不拍呢?这事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事,中国人和日本人必须直面,想绕弯绕不过去,所以我把日本人放进来。”
2 艰难史料收集
陆川在北京郊区租了栋别墅,面对一整个房间的资料,开始了剧本写作。资料搜集过程中,陆川发现有关南京大屠杀的研究现状让他很惊讶。一方面,由于70年前的中国没有完善的户籍制度,这使得有关屠杀受害者的调查与统计异常困难,加上国内的相关研究和调查工作起步相对较晚,一些史实已变得模糊。另一方面,我们已习惯于用一种哭诉的哀腔来讲述这段历史,而哭诉的声音是弱者的象征,对于旁听者是没有说服力的,于是他坚定地突出中国人在大屠杀中的抵抗精神。
3 立项遭遇“撞车”
2006年剧本完成申请立项时,陆川遇到了大麻烦,大家都在赶“南京大屠杀70周年”,那一年向电影局申请立项的同类剧本竟多达5个,外交部和电影局担心出外交事故,《南京!南京!》没有获得立项,但此时60人的剧组已经建立,选景和美术的工作也已展开,于是陆川和投资人覃宏通过各种关系疏通,通过4个月的游说才让剧本审查通过。陆川说“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在保护这个片子。”
4 拍摄苛求细节
剧组在长春搭建了面积800亩的“南京城”,这座城就花费了1500万元的投资。之所以北上长春,是因为70年前的南京并不像现在这么温暖,景观与东北相似,有皑皑白雪。实际上,南京政府相关部门给剧组提供了一块拍摄场地,但是陆川很怕拍摄周期长,到时周围都变成绿色了,肃杀的气息便会消失。所以又仿照历史资料,复建了当年南京的部分城池和市区景观。除此之外,很多细节也十分考究,比如日军军服里的毛料都是做到最好。国内最大的民间抗战博物馆创建人樊建川,给剧组送来军服、军刀、手摇式警报器,甚至当年士兵携带的餐具等文物,拍摄现场所有的道具都是根据这些文物仿制而成的。甚至电影中,就连拉贝所撕碎的一张报纸,也是按照当年的一张德文报纸复制下来的。陆川甚至表示,影片上映后,如果有人挑出超过两个穿帮镜头,那他就觉得很失败。
5 剪辑超过16版
《南京!南京!》的拍摄周期长达8个月,而审查过程也有半年,陆川说他剪辑的影片版本超过16个,每一次审查,陆川也会发现片子没有达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对于现在公映版本,陆川说,“肯定有些东西观众见不到,中国现在没有分级制,一部电影从老人到小孩都去看,有些镜头是不适宜的,但核心的表达没有损失,对于现在的审查结果,我感觉到非常庆幸,我感觉到很多人在帮这个电影,让它以很自然的方式呈现出来,我会感恩。”他认为不会有导演剪辑版,导演版永远没有最终版好,剪掉内容只会放在花絮里。
■ 导演开“城”布公
黑白电影 不是学斯皮尔伯格
我对这个故事的想像就是黑白的,没法给它上颜色了,有人提出让其中一个人穿红衣,我说你一定是斯皮尔伯格派来的,或者哪个对手派来的卧底,等片子上映时就批评陆川抄袭。
新京报:影片为什么要采用黑白胶片拍摄?
陆川:我从没想过要拍成别的颜色,我对这个故事的想像就是黑白的,另外,观众也不需要看到色彩,需要看到的是这些活动的影像、这些事实。黑白给我一个特别大的帮助,那就是对血的处理,如果是彩色片,我不知道这么多的血如何处理,四万人躺在地上,全是红色,给人生理上的刺激,但我特别讨厌断肢残臂,开膛破肚,讨厌所有这一切生理性的东西,我要的是一种仪式感,黑色比较恰当。我觉得规律是可以打破的,一开始几分钟看黑白可能比较强烈,再看下去就没什么了。当时有人提出让其中一个人穿红衣,我说你一定是斯皮尔伯格派来的,或者哪个对手派来的卧底,等片子上映时就批评陆川抄袭。
新京报:在创作时有没有去借鉴和避讳同类题材影片?
陆川:没刻意地去避讳,但借鉴肯定没有,我不允许美术部门去看以前的片子,尤其当你想要确立一种新的质感的时候。类似题材我就看过吴子牛导演的《南京1937》。美国拍的纪录片《南京》对我影响特大,素材太好了,因为它的故事和我最初的剧本一模一样,它让我决定《南京!南京!》不用一尺历史影像,让这个电影形成一个自己的空间,历史影像进去后会消减电影的影响。
新京报:为什么选取全景的视角,没有从一个更具体的个体切入?
陆川:我有很多机会去做那种传统的片子,但对真实的追求使你放弃一些东西。比如人物一散就会缺少故事性,但是这次我要去做一个群像,这个历史缺中国人的面孔。
新京报:你觉得《南京!南京!》可以打多少分?
陆川:如果放在2009年来说,我觉得85分以上,如果10年以后,我可能会打一个比较低的分,我想到了很多东西,现在好像拿不出来,也不能去展现,很可能夭折在半路上了,但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够去推进的东西,我们都做到了一个极致。
标新题材 我讲中国人的抵抗
我们不是在写中国人的耻辱和伤疤,确实在写中国人的抵抗,而这种抵抗有的是激烈的,有的是悲壮的,有的甚至是软弱和卑微的,有的是无力和绝望的……
新京报:南京大屠杀似乎成为近几年来的一个创作热点?
陆川:其实有些东西貌似成为热点的时候,它其实并没有得到公众的支持,这种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能因为南京大屠杀70周年,有这么一个想法一下会上来,过了这70周年了,十几年都不拍一部,我觉得这种热其实并不是正常的。
新京报:你说南京大屠杀的题材不是拍得太多,而是太少,但也有人认为拍这种类型是在伤疤上撒盐,你怎么看?
陆川:因为他们还没看过片子,看过之后他们会发现,我们不是在写中国人的耻辱和伤疤,确实在写中国人的抵抗,而这种抵抗有的是激烈的,有的是悲壮的,有的甚至是软弱和卑微的,有的是无力和绝望的,但是这部电影中呈现的所有中国人都在抵抗,这点我认为是中国人活到今天的核心,我觉得这些事实在南京大屠杀的研究中被抹杀和遮蔽了。南京的记者跟我打过电话,他们说“我们都知道南京城抵抗过啊,从来没人写,我爷爷打过仗,如果不是当时跟他们死掐,他们不会杀我们这么多人啊。”这事是谁想曲解也曲解不了的,我觉得这片子是重新给中国人立传,恢复中国人的历史存在。
新京报:你的意思是说,这部电影只是个起点?
陆川:对,希望后人继续去研究和深化,比如南京保卫战就可以拍一个电影,现在的钱只够我拍一个巷战。那场战役汇总,南京城墙下面有个仓库,日军想站在仓库上平射,我们的战士拿绳子垂下来,都被日军的狙击手给打死了,有一个哥们什么都不管了,系根绳子从城墙上跳下来,跟蹦极一样,离地面还有一丈多,一刀砍断,一瘸一拐地冲到仓库,浇上汽油点燃。我原本剧本中有,但是城墙花了300多万也没盖明白,香港这边的公司也觉得难做,原本是保卫战多拍,巷战打得小点,刘烨先打保卫战后打巷战,最后只能割爱,把巷战拍大了。7000多万的总投资我确实用到头了。
日本演员 一线演员不敢来拍
这些演员是我在日本挑的第二批,第一批都没来,他们是二线部队,但也演得不错,一线部队都是中国观众熟悉的,但是经纪公司都没让他们来。
新京报:你和日本演员交流过南京大屠杀吧?
陆川:他们觉得有屠杀,但有所保留,他们会觉得万事万物都有原因,但他们对这件事的忏悔是几乎没有的,我认为是这样。
新京报:他们表演怎样?
陆川:日本演员在这个戏里面你不会觉得他是演员,他们是在生活,咱们的演员就有表演的痕迹。
新京报:听说日本演员也承受了很大压力?
陆川:这些演员是我在日本挑的第二批,第一批都没来,他们是二线部队,但也演得不错,一线部队都是中国观众熟悉的,但是经纪公司都没让他们来,二线演员就像敢死队一样来了。
新京报:你在现场总提醒中国演员不能失败,为什么?
陆川:因为中国这些演员都是腕儿,内心的力量从起始阶段未必就超过人家,这些日本人远渡重洋来到中国,来演他们祖先的戏,会觉得不要给日本人丢人,会努力地把日本军人的素质表现出来,其实他们很抱团。所以我经常会跟中国演员说“我们要小心”,但是总的来说,我是满意的。
影片之外 哭诉不是我们的权利
眼泪好像并不能真正去软化西方世界,这个世界需要你用更强大的价值观、更强大的证据。70年后,我们的国家富强自信了,是不是可以换一种语境来重新讲述这个事。
新京报:电影中日本军官角川的自杀,让人联想起南京大屠杀的见证者魏特琳和研究者张纯如,战争对人类的摧残超乎想象?
陆川:我讲我个人的体验,当你每天接触死亡的时候,你会觉得死亡离你特别近,触手可及,不会觉得它是陌生人,而且你觉得跨过这一步是特别轻松的,是一种解脱。像张纯如,确实是在有了孩子、名声鹊起之后,开车到郊外吞枪自杀,可以想象她的灵魂是怎样的黑暗。魏特琳跳海自杀,1941年回国的船上被人救起来,然后已经回到美国了,生活在阳光下,不应该感受南京的黑暗,但是她还是打开煤气自杀。战争给人的摧残像是一种毒药,慢性的,像癌症一样会扩散。
新京报:虽然电影不能给大家正确答案,但电影绕不过中日关系的历史和现状,在电影之外,你想对中国观众说些什么呢?
陆川:我觉得有些事70年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用什么方式、什么姿态来解决?70年来,我们一直是哭诉,这是我们的权利,但是效果不太好。70年后,我们的国家富强自信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能够被整个世界认同的价值体系或对话语境,来重新讲述这个事情,这是电影想要做的一个探讨。我觉得70年的结论是,我们的眼泪好像并不能真正去软化西方世界,这个世界需要你用更强大的价值观、更强大的证据,更强大自信的讲述的语境去跟它平等对话。
新京报:你说电影要在日本上映,你的出发点是什么?
陆川:我就是想让他们看到,因为我发现看过电影的日本人对此事都有重新认识,因此特别希望能在日本公映。如果能在日本公映,形成一个文化事情,这个电影可能会是一个桥梁,能让中日之间多一点沟通和理解。我希望中日关系别变成中东那样。我觉得现在能坐下来,能够通过电影把它讲清楚的,就用文化的手段把这事沟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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