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记者:学问之下是治学者的性情,正如您所说,“如此反省当今中国以‘知识积累’为主轴的文学教育,呼唤那些压在重床叠屋的‘学问’底下的‘温情’、‘诗意’与‘想象力’”。“温情”一词成为您学问的底色,这大概与您自身的性情有关。而对于学者们的专业著述,我们也期待看到学者显出自身的性情,而不是冷冰冰的毫无温情的机械学问。
陈平原:有专业考虑,也有个人因素。五六年前,我在题为《人文学的困境、魅力及出路》的演讲中,提醒大家关注人文学的特点,那就是学问中有“人”、学问中有“文”,学问中有“精神”与“趣味”。自然科学不是这样的,社会科学也没必要如此,唯独人文学,允许乃至鼓励研究者将“专业研究”与“个人情怀”相结合。“假如将‘学问’做成了熟练的‘技术活儿’,没有个人情怀在里面,对于人文学者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悲哀。所以,我首先想说的是,学问中有人,有喜怒哀乐,有情怀,有心境。”我的感慨是,当下中国学界有两种偏差,一是缺乏必要的专业训练及“实事求是”精神,信口开河;一是被自己那个强大的专业背景给压垮了,学问越做越没趣。
作为人文学者,治学时的“温情”与“想象力”,很大程度体现在如何思接千古,与古人处同一位置,感同身受,设身处地地体验、思考、表达。做研究不可能没有理论预设,但最为忌惮的,还是拿一把固定的尺子,东裁西量、左砍右杀。古今之间,科技水平及生活方式千差万别,但人的“心情”及“感受”还是相通的,千万别把古人想得太笨我这里所说的“古人”,没有特定年限,泛指生活在“过去时代”的先辈们。
有些学问日新月异,比如生物医学、航天科技,不要说唐宋人不懂,百年前也无此梦想。人文学者没有这么幸运,很难“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眼光与趣味,生活在“科技发达”的21世纪,我们不敢说自己比先秦诸子或古希腊人更有智慧、更有教养。托科技进步的福,今人容易显得“很有学问”。今天从事史学研究,若完全拒绝数据库或电子检索,是很大的遗憾;但同时我还是想提醒,即便是竭泽而渔、网罗天下资料的新考据学,也不能让机器味道湮没了研究者的精神与趣味。
记者:如您所说,人文学者治学时的“温情”与“想象力”在于他们更注重“思接千古”。这承接了中国文人治学中注重自身的性情、喜好表达的传统。但这样的传统在当下似乎有所断裂,一些人文领域中的治学者,他们仅是“具有相关专业知识”,而非“学者文人”。我们应该做的,是去反观传统文人的治学,去寻求当下做学问应该秉持的态度、显现的性情。
陈平原:传统中国,“学问”与“文章”之间,确有较好的沟通,但这不等于说“文人”与“学者”没有分别。翻阅古代史传,“文苑”与“儒林”分列,各有各的天地。偶有跨界表现且两边都得到承认的天才,但一般情况下,还是“术业有专攻”。不能标榜“传统文人的治学”,那很容易引起误解的,因这并非治学的正途或理想境界。
古人读书与今人读书,从内容到形式到趣味,全都不一样。这牵涉到社会氛围、生活方式以及技术手段,只可以“借鉴”,不可能“复制”。我主张对“传统”有较多的体贴,但不欣赏招摇过市的“古衣冠人物”。大概跟我长期关注“现代中国”的文学、教育、思想、学术有关,谈论此类问题,必定左右开弓。还有,在我看来,这很大程度上是个人选择的问题,跟学者自身的阅历、处境及性情直接关联,强求不得。
四
记者:“治学之余,撰写随笔,借以关注现实人生,并保持心境的洒脱与性情的温润”,《学者的人间情怀》一文,可能是最早反映您这种对现实关怀的文章了,而之后您出版了同名的随笔集,又有《北京记忆与记忆北京》等书,是否在您看来,做学问的同时,是应该将自己从学术中抽离出来,写散文、记随笔,关怀现实人生?
陈平原:同样是读书做学问,学科不同,才情迥异,没有“应该”这一说。所谓“治学之余,撰写随笔,借以关注现实人生,并保持心境的洒脱与性情的温润”,那只是我个人的志趣。去年复旦大学出版社约我编“三十年集”,一开始谢绝,因已出版过类似的“自选集”;后来改变主意,是因为出版社答应我只选评论或随笔,着眼点在“个人三十多年来的切身的经历、体验,独特的观察与思考”。这样一来,从“专业成绩”转为“学术观察”,那我有兴趣,也有把握。书名定为《压在纸背的心情》,正是立足于此。
《学者的人间情怀》写于1991年4月,那时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做访问学人,对学界前途以及个人命运多有思考。文章经过一番审查与打磨,面世是在两年之后。此文被多种选本收录,流传甚广,我自己也很看重。经历过一场动荡,读书人何去何从,那时我们的困惑与挣扎,二十年后看,你或许会觉得幼稚,但这是历史的“必经之路”。不敢说记录下一代人的足迹,但自家走过来的路,以及特定时刻的心情与志向,若不写散文随笔,很可能就随风飘逝了。
既希望“坚守书斋”,又拒绝“不食人间烟火”,如何兼及“学问”与“人生”,每个学者都有自己的“独得之秘”。选择何种文体来表达自己的现实关怀,因人因时因地而异。比如,最近几年我多写短文,不是想转行当作家,而是出任北大中文系主任,时间被切得很碎,且有义务在各种场合“讲话”。与其讲些不痛不痒的官话,干脆“物尽其用”,写成小文章。现在任期已满,有时间从容读书,希望能完成那些“半截子”论文。由此可见,影响一个人的“文体选择”的因素很多。
记者:您《读书的“风景”》一书最近刚出版,副题是“大学生活之春花秋月”,这是一本以公开演讲为主体的面向大学生和研究生的书,在刚结束的上海书展上,被上海新闻出版局携手星尚传媒评为10本好书之一。“春花秋月”让人不禁想起一派春日里秋夜下勤勉读书的画面,似乎正是读书的好时节、好“风景”。
陈平原:《读书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出版后,《文汇报》《新京报》《光明日报》《南方都市报》 等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书评,让我很感动。此书“小引”提及自己既希望尽教师的职责,又不愿耳提面命,于是换一个法子“劝学”。接下来,便是印在封底的那段话:“书中展示的,不是包治百病的‘良方’,也不是经济实用的‘指南’,只不过是一片郁郁葱葱、期待有心人徜徉其间并评头品足的‘读书的风景’。”下面还有一句,可惜没被摘进来:“至于诸君瞥过一眼之后,是否愿意深入堂奥,那得看各人的机缘。”之所以如此低调,因我知道,当下中国,任何形式的“劝学”,效果都很有限。弄不好,还可能招来一通嘲笑:难道“风景”只属于大学?“春花秋月”值多少钱?“读书”有什么意义,能改变贫富两极分化的现状吗?面对此类或雅或俗的诘难,我只能虚心受教。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