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乡与异乡:汉诗想象的可能转向
川沙的诗歌极富激情,一个年过半百的诗人,对生命,对世界,没有悲悯,没有绝望,总是用他火辣辣的目光注视远方,在生存的原野上发现巨大的生存意志与力量。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诗歌与诗人。我们需要真正的诗人,汉语诗歌需要向世界传播,向英语、德法、法语、俄语、西班牙语的世界传播。现代汉语诗歌或者华语诗人需要新的思想力量。华语诗人,需要以新的方式面对世界。汉语世界的生存经验与生命道德价值信仰,需要通过自由的生存论诗歌向世界传达。自然,川沙和许多华语诗人有义务担负这一责任。大陆诗歌的最大困难在于,很难从政治诗学或现实主义诗学中逃离,这就使得真正的存在论诗歌不能形成,于是,汉语诗歌的深度就受到影响,那么,已经超越了大陆政治诗学影响的华语诗人是否可以写出新诗歌呢?在我看来,华语诗人可以通过火辣辣的目光观察世界。川沙的诗歌具备这样的思想与语言意识,这使得他的诗歌充满了野性,与此同时,他也具有后现代的悲凉意识,有不少地方是以思想与经验入诗,诗歌的后现代意识是明显的。
从川沙的诗歌中,我想到汉诗的未来。也就是说,对汉诗应该有怎样的期待?其实,无论是英诗、俄语诗歌、德语诗歌,还是汉诗,都面临着一个问题:在小说叙事和影像叙述昌盛的时代,诗歌是否还有生存的理由?或者说,诗歌是否还有生存的空间?在现代社会,也确实需要重新理解诗歌与诗人。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的时代依然需要诗歌与诗人。不管小说和影视是如何富有生命力,古老的诗歌文体,谁也代替不了,诗歌不仅意味着歌唱,也意味着思想,而且是诗意地思想。
我们必须思考汉诗的未来。汉诗从未像当代这样属于私人,那么多的诗人执著地为生命歌唱,但是,诗人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误解或冷遇。当诗人的抒情私人化时,你不可能充分地理解诗人。传统诗人的思想更好理解,因为诗人会明白地告诉我们,但是,现代诗人更重视世界与生命的自我理解,没有固定的方式。
不过,川沙的汉诗,还是告诉我们:诗的语言的纯粹性依然是最重要的追求,但比语言更大的追求,是思想。诗歌的语言,在通俗化与典雅化之间,本来就存在矛盾。通俗化的语言,是让口语或流行语随意进入诗句之中,典雅化的语言,是让语言纯净地进入诗歌之中。从书面语的要求看,语言的纯净化是诗人的必然选择,因为它能更好地呈现思想与情感。书面语不许过度地抽象化,让必须要保持着语言的灵动与句式的灵活自然,否则,诗歌极容易死亡,这是诗人努力的方向。语言的灵性,需要诗人的激情。诗人的激情,有两种呈现方式,一是温和地呈现,一是猛烈的呈现。温和的呈现,是宁静自由的美;猛烈的呈现,是狂热雄壮的美。川沙选择的是猛烈的呈现,对于川沙诗歌来说,我满意的是:他的语言很注重歌唱的效果,而且是猛烈的激情呈现,这使他的诗歌富有力量。川沙的诗歌,在抒情诗的音乐技巧上,也有很好的构造。
当然,诗歌更需要的是思想,如果说汉诗在中国本土创作,还有各种各样的限制,那么,汉诗在异邦应该如何发展呢?当诗人拥有自由之身时,汉诗的可能性是什么呢?汉诗在语言与音乐上的可能性,汉诗在技巧上的可能性,川沙做了很好的实验,汉诗在思想上的可能性如何呢?这涉及诗歌与诗人的理解。在此,川沙的两本诗集还不能更加完整深邃地给予我以追问式回答。
诗歌要表达爱情与思想,特别是存在之思。川沙的诗歌中有着深沉的后现代思绪,他大胆地处理怪异的审美感觉,让奇异或者说有些凶险的意象来构造美丽与意境。川沙的诗,在思想上,还未充分展示汉诗的可能性。诗如何在后现代意义上能够代替现实世界的人而思想,为现代生活中的人的存在之思指明方向?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在我看来,诗必须在“诗集”中展开,一首小诗只有一个思想,而一部诗集则有相对完整而丰满的思想。我期待川沙有更丰厚饱满的诗集问世,这样,我们就可以全面地理解他的诗世界。《拖着影子的人群》,视角独特,本来,选定这样的视角看人生,难免悲凉,因为这是在睛天或月夜才可能出现的景象。每个人都拖着自己的影子,早晨光芒万丈,故而,影子长长,寄托着希望,正午影子短短,但清晰有力,夜晚的影子最虚弱。更多的时候,我们不是想着自己的影子。当然,我们可以欣赏自己的影子,但我们最怕自己的影子被人践踏,不过,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们没法避免自己的影子被踩踏,而且,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头影被人踩踏在脚下。这就是生活世界。川沙的三幅构图是:阳光下的影子、月光下的影子和梦乡的影子。16日光下的影子充满了仇视,月光下的影子充满了甜蜜,梦乡中的影子充满了希望,这三段歌咏循环往复,寓意深厚,语言干净,确实显示出诗人独有的诗思。在这个短篇抒情诗中,诗人把现实与希望,把残忍和诗意结合得很好。在苦难中充满希望,这就是诗歌的力量。作为短篇抒情诗,诗人要表达的思想都寄托其中了,让我们无尽地想象与思索。川沙的诗歌,往往不追求纯美的叙述或描绘,他更喜欢把对立的思想与情感色调混合在一起,有美的,就有丑的,有善的,就有恶的。他正视现实,但从不放弃理想。《鲜花》中的意象思维,就显示出诗人的特殊想象力。“鲜花”作为美的代名词,诗人不只是搜索寻常的鲜花景象,而是赋予鲜花以特殊的理解,“是诗人眼里/沙漠驿道上/残垣断壁/风蚀的墓志铭。”17 “无论是白昼、黑夜/是风和日丽还是雷雨交加/是孔雀开屏/还是/还是癞蛤蟆头顶上的皱纹/都是/都是鲜花。”18在这里,诗人把世界的一切都看成是鲜花,特别是把经历风雨的事物看作是鲜花,这其中就有力量。
《早春》这首诗,确实有万物苏醒的滋味,诗人把故乡的原始记忆与异乡大海边的醉人春色调和在一起,但是,在诗的结尾,又是那种怪异的色调出现:血淋淋的场面。我一直很好奇,诗人如何能把美与丑自然地调和在一起,在抒情中,我们感受不到诗人的恶意,更能感受诗人思想的力量。他想告诉我们什么?把苦难的记忆与美丽的体验同一化,是否要求我们更勇敢的面对生活?在此,诗人的思绪相当晦涩,并未给我们清澈的结论。《起风了》,诗人的思绪显然飘散得相当遥远,在这种随风飘散的思绪中,眼前的英伦风情与遥远的故乡记忆重叠在一起,眼前,是西方诗人的鬼影,“那么多年了/还是缪斯女神的歌喉/伴着阿波罗的金竖琴。”19在对比视野中,诗人想念“家乡的风儿”。在表现自然的美丽方面,川沙绝对有诗人的大手笔,请看《追月,追日》,“你在那暮色苍茫的,血红血红的,锦锻般的,黄昏,在那,剪影般的白桦林里,低低地,近在咫尺地,朝着西方,奔逃。”(《拖着影子的人群》(诗集),第36页)《您是谁呢》这首诗相当特别,作者在梦思中一直追问:“于是我感受到了您的身影,在昨夜,一更,二更,三更,在那些梦里,在过去,现实里,您藏在时空溪流的深处。”20《少女与大海》,则是另一首写得极美的抒情诗。21
在中国政治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自然可以寄望于中国诗歌的自由思想具有可能,诗歌的古老与诗歌的发展并不矛盾,诗歌的西化与诗歌的民族化也可共存。汉诗,在当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问。诗歌,从文学的热点中退场是非常重要的,但人们怀念“诗歌的热闹”。我们在民歌运动中享受过“诗歌的热闹”,我们在政治狂欢中享受过“诗歌的热闹”,我们在民间娱乐中找到过“诗歌的热闹”。我们曾经这样理解“诗歌”,以为诗歌就应该这样“热闹”,以为诗歌就应该这样“干预生活”。是的,在苦闷的时代,诗歌是最有力的,没有什么比诗歌更能表现激情;在战斗的年代,诗歌也是最有力的,然而,在和平的时代,我们不满足于诗歌歌唱。我们对诗歌还有文本阅读的要求,也就是说,我们不满足诗歌只是歌唱,只是在音乐节奏中给予我们快感。诗歌必须启人思,所以,诗歌需要更为丰富的思想蕴含,诗歌需要更为优美而深刻的抒情。川沙的诗歌,在优美地歌唱方面已经为汉诗展示了美丽的一面,当然,这也是汉诗最优美的诗歌传统之一。按照“诗是歌”这个原则,川沙显示了汉诗的歌唱的新的可能性,他的诗,仿佛在实践着这样的可能性,即在诗歌中依然可以寻找野性而有力的酣畅抒情。与此同时,我们还需要更为复杂更具思想寓意的诗歌,按照,“诗不是歌,而是诗”这个原则,汉诗需要更为博大的思想对话,但它不是哲学论证,必须是诗的思想,诗的情感。显然,这一任务,不仅留给川沙未来的诗集创作,也留给了更多的汉诗创作者,我也寄希望于川沙能在这方面有更大的突破。在举世兴盛短篇抒情诗的时代,呼唤长篇抒情诗也许不合时宜,但是,按照诗歌的经典法则,这是诗歌最重要的一面。我们需要诗人在原野上自由地歌唱,也需要诗人在广阔的原野自由而丰富地思想,这就是汉诗的双重美好的未来,但愿,川沙能够继续成为这样的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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