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的视角
从不同的视角观察,会得到不同的美。也可以说,美因视角而不同;所以,我们应该选择美的视角。其实,选择美的视角,并不是指用美的眼光看世界;而在所有美的视角中,选出最美的一种。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对许多东西司空见惯了,也就不觉得怎么美。然而,一旦换一个视角,马上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在这里,因为视角的变化,原来非常熟悉的东西,突然变得非常的陌生;而且这陌生,让我们领略了另外一种美。所以,我们欣赏美,应该不断地变换视角。欣赏一位女子,不仅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而且要侧看、甚至去欣赏那远去的倩影。在不同的视角中,美就呈现出了不同的模样。那这不同的模样,是不是穷尽了美本身呢?其实,虽然不曾穷尽美本身,但却丰富了美本身。虽然我们在不停地变换视角,但是,审美对象,不是在任何视角下都是美的。有的女子背影非常美丽,然而一旦看清了面容,就不再那么有韵味了。有的女子上看下看是好的,但左看右看就不怎么样了。任何一种美丽都是有残缺的;所以,为了把自己的美丽更好地展现出来,就要想法子弥补这残缺。而视角的变换,恰恰是弥补残缺最好的法子。在一种视角下,残缺被凸显出来;而在另一种视角下,残缺就不是很明显,甚至完全消失了。我们所谓最美的视角,并不是最完美的视角。我们一般都不喜欢一览无余的美,因为这种美会冻结我们的想象力;我们喜欢有韵味的美,因为这种美会放飞我们的想象。其实,不断地变换视角,就很有利于放飞我们的想象。在这个时候,我们所关注的便不再是有限的审美对象,而被引入了更为广大、更为辽远、更有韵味、更有情致的美的世界。如果美是有限的,那它就不再迷人;如果美是无限的,那我们又怎么去欣赏呢?只有在有限中孕育了无限,那美本身才是迷人的,能够为我们欣赏的。我在想,美究竟有多少种视角呢?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正是因为无穷无尽,所以为视角的变换提供了无限的空间。但是,视角本身又是可以分类的。我们通常所谓的视角不过三种,即平视、仰视、俯视。所谓平视,是我们欣赏风景时,最平常的一种视角。在这里,我们的审美对象和我们的眼睛是平行的,处在同一高度。在平视中,风景自然是非常优美的,花开花谢、草长莺飞,都有无穷无尽的情致。不过,又因为平视太过寻常,我们会厌倦在平视中所看到的风景,而这就要变换视角。所谓的仰视,就是审美对象远远地高于我们,非仰视不足以看清它的真面。就像我们欣赏直入云霄的松树,如果不仰视,又何以获得古木参天的美感呢?再如太阳、月亮、星星,我们也只能通过仰视,才能很好的欣赏它们。太阳的光辉,需要我们仰视;月亮的皎洁,需要我们的仰视;星空的浩瀚,同样需要我们的仰视。在仰视中,审美的对象是如此强大而又无限,以致让我们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微与渺小。但是,这日、月、星,不只让我们感受到了自身的卑微与渺小,而且可以提升我们,让我们感到自身的尊严。要知道,我们并不曾被日、月、星乃至浩瀚的宇宙所压倒;而是能够欣赏、领略它们的大美。除了平视、仰视,还有俯视。俯视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我们知道无限风光在险峰,只要登上了险峰,那所有的风景都尽收眼底了。其实,在绝顶之上,总不免四顾苍茫的,于是百感交集,涕泗横流。古人总是登高赋诗,想来不是没有缘由。在登高的时候,人们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在这种视角下,以前觉得很强大的东西,突然变得很渺小。于是,人们的尊严得到空前的提高。曾经向往的绝顶,而今就踏在脚下,这是如何的志得意满啊。然而,这种志得意满并不值得陶醉,因为没有人能够在绝顶生活一辈子;上了绝顶,还要下去。人们总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所以,大家要小心了。然而,俯视毕竟是非常大气的视角。古人就曾想象过背负青天朝下看,这是北溟的鲲鹏;还有的人想象过“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虽然现在,人们可以坐着飞机看到这一点了,但却失掉古人那无比浪漫的想象。
(二)万物静观恒自得
“万物静观恒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诗,在这里,分明地感受到了天地万物的生机。我想,天地万物惟其具有生机,才是美丽的罢。若天地万物失掉了生机,那美本身恐怕也就消亡了。为什么只有静观,万物才能自得呢?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要了解静的妙处。在我们的哲学观念中,静是胜过动的,所以讲以静制动。静,被认为是哲学的极境;这个世界虽然纷纷扰扰,但终究要回带寂静里去的。静,既是世界的起点,又是世界的终点。而在起点与终点之间,则是永恒的运动。虽然动是永恒的,但这并不能取消静的终极性。“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我们要领略群动,那还需要心静。但是,做到心静,真的不那么容易。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又怎么可能做到心静如水呢?但是,做不到心静如水,又怎么领略世界、人生之美呢?我们只有在心静的情况下,才可能“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所以,这心静是在是为了心动,能静方能动。“万物静观恒自得”,这里提供的是一个静态的视角。我们欣赏天地万物,并没有移步换形,游目骋怀,仿佛只是在那里静坐。但是,这静坐,并不是让心灵毫无念想,而是神游万物。心灵的静止或者心如死灰,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也是不可能的。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心灵的运动。让心灵动起来,神游万物,这就得了静的妙谛了。当然,这可以说是静中有动。其实,静态的审美视角,也就是心灵的审美视角。我们只有在静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心灵的存在;也只有静,才能让心灵运转自如。可以说,心灵的视角,对美与艺术来说,是最为紧要的。心灵是美与艺术的灵魂。美与艺术要得到理解,只有从心灵入手。心灵,爱静、亦爱动。因为爱静,所以有静态的艺术,譬如绘画、雕塑;因为爱动,所以有动态的艺术,譬如戏剧、音乐。然而,无论是欣赏静态的艺术,还是动态的艺术,我们的心灵都是在动的。但这种动,只是怦然心动;我们可能因之神采飞扬,但在外表,却并不手舞足蹈。可以说,“心与物游”,就是“万物静观恒自得”的妙谛。人所能到的地方,是极其有限的;因为人毕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但是,心灵却是哪里都可以去的。千里万里,只要心念一动,那马上便到了。心灵,不只可以去非常辽远,非常广大的地方,而且可以去非常小的地方,譬如蚂蚁洞,甚至可以到微观世界里去,与基本粒子做伴。没有心灵不可以到达的地方。宇宙中最快的速度是光的速度;但是,光的速度又怎么可能与心灵的速度相比呢?光要走几百亿年要达到的距离,心念一想就到达了。心灵,不只可以打破空间的界限,也可以超越时间。古代什么样子,我们用心一看就知道了;未来什么样子,我们做梦一想就知道。可以说,心灵是无所不能的;在心灵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可能这个词。但是,对于心灵的无所不能,我们是有一层警惕的。可以说,心灵的无所不能,是虚幻的无所不能。梦里千里万里,哪是真的到了千里万里之外呢?我们的心思到了,但我们自己却还在床上躺着呢。心与物游,同样是这个样子,心灵可以到达我们所想象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但这只是虚幻的,而我们呢,还在原地不动。然而,我们也必须看到另外一点,心灵可以克服自己的虚幻性。也就是说思维和存在是可以统一的;也正是这种统一,把心灵的想象,变成了现实。人想象过像鸟一样飞翔,而现在,飞翔的梦想不实现了么?过分地强调心灵,当然会容纳许多唯心主义的谬说,乃至荒诞离奇的思想。但是,我们应该看到另外一点,唯心主义毕竟解放了人们的心灵,解放了人们的想象。这心灵与想象的解放,对美与艺术来说,具有太大的意义了。当然,在美与艺术这里,同样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这里同样有着规律的制约。但是,自由的心灵总要比受束缚的心灵更有创造力。许多伟大的艺术,都是打破心灵枷锁的产物。这样的艺术,一方面在冲破旧的网罗,另一方面,又有着开辟新天地的精神。其实,心灵虽然是无限的,但同样需要开疆拓土。
(三)远近高低各不同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这首诗,是极富哲理性的。不停地变换视角,庐山也就呈现出了不同的面貌,也就拥有了不同的美。这不同的美,固然由于我们视角的变换;但是,庐山之美,是不是我们的视角创造的呢?并不是的。庐山之美,是客观存在的;我们的视角只能改变它呈现的方式,而不能改变这种美本身。庐山之美,既不会因为我们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也不会因为我们的视角变了,而有任何的改变。从某种意义上讲,视角的变换,让庐山之美,有了不同的呈现方式;因为这不同的呈现方式,也让庐山之美更加得迷人了。但是,我们还是想看清楚庐山之美的真面目。那么,怎么才能看清楚呢?我觉得,就要超越远近高低,具有一种大观的视角。这种视角超越在各种视角之上,同时又以各种视角为基础。每一种视角都只能看到一个侧面;而把各种视角综合起来,就看到了由不同侧面构成的整体。在这个整体中,“横看成岭侧成峰”是非常紧要的,因为它丰富了我们的美感;然而,这又决不是庐山之美的全部。庐山之美,是一个整体;没有了这个整体,再好看的岭与峰,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大观的视角,才能够看到这整体的美。不是讲开天眼么?在大观的视角这里,可以说真的开了天眼。各个侧面的美,当然非常美;但是,这种美却比较的狭小;而只有整体的美,才是大美。庐山之美,就是大美。但是,在这种大美之中,我们也有许多惶惑。我们不断地变换视角,欣赏了各种各样的美;但是,庐山之美的本体又在哪里呢?可以说,很难找的。难道仅仅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么?在庐山之中,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那在庐山之外,就能看清么?其实,欣赏庐山之美,既要入乎其内,又要出乎其外。入乎其内,可以不断地变换视角,欣赏各种各样的美;而出乎其外呢,则是以大观的视角领略庐山的整体美。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也很难说看清了庐山的真面目。庐山的真面目,是带有终极性的。我们可以去追求它,但很难见到它。然而,见到庐山真面目,也未必是极好的事情。不是讲含蓄,讲虚无缥缈吗?我们把庐山真面目留在云山雾罩之中,不更美么?因为云山雾罩,因为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所以它就给我们的想象留下了空间与余地。也正是诗意的想象,丰富了庐山之美。别说我们与庐山的真面目失之交臂;就是与美的真面目,何尝不是失之交臂呢?我们不断地变换视角,去欣赏美,但是,我们看到了美的真面么?诚然,美因为视角的变换,呈现了各种各样的形态。但是,这也只是丰富了美本身而已;我们既不曾见到佛面,也不曾看到僧面的。我们看到的就是美的真面么?当然,这里呈现的是整体美,综合了各个侧面、不同形态的美;但是,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只是美的形象,而不是美本身。我们并不曾把美的形象视为美本身吧。在我看来,美本身是存在的,但是,却有太多的虚无缥缈,甚至经不起我们的分析。我们一步步地分析,不断地剥去它的伪装,但是,等到就要看清它的真面目的时候,它却一次又一次的逃遁了。我们对美的追寻,总是功败垂成。然而,我们又何必这样苦苦寻美本身呢?我们追求的东西,就在我们心中。既然美在心中,我们即便看不到美本身的庐山真面目,依然可以领略世界、人生之美。美的庐山真面目,不过一个虚悬着的终极。我们只有通过心灵才能够达到它。美因视角而不同,不同的视角呈现不同的美。所以,我们要学会不断地变换审美视角。当然,变换审美视角,就不是静观了;而是移步换形,人在画中游。最后再说一下大观的视角。大观的视角,超越在各种视角之上,又以各个视角为基础。我们在这里要强调的是大观视角的超越性;如果没有这种超越性,那它和别的视角就没有什么不同了。我们一般的视角,都是用眼睛在看;而大观的视角则是用在心灵在看,用灵魂在看。我们可以把美本身视为自然的精魂;也只有我们的心灵,才能够真正领略这自然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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