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变的风骨
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也许真正不变的，只有人的风骨。人的风骨傲立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多么美，又多么富有诗意。这种美，不是一般的美，而是内涵深刻的美；这种诗意，也不是一般的诗意，而是超越了沧桑变化的诗意。是的，沧海桑田经历了多大的变化啊，可是，人的风骨却傲然迄立在沧海与狂沙之上。一方面，对于沧海桑田的变化，人们是无可奈何的；人并不能主宰沧海桑田的变化，并且终有一日会被沧海桑田的变化带走。但是，在另一方面，即此时此刻，沧海桑田还不能奈何我们，相反，人的风骨战胜了沧海桑田的变化，具有了永恒的精神；即便有朝一日，我们被沧海桑田的变化裹挟而去，我们仍然可以自豪地说，我们的风骨战胜过岁月的变迁。诚然，没有什么是时间的对手；时间会带走所有的一切。然而，很不幸地，时间偏生遇到了人，而人偏偏要与时间一较高下。实际上，我们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本身。正是对时间的抗拒，才成就了永恒的精神。所以，我们可以把不变的风骨视为永恒的结晶。那么，究竟何所谓不变的风骨呢？可以说，这是指向我们的内在的。不变的风骨，属于我们的精神；而这精神又恰恰通过形体表现出来。绘画中不是讲以形写神么？也只有形体，能够传达出精神的风骨。自然，这形体是要配合眼睛的。眼睛是传神的；只有画龙点睛，才能够神采飞扬。从某种意义上讲，所谓风骨，即是精神的风骨。诚然，风骨需要用眼睛来看，所以它只有表现在形体上，才能为我们领略；但是，总的来讲，它真正的力量来源于精神，骨子里具有形而上性。我们不妨把“风骨”分开来讲一下，所谓“风”，即是玉树临风；而所谓“骨”，则是骨力雄健。玉树临风，确实是非常美好的意象，它既可以让我们想起风姿婀娜的绝代佳人，也可以让我们想见翩翩浊世的佳公子。实际上，杨柳依依就是那种玉树临风的感觉。玉树，本就是美妙无比的了，再加上微风吹拂，那更是显现了婀娜的风姿。有了“风”，还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骨”。只有“骨”，才能衬托出“风”。就像临风的玉树吧，它必须是瘦的，如果硕大无朋或者密不透风，又怎么可能拥有美好的风姿呢？“瘦”方能显现出“骨”，正所谓“瘦骨嶙峋”。但是，瘦骨并不必然地导致柔弱，它也可能是非常强悍的；所谓的骨力雄健就说明了这一点。当然，这骨力雄健所通向的是“神骏”。画马，画鹰，都讲究“神骏”。天马行空，是马的神骏；鹰击长空，是鹰的神骏。而通过鹰与马的神骏，我们则感受到了人之精神的神骏。也就是说，在绘画中，寄寓了画家的人格理想。我说过，风与骨是统一在一起的。品诗谈艺，论文赏画，都非常的重视风骨。有慷慨悲凉的建安风骨，杜甫的沉郁顿挫同样是一种风骨，就连“郊寒岛瘦”也可以算一种风骨。实际上，风骨所必然指向的就是慷慨悲凉、沉郁顿挫；而也正是慷慨悲凉、沉郁顿挫，让我们领略了真正的沧桑之感。我更愿意把“风骨”视为阴柔美与阳刚美的统一。“风”是阴柔美，譬如“青青杨柳风，悠悠桃花水”；而“骨”，则是阳刚美，譬如“兴酣笔落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风都是阴柔的，“千里快哉风”就是非常雄健的，“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同样如此。但是，较之“骨”来讲，把风视为阴柔，还是比较合适的，因为雄风也可以视为阴柔中的阳刚。阴柔与阳刚，是比较得来的，“风”与“骨”相比，那自然“骨”是阳刚。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骨都是阳刚的，譬如媚骨，就非常的阴柔；不过，我们可以把媚骨视为阳刚中的阴柔。总之，把风骨视为阴柔美与阳刚美的统一，是比较合适的。我说过，通过风骨，可以领略沧桑之美；而实际上，风骨就是沧桑所造就的。没有沧桑的变化，又怎么能够成就人的风骨呢？我在想，不变的风骨本身，究竟变不变呢？其实，风骨同样在变。然而，既为风骨，那就具有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内在形态；所以，无论怎么变化，这种内在形态总是保留着。如果不能保留，那就无所谓风骨了。我们所以讲不变的风骨，实在是因为它得了永恒的精神。赋到沧桑即是永恒，而我们在永恒中所收获的就是不变的风骨。
（五）真正的大化之境
古人讲，大而化之之谓圣；化境，也被视为最高的境界。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化之境呢？是繁华，还是苍凉？是热闹，还是孤寂？是软红十丈，还是衰草枯杨？是灯红酒绿，还是地老天荒？很显然，真正的大化之境是指向后者的。所谓的繁华，热闹，软红十丈，灯红酒绿，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没有永恒的意义。而苍凉，孤寂，衰草枯杨，地老天荒，才是终极，才是人们的必然归宿。不可否认，对年轻的人来说，最喜欢的是繁华热闹，是灯红酒绿。这个世界展现在年轻人面前的是新奇，是热闹，是希望，是梦想。如果年轻人不去追逐这些，那只能说明失掉了年轻的心。年轻的人，拥有一颗苍老的心，是最为可怕的；因为这是明显的未老先衰。在可以创造世界的时候，就是应该创造世界。我是不主张看破红尘的，我也不认为有谁能够真正看破红尘。所谓的看破红尘，不过一种高蹈的说法罢了。既然看破了红尘，那为什么还要生活在红尘之中呢？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岂不痛快？有人说了，看破红尘，也没有必要死啊，完全可以出家做和尚么？其实，和尚又何尝是世外高人呢？他们除了烧香磕头、念经打坐，还有许多俗务的。和尚不是要济世救人，普度众生么？既然如此，那就不免和众生有所接触。所以，出家的世界，不过另外一种红尘罢了。看破红尘之后，可以了悟，当然也可以执迷；可以死掉，但也可以接着活下去。我们应该看到，看破红尘，实际上也是千古伤心之语。为什么要看破红尘呢？失恋了，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失望了，亦是根本的因素。自己深爱的人走了或者死掉了，于是世界一片空寂；自己对世人失望至极，所以不抱什么念想。然而，因为所爱而看破红尘，不正说明所爱之深么？因为对世人失望而看破红尘，不正说明对世人抱有极大的希望么？说是看破红尘，实际上并未看破红尘。然而，这正是入世态度与出世精神的统一。其实，所谓看破红尘不过充当了一个中介，即迷与悟，生与死的中介。有迷，自然就会有悟；但是悟了，还会迷。有生，就有死；但是，死了，还会再生。所以，迷与悟，生与死是交织在一起的。我倒并不怎么相信大彻大悟，我总疑心大彻大悟之后，什么也不愿做了。在我自己，是不会大彻大悟的；这个世界有太多的谜，就是给我一万年的时间，我也无法解开。然而，别说一万年，就是一百年，恐怕我也无法拥有。用短暂的生命去参透无穷无尽的宇宙之谜，当然会很累，但也很让人着迷。看破红尘，意味着经历了沧桑；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经历了沧桑。正在创造着的年轻人尤其孩子，是很难有那种沧桑之感的。不过，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是有希望的。年轻人的创造，是不能刚开头就煞尾的；这样会让我们非常伤心。也有人以为，所谓沧桑，不应该由时间来算的，而应该由阅历。有的人在三五天内的经历，可能比太平盛世的人们一辈子的经历还要多。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但是，丰富的阅历，并不能够立刻为我们理解；它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阅尽沧桑，这样的话不要随便讲；否则，就很难摆脱“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浅薄。沧桑之感，自然意味着成熟，而且是一种熟透了的成熟。催人成熟的往往是痛苦；在沧桑之感中就有许多的痛苦。但是，沧桑之感毕竟克服了痛苦。如果不曾克服痛苦，那又怎么称得上大化之境呢。臻于大化之境的沧桑之感，是从痛苦中走来的。对于这痛苦，甚至现在还心有余悸；但是，它毕竟克服、超越了痛苦，也从心底宽恕了痛苦的制造者，从而获得了一种更大的满足。而有了这更大的满足，就可以接受死亡之吻，含笑九泉了。痛苦，并不都是别人制造的，我们自己也有责任。如果我们不能够宽恕别人，那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宽恕自己。宽恕了别人，也就宽恕了自己，让自己从恨恨不已中摆脱出来。所谓的沧桑，所谓的地老天荒，一方面意味着我们走到了天尽头；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我们走了生命的尽头。然而，即便走到了天尽头，我们依然找不到可以安放自己灵魂的香丘。于是，只有沧桑，只有地老天荒，只有到处漂泊而没有归宿的灵魂。原来真正的大化之境，依然那么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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