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独特的美
可以说，暧昧之美是一种独特的美。那么，这种美，独特在哪里呢？我想，就独特在暧昧本身。所谓独特，就是与众不同；也就是说彰显了个性，让它与别的东西区别开来。其实，我们可以说任何一种美，都是独特的；譬如青涩之美、沧桑之美，都有自身的特点，都可以与别的类型的美区别开来。虽然不同类型的美，有自身的特点，但是，它们又有相同的一面，那就是都展现出来了美本身。我们还是重点看一下暧昧之美。暧昧之美，一方面表现了世界本身的暧昧，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心灵的暧昧。世界本身的暧昧，我们且不去理它；我们重点面对的是心灵的暧昧。我说过，心灵的暧昧，实在传达着人们非常幽微的情感。这幽微的情感，当然不是那么强烈，但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不绝如缕。幽微的情感，当然有一层暧昧的色彩。它不是那么明朗，甚至也不可以言说，而只是存在人们的心底。人们会为这种幽微的情感打动；但是，这种打动，却不过怦然心动，而且也不可能刻骨铭心。刻骨铭心的情感，不会是暧昧的。它是铭刻在人们的心魂中的；它是如此得强烈，以致让人们生死以之。暧昧的情感，是不可能生死以之的。可以说在暧昧的情感中，有着人们并不曾自觉的欲望。这并不曾自觉的欲望，当然不是很强烈，所以变不成坚强的意志；但是，这欲望并不是没有；它是存在的，只不过，不强烈罢了。虽然不曾自觉的欲望，很难支配人们的行动；但是，它却可以对人们的行动造成影响，或者说带来偏差。暧昧的情感，是很容易让人走神的，而只要稍一走神，那事情的结果可能就是另外的样子。对于暧昧的情感，确实有一个如何面对的问题。从美的观点出发，我们自然可以去欣赏；但从伦理道德的角度，我们又必须限制暧昧的情感，甚至不让它发生。当然，伦理道德的努力可能有些徒然。因为暧昧的情感所以产生，实在由了人性本身。对于美好的人或事物，人们都会喜爱。也正是因为这种喜爱，让人们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感。这种朦朦胧胧的情感，可能并不合乎伦理道德，但又实在太美。因为美的吸引，而产生的情感，哪怕是朦朦胧胧、暧昧难明的，它也是美丽的。对于人性，我并不主张用所谓的神圣去压抑它，我认为，人性应该得到自然的发展。基于自然人性论，我觉得，暧昧之美，不仅不应该被指责，而且应该得到保护。其实，朦朦胧胧、暧昧难明的情感，同样彰显了人性之美。当然，对于朦胧的情感，人们很快就会忘却，纵然偶尔想起，也会觉得非常好笑。但是，朦胧的情感，又有什么好笑呢？它彰显了人性的本真。就人性的本真来说，当然是美好的，善良的。但是，谁又能够永葆善良，美好如初呢？不要用今日的清晰，去淡忘昨日的朦胧；不要用今日的成熟，去嘲笑昨日的幼稚。其实，清晰较之朦胧，成熟较之幼稚，未必就好。说实在的，在人们的心中，其实非常眷恋那份朦胧的情感。我们虽然看不出那份朦胧的情感有什么深刻的内涵；但是，我们却珍视那份纯真。其实，朦胧的情感，不必具有深刻的内涵；内涵的深刻反倒会破坏情感的朦胧。但是，我们总会告别情感的朦胧。璞玉未开，只是最初的样子；精雕细刻，又不失自然，才是我们追求的理想。在纯真的时候，朦胧的情感，并不是那么暧昧。而一旦失掉纯真，暧昧的情感，虽然还是那么朦胧，但却有了人们未曾自觉的欲念。其实，暧昧，就在人们的心灵之中；我们没有法子完全驱散心灵的暧昧。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可以体会到情感本身的微妙。许多人陶醉于所谓的心路历程；其实，心路本身就很微妙。我们怎么能够完全把握心路的轨迹呢？人们的念想，总是悄然而至，飘忽而去；所以，人们往往讲心路渺茫。实际上，渺茫的心路，是难免暧昧的。但是，我们却不会说暧昧的心路，因为那样会让我们的心灵本身披上一层灰色。暧昧之美，是一种独特的美；但这种美却并不清晰、明亮；它是模糊而又昏暗的。面对这种美，我们的心灵甚至会感到一种压抑。既然如此，那就盼望清风吹散大雾，阳光普照大地吧。然而，若是这样的话，独特的暧昧之美就消失不见了。
（五）并不清晰的世界图景
我们讲并不清晰的世界图景，实际上便是说世界图景本身有些暧昧、模糊。当然，我们总在努力地认识这个世界，力图把这个世界的图景，清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但是，我们对这个世界图景的展现，必然受到自己眼睛的制约。有的东西，我们可以看清楚，譬如近在眼前的花朵；有的东西，我们就看不很清楚，譬远在天上的星辰。眼睛本身，会让世界的图景变得非常模糊。再则，世界本身，也并不是很清晰，可以说是一片混沌的。我们只有借助理性的眼睛，才能够让这个世界的图景变得勉强清晰些。清晰与模糊，当然是对立的；清晰可以变为模糊，模糊也可以变为清晰。但在我看来，模糊才是世界图景的终极；而所谓的清晰，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呈现。但是，我们并不会去追求模糊，因为模糊是不必追求的，它就是世界图景的本真状态。就像射箭一样，射中靶心的机率，要远远小于射不中的机率。射中靶心，就要把靶心清晰地呈现出来，这需要的是精确；而射不中靶心，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模糊，是一片朦胧，在科学上，意义不是很大；而精确，则具有着广泛的意义。在科学上，大海捞针，所以能够做到，就在于对精确、清晰的追求。但是，从美学上来讲，似乎还是模糊一些的好。如果庐山真面目，完整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那反倒失掉了许多美。可若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无从知晓庐山真面目，那反倒增添了许多美感。在审美上，最让人情何以堪的，大抵就是美丽的面容由清晰而变得模糊吧。我并不否认，清晰也是一种美；而且这种美会在我们心中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但是，这种清晰的美，并不能够永驻我们的心灵；我们的美感会由强烈变得微弱。美感强烈的时候，美丽的面容是那么得清晰；美感微弱的时候，只有倩影消逝在天边。世界的图景并不清晰，人生的图景同样地不清晰。人生的一切，都会变成回忆。似乎我们所有的经历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记忆本身。然而，也只有人生的经历才是真实的；至于记忆，不仅靠不住，而且有许多的虚幻。人们会对自己的记忆添油加醋；这是最常见的。人们的记忆会出错，人们还有幻觉；所以，这记忆就变得不那么可靠了。可是，我们若不相信记忆，那又相信什么呢？所经历的一切早就随风飘散，只有我们的记忆才能够提供证言。如果没有记忆，就没有文化，也没有人类的文明史。但是，记忆中的文化与人类文明史，却是暧昧难明的。那么，能不能让我们的记忆清晰起来呢？但是，即便清晰又能怎样，那不过虚幻中的清晰；而虚幻中的清晰，终究是要变得模糊的。其实，所有的记忆，都面对着一个共同的难题，那就是由强烈变模糊，甚至最终被遗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时当时已惘然”，既然当时都惘然了，我们的记忆又怎么可能把它变清晰呢？所以，在我们的记忆中，也只是一片朦胧，一片模糊罢了。我并不否认，朦胧是美的，模糊是美的；但是，在这里，并没有刻骨铭心的体验，而只是因暧昧而美丽罢了。暧昧之美本身，就很暧昧的。我们说，世界的图景有自己的暧昧，人生的图景有自己的暧昧；其实，心灵图景的暧昧不远胜过世界与人生么？心灵的图景，自然是很难用画笔描绘出来的；但却可以活在我们的想象中。心灵确实有暧昧难明的一面，就如同世界人生本身。并且心灵的暧昧，并不能够让人陶醉。能让我们陶醉的，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美丽，而在这样的美丽中，并没有什么暧昧，即使有暧昧，也不会呈现出来。其实，让世界、人生、心灵，蒙上一层暧昧的色彩，未必就好。许多时候，并不是世界、人生本身，充满着暧昧；只是我们自己拥有了暧昧的眼神。我们可以把自己的主观情感笼罩于世界万物的；但是，这种笼罩，只是一种艺术的虚幻。人们否定艺术，是因为它的虚幻；人们醉心于艺术，同样是因为它的虚幻。实际上，人类的精神总是在虚幻的世界里闪光。虚幻，是美丽的，这种美丽有着镜花水月般的诗意；暧昧，同样美丽，这种美丽却根源于心灵本身的迷茫。因暧昧而美丽，因美丽而暧昧，这是一个循环或者说轮回；然而，也正是这循环或者说轮回，成就了暧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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