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愤怒与厌恶还表现在她对男性特征及躯体的处理方式上,《迷宫塔》(Labyrinthine Tower,1962)坚硬的汉白玉质地搭配扭曲的男性生殖器造型,仿佛正在无情地嘲笑一个空洞特权的瓦解与崩溃。这种情绪还出现在《悬挂两面神》(Hanging Janus,1968)中,洞悉过去、预言未来的双面神Janus正无力地悬挂在空中,对过去的笃定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如同疲软的阴茎,在现实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种对身体和性别的矛盾在《父亲的毁灭》中达到了顶峰。在这件作品中,肿瘤一样的球体充塞着压抑、幽闭的空间,其柔软的质地仿佛在暗示危险的流动和膨胀,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将被恐惧吞噬。布尔乔亚对父亲的憎恨来自于幼年时父亲对家庭和母亲的背叛,这种背叛带来的痛苦始终伴随着她的成长,她憎恶父亲的压制和束缚,深陷于父亲造成的混乱与焦虑,对性和欲望充满矛盾与困惑。但另一方面,她始终没有放弃对父亲的依赖和希望,只是她越想回到过去,父亲的不忠和母亲的软弱就对她伤害越深,当她想要规劝自己时,却只能得到更多的惩罚。在这里,弗洛伊德理论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得到了彰显,只不过主角由男性换成了女性,布尔乔亚在解构父亲的同时,也暴露出自己内心的恐惧与痛苦。
布尔乔亚是最早一批使用橡胶和人工树脂这类不定性材料的艺术家,在她看来“任何特定媒介或者技法都没有特权,不同材料会提供不同的可能性”。区别于前辈艺术家对永恒和稳定性的追求,她从不回避身体脆弱的本质,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雕塑使我和我的身体联系在一起”。相较于视觉感知的纯粹与完美,布尔乔亚的雕塑更加关注对触觉的感知,她在一个视觉占统治地位的范畴内,试图通过身体的本质来寻找触摸的愉悦,以此来挑战男性在视觉愉悦中的权威以及视觉中的权利模式。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作品表面上与父亲有这更多的联系,但父亲只是表面现象,她的最终目的是对自身痛苦的宣泄和对母亲的保护,编织在这里成为连接家、回忆和母亲的特殊线索。
在自家经营的地毯编织工坊中,布尔乔亚的母亲负责修补那些残破或破损的地毯。她的这份工作和她在家庭中扮演的角色一样,用尽心力地将分散破碎的各个部分联系在一起。布尔乔亚对母亲的“编织”和“修补”的能力抱有强烈的期待,在她看来这是一种保护的实施,确保她避免由父亲带来的孤独和遗弃,但同时她也强烈地感受到母亲在家庭生活中的缺失,以及她和父亲对母亲所承受痛苦的视而不见。
布尔乔亚为大蜘蛛取名“妈妈”,蜘蛛结网犹如母亲的编织,这只巨大的蜘蛛看上去并不友善,充满防御性和进攻性,预示着愤怒与威胁,但它同时也象征着勤勉、劳作和保护。这一意象在布尔乔亚后期的创作中不断被重复,与之前采用不锈钢和大理石材质不同,她用旧衣物拼贴出蜘蛛身体的部分,其情感中的进攻与防御逐渐转移到黏合与维系,这既是对母性本能的延续,又是对自己与母亲关系的重新审视。她说“缝纫是将破碎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联系成一个整体”,对于母亲来说,所有的保护和隐忍都是为了获得一个整体,也暗示出布尔乔亚恐惧孤独、遗弃和分离的深层原因。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无论是局部的躯干还是拼合的身体,任何事物的表面性征并不是布尔乔亚作品意义的最终归宿,她总是在有意模糊事物间彼此对立的两个方面,但又都将其指向对记忆的探寻和表达。对于她来说,记忆是一切内容的来源,也是痛苦的根本所在,她对记忆无止境的重复既是为了摆脱苦难,又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她说“过去总是被现在斩断,当你忽然意识到过去正在离去时,那些消逝会让你感到震惊和伤痛。”当她得知童年时居住在法国的家已经被夷为平地时,她决定通过作品来悼念过去的记忆,《密室》系列(Cell,1900-1993)由此诞生。在那些满足观众窥视欲望封闭空间中,记忆的双重性得到了最大的彰显,从而将自传性与普遍性同时赋予布尔乔亚的作品。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是当今最值得人们尊敬的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如同她的长寿一般,显示出“越老越聪明”的特点。与同时代的艺术家相比,她的创作早已跨越了笛卡尔式的二元对立模式,对身体和性别毫无回避的表现将多元性的情感因素带入了具体的雕塑作品中,不断地对父权结构和社会结构进行质疑和挑战。
许多艺术史家将布尔乔亚归入女性主义的队伍中,事实上,布尔乔亚的创作几乎与女性主义同步,甚至走在了那些理论的前面。正是因为她探寻情感、记忆、脆弱、恐惧这些人类普遍本质,表达自我最内在的真实感觉,她的作品才能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内总是给予人们启发和思索,被不同时代的人理解。
如果说布尔乔亚的作品是她对情感的一种规劝,那么伴随她一生的痛苦和回忆便是对她的惩罚,而真实的情感和直面的表达则是拯救这一切的最佳途径。
(本版图片拍摄: 雷坛坛 (Jonathan Leijonhufvud) ©路易斯•布尔乔亚艺术信托机构版权所有,由VAGA, NY 特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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