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致中的不同
我们讲一致就意味着不同；我们讲不同，同时也意味着一致，只有不同的人，才可能是一致的；如果是一个人，就无所谓一致。而一致本身，又是不同人的一致。所以，这一致与不同的关系，就如同共性与个性的关系。我们讲共性呢，是不同个性之间的共性；我们讲个性呢，则是拥有着共性的个性。从某种意义上讲，共性即个性。我们觅得了一致，拥有了共性，就会扩展出五彩缤纷的不同与个性。作为独特的艺术形象，就是应该具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惟有艺术形象本身拥有个性，我们才能够在欣赏的时候，创造出崭新的个性。“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哈姆雷特这个形象，自然是一致的，读者所创造的既不是麦克白斯或者李尔王，更不是堂吉诃德。但是，不同读者所创造的哈姆雷特，毕竟有很多的不同。而所以不同，有两个原因，一是读者有不同的个性及生活阅历；二是哈姆雷特这个艺术形象本身具有无比的丰富性。读者在艺术欣赏的时候，因为自己个性与生活阅历，会与哈姆雷特的某种个性或情感，产生深深的共鸣。在深深的共鸣中，读者便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哈姆雷特。但是，这个哈姆雷特，只是读者自己创造的，而不是大家公认的。要让大家公认一个哈姆雷特是很难的。一个哈姆雷特出来，有的人觉得像，有的人觉得不像；那么，我们是以什么为标准，来判定他像不像呢？很显然，我们依据的是莎士比亚所创造的哈姆雷特。但是，一个演员在塑造哈姆雷特的时候，何尝不是以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为范本呢？既然是同一个范本，同一个根源，那为什么又有那么多的不同呢？除了读者的个性，我想，还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的丰富性、模糊性，有极大的关系。在艺术鉴赏这里，我们可以把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作为审美的标准。但是，我们要说这个审美标准本身就不标准，因为不同的人对他有不同的理解。我们可以说一个演员扮演哈姆雷特不像或者不好，但我们不能说他扮演得错。在艺术上，只有好坏，没有对错。实际上，在我们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审美标准；而这个标准来源与我们的审美理想。审美标准，一方面具有巨大的弹性，另一方面又是极为苛刻的。这种弹性，来源于审美本身的模糊；而它的苛刻则在于“横挑鼻子竖挑眼”，哪怕只在一个细节上改变一下，那就失掉了美的精魂。同样的一个审美对象，有人觉得很美，有人觉得平平，甚至还有人觉得很丑，这主要是由于不同的人审美理想是不一样的。理想美，并不是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美的；它只对拥有这种理想的人来说，才是美的。在艺术欣赏中，存在着个性与情感的对号入座。读者拥有这样的个性与情感，而恰巧永恒的艺术形象，也拥有这样的个性与情感。于是，读者就认为永恒艺术形象的全部不过是这种个性与情感。这种对号入座，是可以理解的，在永恒的艺术形象中发现自己，这确实是让人欣喜的事情；但是，我们并不能够因为自己的个性与情感磨灭了永恒艺术形象个性的丰富性与情感的多样性。也就是说，我们的个性，不过永恒艺术形象丰富个性的一种；我们的情感，不过永恒艺术形象丰富情感的一种。在欣赏艺术形象的时候，我们定要识得异量之美，而不是让自己的个性与情感先入为主。如果先入为主，那我们就很难领略艺术形象的个性与情感的丰富性了。不过，我们应该重视艺术欣赏中先入为主这种现象。先入为主，也就是先看到一种情况或先听了一种意见，造成成见，后来就不再考虑情况变化与另外的意见。而先入为主，表现在艺术欣赏中，就是先看到某位演员表演的某个艺术形象，精彩绝伦、美妙无比、深得我心，便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印象，以为某个艺术形象就是那位演员塑造的那个样子；而别的演员，即便表演得同样出色，也不愿再去欣赏了，就是看了，也觉得大不如前。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艺术上的先入为主，那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艺术欣赏是非常复杂的；许多时候，我们总是先入为主。我们改变不了自己的个性与情感；但是，我们应该通过永恒的艺术形象来丰富自己的个性与情感，而不是让它们变的更加狭隘。
（五）精魂的相通
不同读者所创造的哈姆雷特在精魂上是相通的；而精魂所以相通就在于它们共同根源于莎士比亚所创造的哈姆雷特。也可以说，真正的精魂是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那里的。当然，哈姆雷特的精魂是莎士比亚赋予的。如果没有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我们也很难想见莎士比亚拥有如此伟大的灵魂。其实，在我们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纠结着，是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高于莎士比亚呢，还是莎士比亚高于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呢？当然，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艺术创造的时候，许多艺术家会有这样的感觉，即艺术中的自我远远地高于现实中的自我。在现实中，艺术家甚至不过一个懦夫、庸人；而在艺术创造中，他们却又成为了天才、伟人。可以说，在艺术家的灵魂深处，一直有着懦夫、庸人与天才、伟人的斗争。而他们所创造的艺术则表明了一点，即天才克服了懦夫，伟人战胜了庸人。具体到莎士比亚与哈姆雷特这里，也许两方面都是存在的。一方面，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高于莎士比亚；另一方面，莎士比亚也高于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我们并不能够以静止的观点，来看待这一问题。因为莎士比亚与他所塑造的哈姆雷特是处在不断的变动中的。莎士比亚的艺术创造在变动，犹如流水；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同样在变动，亦如同流水。流水总不免后浪推前浪，所以，有的时候，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高一些，有的时候，莎士比亚高一些。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高一些，就是在他充分展现了精神伟大的时候；而莎士比亚高一些，则是在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暴露了自身脆弱的时候。作为艺术形象的哈姆雷特，精神的伟大是真实的，自身的脆弱也是真实的。但是，我们也可能这样想，哈姆雷特精神的伟大，不正根源于莎士比亚的伟大么？那如果按同样的逻辑推理，哈姆雷特自身的脆弱也就根源于莎士比亚自身的脆弱了。当然，这样的推理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既然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是莎士比亚创造的，那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莎士比亚赋予的。所以，我们可以把哈姆雷特看作另外一个莎士比亚；或者把莎士比亚看作另外一个哈姆雷特。不是讲，一切艺术都是自叙传么？既然如此，我们讲“莎士比亚即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即莎士比亚”，就没有太大的错处。其实，这也可以叫做艺术家与艺术形象的同一。但是，这种同一只有在艺术创造的时候，才是存在的；而一旦艺术创造结束，这种同一也就消失，而艺术家与艺术形象也各自分离。我们可以把艺术家的创造比做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在恋爱的时候，是那样死去活来，而一旦结束，即便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而彼此间的深厚情谊早已换做了冷淡冷漠。哈姆雷特这一永恒的艺术形象，就凝聚着莎士比亚的全部精魂。在艺术创造的时候，莎士比亚就是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就是莎士比亚；而一旦艺术的创造结束，他们便劳燕分飞了。莎士比亚，化做了冢中枯骨；但是，哈姆雷特这一艺术形象，却活在了舞台上，活在了人们的心中。人们会由哈姆雷特精神的伟大，想象到精神同样伟大的莎士比亚；人们会由哈姆雷特自身的脆弱，想象到自身同样脆弱的莎士比亚。哈姆雷特是了不起的，所以创造哈姆雷特的莎士比亚同样了不起，甚至更加了不起。莎士比亚与哈姆雷特，曾经因为艺术的创造，结合在一起；但是，又因为莎士比亚的死去，而永恒的分离。哈姆雷特死了，他在剧中就死了，但是这一形象却镌刻在了人们心中；创造哈姆雷特的莎士比亚也死了，他死在了历史上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瞬间；但是，他却因为自己所创造的哈姆雷特，而进入了一个永恒的殿堂。在这个殿堂里，有艺术的奇葩，但更有精神的伟大、人性的光辉。这个殿堂，当然出自我们的想象，但更有着巨人的创造；而且我们的想象是受惠于巨人的创造的。也只有在这个殿堂里，莎士比亚与哈姆雷特才是真正同一的。既然他们在艺术的创造中，曾经同一过；那在永恒的殿堂里，又岂会分离？在现实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精魂的世界；而且这个精魂的世界，只在哲学的冥想与艺术的创造中呈现。所以，我们不要陶醉于“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虚幻，我们只问自己，是否领略了那相通的精魂。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