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另一个问题,此书“以公开演讲为主体”,可又经常旁征博引,是如何处理“论述”与“史料”的关系的,这值得辨析。我平日演讲,并非张口就来,都是认真准备的;而且,演讲之后,若公开发表,还得认真修订。根据演说整理成文,一般都旗帜鲜明,思路清晰,语言也比较顺畅。因为,你不能“说”得特别曲折,特别复杂,特别拗口,那样不会被接受的。用眼睛阅读和用耳朵倾听,途径和效果是不一样的。写文章力图简洁,即便问题很重要,也都是点到为止,切忌反反复复、婆婆妈妈的。可你要是这么演讲,没人听得懂。尤其大段引用古诗文,除非人所共知,否则不解说不行。比起文章来,演讲的篇幅会拉长,因基本立论不变,但需要解释史料,或借助若干有趣的小故事来调节现场气氛。好的演讲就像好的文章,都需要认真经营。
我写过一篇题为《有声的中国》的长文,副题是“‘演说’与近现代中国文章变革”(《文学评论》2007年3期);另外,也主编过“现代学者演说现场”丛书(山东文艺出版社,2006),在“总序”中称:“只有在现场,演说才能充分展现其不同于书斋著述的独特魅力。不单论题的提出蕴涵着诡秘莫测的时代风云,现场的氛围以及听众的思绪,同样制约着演说的发展方向。在这个意义上,理解‘演说’的魅力,必须努力回到‘现场’。”表面上,你读到的都是“文章”。可由演说整理成文的,与在书斋里独立撰写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书斋撰述直接诉诸读者的眼睛,只要我的论证完美,你一时读不懂没关系,可以反复看。但如身处演说现场,听不懂,来不及回味,一下子就过去了。这本书基本上都是演讲稿,肯说“多余的话”,长处与短处,均在此。
五
记者:作为北大人,对于这所百年高校历史的打捞钩沉是您的一种责任,而四十多年前四千名北大、清华教职工的鲤鱼洲岁月更是难以避开。反观一段历史并与之对话,既是一次记忆也是一次启程,因而您编了《鲤鱼洲纪事》 一书,是为这段鲤鱼洲岁月“立此存照”,更是为了一次思想的远航。
陈平原:从编 《北大旧事》(三联书店,1998)、写《老北大的故事》(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起,我就有意识地关注自己就职的这所大学。但有一点,拒绝成为专门评功摆好的“校史专家”,希望保持特立独行姿态,在现代中国教育、学术、思想、文化乃至政治史的夹缝中,反省这所大学一百多年的历程。具体操作时碰到一个很大的困难,新中国成立后的人事档案,尤其有关“反右”、“文革”等政治运动部分,基本上无法查阅。只从教授名单、学生成绩、课程设置谈大学,没什么意思。短期内,这个状态不会改变。这就使得我萌生从民间立场打捞“历史记忆”的愿望能有效阐释最好,做不到,起码也是“立此存照”。之所以旁枝逸出,在从事学术研究之余,花时间编《筒子楼的故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和《鲤鱼洲纪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背后的情怀在此。
编“筒子楼”,校内校外都叫好,因没有任何“副作用”;谈“鲤鱼洲”就不一样了,不断有人举牌或私下“警示”。说实话,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且设计了第二预案。请那么多老先生写文章,勾起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我必须对作者们负责。书能顺利出版,且获得媒体的关注和好评,已经出乎我及不少文章作者的意料。当然,此书也有不如人意的地方。有的可以辩解,如征稿对象仅限于北大中文系教师及家属,那是为了回避陷阱而采取的策略;有的则是编辑时的疏漏,如某作者开列在鲤鱼洲的北大中文系教师名单,漏了向仍旦、袁行霈等先生,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编辑此书的体会,我在《“别忘记苦难,别转为歌颂”对话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陈平原》(许荻晔,《东方早报》2012年4月5日)以及《“既有激情燃烧,也是歧路亡羊”对话《鲤鱼洲纪事》主编、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陈平原》(刘悠扬,《深圳商报》2012年5月7日)中,已大致说清楚了。唯一需要补充的,是“技术”之外的“情怀”。我曾经提及“1968”乃20世纪人类史上关键性的一页,而看看法国知识界与中国读书人对各自的“1968”的反省与解读,你真的很惭愧。“牛棚”、“干校”与“知青下乡”,此三大举措,均属文化大革命的“伟大创举”,年轻一代不了解,中年以上或许记得,但缺乏深刻的反省。我在文章中提及:“‘事件’早已死去,但经由一代代学人的追问与解剖,它已然成为后来者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料。在这个意义上,我甚至有点怀疑,近二十年中国学界之所以成就不大,与我们没有紧紧抓住诸如‘1968’之类关键题目,进行不屈不挠的‘思维操练’有关。”(参见《无法回避的“一九六八”》,《万象》创刊号,1998年11月)在我看来,20世纪中国众多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只有“五四”是得到比较充分的理解与阐释的。不管风云变幻,无论褒贬抑扬,“五四”能成为一代代人精神成长史上必不可少的对话目标,实在极为幸运。
记者:从事文学研究已近三十年,许多问题其实历久弥新,每一次的阐述都有新的内容。您最近研究的重点仍然围绕着这些问题来进行的吗?
陈平原:产品还没做出来,就开始“广而告之”,这习惯不好。我不愿意申请“课题”,就因为对此类目的性与规划性很强的“学问”不以为然。手头有若干书稿,都是写了好多年,不满意,仍在琢磨中。什么时候放出去,没定,也不着急。等正式出版后,再来“邀功请赏”。
我曾说过,因为在大学教书,必须带着学生往前走,故关注的问题很多。不断开设新的专题课,有的日后写成专著,有的则只是开了个头,就转给有兴趣的学生去做。研究重点分散,这是当老师尤其是像我这样自认为对学生成长有责任的“老教授”的宿命。大概只好等退休后,才可能一段时间内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
陈平原,广东潮州人,文学博士,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2008年9月至2012年8月)、香港中文大学讲座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俗文学学会会长、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执行院长。著有 《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千古文人侠客梦》《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中国散文小说史》《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大学何为》《北京记忆与记忆北京》《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作为学科的文学史》 等著作三十种。治学之余,撰写随笔,借以关注现实人生,并保持心境的洒脱与性情的温润。记者 何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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