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人和现代画家玩在一起在台湾早年是很风行的事,现代诗朗诵会的会场布置着现代画家的巨幅画作;诗刊的封面上每期都有艺术家的画作,在在显示出现代绘画与现代诗的创作精神相呼应。只有陈庭诗始终在走自己认知的路上、他虽然也曾参与「五月画会」,与刘国松,陈景容、顾福生、庄喆、胡奇中、冯钟睿、韩湘宁、谢里法、王无邪,甚至艺评家虞君质、张隆延及名诗人余光中等结合,形成当时推展现代艺术的劲旅。其后(1958年)「中国现代版画会」成立,陈庭诗也是这个画会筹组发起的一员,但他似乎从来不太热心投入这种组织性的工作,常与他在一起谈得来,兴趣盎然的反而是一些并不太热衷于现代的,甚至看来比较传统保守的纯粹诗人,其中与他最投契的是老诗人周梦蝶,以及曹介直和我等数人。女诗人翁文娴教授和青年画家高兴则以亦师亦友的感情在照顾他,和向他请教。
周公和耳叟能够如胶似漆的交往那么多年,就我一直在旁的观察体会,我以为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特点和兴趣太多,他们俩在一起有共同语言,共同的兴趣,更有熟知的话题可以交谈,也可以说,他俩仍然拥抱着他们早期投入过的中国固有的诗艺与画艺传统,他们陶醉在其中,享受在真中、虽然他们也都是顶尖的现代诗人、顶尖的现代画家。
在人生成长的遭遇看,陈庭诗四岁时爬树掉下来不幸伤及内耳,从此一辈子都听不到这个世界,同时也丧失学习发声功能,他变成永远是一个沉默的人。但无声的沉默并不能压制他内心火山样的热情的呼唤,生命的「六觉」虽被夺去「听觉」连带也失声,但其他感觉器官特别发达,助长了他在绘画视觉艺术上的特别成功。而尤其他的传统诗的修养,名家周弃子先生曾盛赞耳公的诗可与韩偓、龚定庵、甚至诗僧苏曼殊相颉颃。照说一个四岁即失去听觉的孩子,发声无从仿学,他如何能将古诗韵的严格讲求,那么严丝合缝一点也感觉不到生硬或走失的运用在他的诗作,简直说是一种奇迹,是上帝对不幸者公平的补偿。怪不得他的老友周公看到小友画家高兴四处搜寻到的他的旧诗一大迭时,?觉拍桌感慨的说「真可惜没有为陈庭诗出一本诗集。」
周梦蝶先生也是幼年即失去母爱,在家随私塾勤读古书。正当在乡村师范进修时,战乱把他赶出家门,投身军旅随军来台。民国四十五年因病退伍,因无一技之长,在台北市武昌街摆书摊维生,专卖无人闻问的诗集和纯度极高的文学作品。他在一张圆圆的四脚木凳上写诗读经和练毛笔字。街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却旁若无人的每日在街边做他的功课。
其时常去周公那书摊陪他聊天的、除我们蓝星诗社的几位同仁,陈庭诗也常从徐州路的版画工作室来看他。他俩是用笔谈,陈庭诗总是随带着一本手掌大的拍纸簿,供他俩畅「写」。陈庭诗笔快如飞,三两下即有一句问话落笔;周公则执笔如捉雕刻刀,一刀一刀的在费力刻字,速度极慢,周公常常自叹不如耳叟的快速利落。我曾问周公,你们笔谈得这么兴致盎然,到底谈些什么?一张纸或一本拍纸簿写满即撕碎扔掉。周公对我说,别以为他耳朶听不见,嘴巴不能言,他所知道的可比我多得多,上下古今,天文地理,时事八卦,他一来便令我凑手不及,反应不过来,这也就是我必须小心翼翼,搜索枯肠,找出回答他的话头的原因。
但是这两个自宝贵传统遗留下来的活标本,令我们这些在旁凑数的老友常感自叹不如。譬如陈庭诗每有新作品展出,他必找我们这些写现代诗的诗人来为他配诗,而其中周公必为主将,周公且不吝以他独有的瘦金体书法誊写,像为耳公版画「画与夜」第八十四号所写之く为全垒打喝彩>,及为铁雕展之一作品「约翰走路」题诗,都曾轰动一时,认为真乃珠帘壁合的艺术绝活。耳叟对自军中出身的一群诗人特别亲切,他为为十七位诗人各作了一首嵌名联,并亲以自己的书法裱褙相赠。赠与周公的联句是「梦回枕上诗初就 蝶舞花丛兴正酣」,真是无上的功与切。然周公却认为写我的那两句为所有联句中顶尖最好的,他且随口背出「向晚登楼先月上 明朝觅句后云归」。
耳叟最令人值得纪念的一件事,就是两岸开始交流后,他回到故乡福建长乐去探亲,他的家人为他介绍一位名叫张佩的女士作他终身伴侣,但他想到自身年岁己大,又是一个残疾人,怕误了别人终身,乃说回到台湾后再从长计议。耳叟回来后考虑又考虑,他与老友周公笔谈磋商,分析结合的利弊,如此拖了三年又三月,直至民国八十一年十月张佩女士才有来台与耳叟团聚的讯息,周公于是年七夕写了两首诗,一为く未济八行>,一为闻讯耳公之新妇将于十月莅台的く既济七十七行>一诗,前者借喻牛郎织女尚未有群鹊搭桥作天河巧配之惋惜,后面这诗则喜悦的说「我们的织女和牛郎,终于/手牵手肩并肩的走过来了/在三年又三个多月之后」,可见周公对这位老友终于有伴共度余生的期望是多么热切。张佩来台之后,周公率老生代所有的现代诗人曾为这对新人举行一次极盛大的庆祝聚会,可惜喜事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美好,过不久张佩即独自一人返回福建,从此便再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可喜的复活消息。
待到2002年初耳公独自一人住在台中的生活逾形艰难,己完全无法与外界交通,唯一与外界连络的传真机,因手发抖,笔不成书、传不出去。腰部因负重受伤(做铁雕接合)己直不起来,极需有人去看望他,周公极少远行,那次我陪他去到台中耳公的居处,两老见面虽然都很高兴,但也只能陪他吃一顿饭,参观一下他作铁雕的工场(其实就是房子前面的院子,堆满笨重的废铁和割切及烧焊工具),然后拜托照顾他的邻居阿嫂多费点心。我们这些也是老人的人,虽有心而无力,不舍不忍也得离去,这是活生生的可怕现实,谁也奈何它不得。那是耳叟与周公在这世间最后的一次见面。现在已经九十二岁的周公,也是因全身重要器官老化,生命有如风中残烛了。为写此文我曾多次戚近他的耳朶,大声告诉他我在应命写这样一篇耳叟与他相交一生的文章,想他亲口再告诉我一些他们之间我所不知的轶文雅事,老人只是含笑默应,想他恐也是有心而无力了。我不敢再在他耳边多言,因为引发老人作太多痛苦的回忆,也是一种残忍。
(原载「陈庭诗逝世十周年纪念展专辑」?纪念展于2012.4.15至7.1在台中国美馆举行,展出版画、水墨、彩画、书法、压克力抽象、雕塑等三大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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