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对斗争的克服
其实，我们讲和谐，就不免讲到斗争。无斗争，也就无所谓和谐。我们常讲“和则两利，斗则俱伤”，实际上，所谓的“和”，依然是斗争的结果。虽然和谐对斗争有积极的扬弃，也可以说克服了斗争，但是，它并不能够取消斗争。如果取消了斗争，也就取消了和谐本身。把和谐，理解为“和稀泥”，折衷调和，这其实是最大的误解。“和稀泥”、折衷调和，这是既无原则，又无立场的。因为它的出发点，旨在息事宁人，而不是维护自身的利益。愈是想息事宁人，也愈难以息事宁人。步步退让，所换来的并不是和平；相反，却刺激了侵略者的贪欲。在斗争的年代，和谐的哲学是很无用的；而在和谐的年代，斗争的精神则被扬弃了。和谐，决不意味着没有斗争；相反，它恰恰建立在斗争的基础之上。但是，现在我们往往忽略它的基础，所以，和谐本身，虽然一片祥和，但却让人昏昏欲睡，而不能振奋起精神来。我说过，和谐可以有雄风；但我们现在感觉到的和谐，却是“轻轻杨柳风，悠悠桃花水”。也许，和谐，在骨子里是阴柔的吧。我想，和谐哲学最深刻的根源，还在中庸之道。中庸之道是儒家鼓吹的一种道德观念。“中”是不偏不倚，“庸”是平常，即无过无不及。《论语•雍也》中讲：“中庸之为德矣，其至矣乎！”可以说，中庸之道，既遇到过最尖刻的嘲讽，也得到过最热烈的赞扬。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中庸之道塑造了我们的国民性；所以，国民的劣根性，也是拜中庸之道所赐了。对于中庸之道，鲁迅先生早就作过激烈的批判，这里就不再赘述了。但是，现在我们好像对国民的劣根性根本就不认账了，反而热烈的赞扬起中庸之道，仿佛只有中庸之道才能够拯救人类，让世界一片和谐。得中道而行之，确实很难；不偏不倚，也只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但是，中庸之道，毕竟是人间的一条正道。和中庸之道相对的，就是旁门左道。如果行左道，那自然要乱政的。但是，在斗争的年代，左道又往往扮演着革命的角色。所谓的“向左，向左”，也就是走向革命的意思。为什么要向左转？因为惟其如此，才能够维护社会的正义。一面是压迫者、剥削者，一面是被压迫者、被剥削者，让他们握手言欢，和谐相处，这怎么可能呢？可以说，正是向左转的革命，为被压迫者、被剥削者伸张了正义。剥削有功，压迫有理，这样的言论，是很可怕的；对这言论最大的反击，就是革命的怒吼。和谐的哲学虽然克服了斗争的精神，但依然继承着革命的传统。革命的传统，最灵魂的东西，就是平等的精神。人与人是平等的；这种平等，决不是口头上、语言上的，而是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人格等等各方面的平等。只有人在现实意义上实现了真正的平等，才会为和谐提供基础。相反，没有人与人在现实意义的真正平等，所谓的和谐，不过是粉饰升平。和谐哲学既然根源于中庸之道，那对于激进的革命，自然会有许多反思，而且这种反思甚至会导向对革命本身的指责乃至否定。革命，不必告别，早已成为过去；但是，革命所留下来的平等的传统，却是深入人心的。但是，根源于中庸之道的和谐哲学，便没有那么强烈的平等诉求。只要大家相安无事，什么平等不平等，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在事实上，阶级斗争的理论，已经为阶级调和的理论所取代。所谓阶级的调和，自然是通向和谐的。然而，“阶级”，这个词是多么刺眼啊，让人看着不舒服，于是使用“阶层”来取代；但是，这不过变个戏法，本质何尝有所不同？和谐的哲学，当然是好的；虽然它可以掩饰很多深层次的矛盾、问题，但作为一种理想，却十分的动人。到处莺歌燕舞，这不很好么？真实，本来就有两种，一种是真实的想象，另一种则是想象的真实。可以说，和谐，既是真实的想象，也是想象的真实。但是，真实究竟什么样的，又实在非我们可以想象了。克服了斗争的和谐，会反过来诋毁斗争；这大抵也是一种弑父情结吧。然而，在和谐中，保持斗争的精神，又是很难的。最理想的状况，也只是积极地扬弃斗争的精神。通过斗争，可以达到和谐；到达了和谐，就不再需要斗争。作为止境的和谐，是尽善尽美的，但同时，也是僵死的。
（五）和谐的止境
其实，对于所有的止境，我都是不免怀疑的。我并不否认所谓止境是尽善尽美的，但它同时也是僵死的。那么，怎样才能让止境具有活力呢？我想，就是贞下启元，重新开始，我们知道《易经》的最后一卦是“未济”；它是紧承着“既济”来的。为什么已经过了河，到最后，还要说没有渡过河呢？如果过了河，那所有的目标都实现了；而“未济”呢，则是把已经做过的事情重新做过。这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孙中山先生所谓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有时候，我也在想，作为和谐的止境，究竟存不存在。其实，它即使存在，也只在理想中。我以为，所谓的和谐同样是永无止境的。也正因为和谐永无止境，所以每时每刻，我们都要想着克服斗争，达到和谐。和谐，决不意味着万马齐喑，相反，它倒是百家争鸣的。只有一种观点，那是无所谓和谐的；惟有不同的观点、思想、学说相互碰撞、交锋，才能达成和谐。可以这样说，和谐本身是具有多重立场的。这种多重立场，实际上根源于多元共生。只有一种立场，那还是大一统的思想。如果有两重立场，骨子里恐怕还是斗争哲学。而惟有多重立场，才能够达到和谐。一篇文章只阐述一个中心观点，这是传统的要求，但在事实上却很难做到，因为这不符合思维的规律。我们在论述中心观点的时候，会延生出很多的观点，甚至在不知不觉中，话题早就转移了。因为观点的延生，话题的转移，所以便出现了所谓的多重立场。然而，这多重立场又统一在同一篇文章之中，这不正说明了文章本身的和谐么？当然，有人会指责具有多重立场的文章是不和谐的，但这却忽略了它对不和谐的克服。如果没有对不和谐的克服，又哪来的和谐本身呢？正因为和谐本身是具有多重立场的，所以，它才可以让矛盾的不同方面和谐相处。和谐，不仅站在自身的立场上，表达自己的利益；而且站在对方的立场上，重视对方的诉求。只有想人之所想，才能够真正和谐。和谐，当然具有着美学的意义。和谐之美，美在和谐，这是我们讲惯了的。和谐之美，是一种美的形态。这种美，是带有终极性的。我们总讲，最终达到和谐。然而，这最终的和谐，同样意味着结束。一旦“好”，就会“了”，这是必然的。和谐之美，大抵也达到了美的极致；而这美的极致，同样无所谓美，因为所有的美，都在这和谐中消失了。实际上，我们也可以把和谐理解为曲终奏雅；虽然曲终奏雅，不过一个漂亮的尾巴，但却没有人愿意斩断它，反倒要欣赏它美丽的摇摆。和谐之美，当然好得不得了；那和谐之美，最深刻的根源又在哪里呢？其实，就在和谐本身。和谐，是互相对立，互相矛盾的东西的统一。所以，它便不是去联合同类的东西，而是去联合异类的东西。古人说过：“物一无美，声一无听”。只有一种东西，又何所谓美与不美呢？只有一种声音，又何所谓好听与不好听呢？有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才有美的比较；有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才有悦耳与否的鉴别。不同的东西，形成一种共同的美，那就是和谐之美；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动听的乐曲，那就是和谐之音。和谐之美、和谐之音，都和时代有着莫大的关系。我们常讲“国泰民安乐”；没有社会的和谐，和谐之美又怎么彰显，和谐之音又如何激发呢？其实，对于和谐，人们不只是真心的期盼，而且就希望生活在和谐之中。但是，我们的生活，未必合乎我们的理想。生活中，自然会出现不和谐的音符。对于这不和谐的音符，应该怎么办？其实，这就如同种庄稼要除草一样，完全可以把不和谐的音符给和谐掉。对于宇宙本身的和谐，没有太大的争议；也许，这只是因为宇宙离我们太过辽远吧。其实，人们主要在围绕社会与身心的和谐在争论。社会要和谐，必然会积极地扬弃斗争精神；而身心要和谐，也不能满脑子的斗争哲学。斗争的年代早就过去了，又何必抱着斗争精神、斗争哲学不放呢？难道和谐不胜过斗争吗？难道斗争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达成和谐么？既然如此，那就陶醉在和谐之美那里吧。然而，一旦有了陶醉，恐怕什么都不想做了。于是，必然地由和谐之美，转入下一个轮回，贞下启元，什么都要重新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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