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巴黎后的潘玉良,因为各种主观或客观的原因,再也没有回过中国,人生后半段漫长的40年岁月,她几乎是孤身一人走完的。在这个时间段内,尤其是整个40年代,我们会留意到她的裸体画、花卉作品以及自画像,特别的多。无它事可为,这是她作为一个画家唯一的天职了。她大多的裸体油画,风格技法不尽相同,但其中的绝大部分,可说是到达了她绘画技艺的高峰,灿烂而性情,让人惊慕她表现出来的天赋与才能。她最为著名的几幅画像,如1944创作的那幅最漂亮、身穿黑色镶花旗袍的《自画像》,1947年为音乐家周小燕画的那幅最端庄的《周小燕肖像》,都是这个时期的经典代表作品。如果说这些肖像都穿着衣服,只表达了她在色彩上的运用自如、而不足以表达她锵锵有力的线条的话,那她其他的裸体油画如1940年的一幅《菊花与女人体》,完全可让我们看到她被称为的“玉良铁线”的功夫了。中国水墨画里的工笔勾线,被她融入了西方现代绘画的油画里,显现出她完全个人的风格来。去年创拍卖新高的《青瓶红菊》,就带有与这幅裸体油画相似的线条特征。
必须承认,在裸体的姿态上,潘玉良的女人体不见得是最美妙的,也未必幅幅都是上品的杰作。她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无论是成长还是求生的环境,都与富贵无关,与格调无关,更与被人宠爱无关。她的一生除了潘赞化恩待过她,作为女人,她其实没有人多看一眼,因为她是个丑女子,又缺疼少爱,是个无处撒娇的女人,要摆出曼妙的姿态画自画像,那多少显得有点笨拙与困难。所以画家吴冠中曾经评说潘玉良的画“有点儿俗气”,我以为这个评价是很中肯的,熟悉吴冠中品格的人,会知道这其中绝不含否认潘玉良艺术价值的意思,他只是诚实地指出了她作品中的“气”的特点。当然,这种气要从别的角度去分析它,也可解出新意,毕竟现代艺术的含义,并不仅仅拘泥于美,被美禁锢。
潘玉良的裸体画不能仅从美的角度去欣赏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后半生在巴黎的生活一直比较清贫,因为她坚持自己的“三不主义”——不谈恋爱,不改国籍,不与画廊签约——她的生活因此缺少必要的来源,像同样留学巴黎的另一个画家常玉那样不省请模特儿的钱,于她是办不到的。在没有模特儿的情况下,油画中的裸体对象,通常就只能就是她自己了。到了这里,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潘玉良呈现在画布上的裸体,通常总是面容丑丑,高颧骨竖眉毛,肥臀大脚,而且有时的姿态与表情,笨到令人发笑。而她的着装、发型与生活环境,也都可在画中找出其主要的特征,比如她喜欢像中国道士一样梳两个发髻在头顶或耳旁,或是身穿色调样式都不入时的棉布衣裳等,都可从画中轻易辨认出来。
但我认为这就是潘玉良特别诚实的地方,可颂赞的地方。一般说来,无论一个人长得美或是不美,人都有抑丑扬美的本能,像自画像这类特别主观的作品,完全可通过艺术的再加工,呈现一个相对较为“入画”的形象。以潘玉良受过的良好的绘画训练,以她到中年时在画布上挥洒自如的本事,把自己画得美美的并无一点问题。但她确实没有在一幅画中表达过这样的企图。她知道自己不美,她没有取悦自己,每天都直面、审视着那个真实不过的自己,多少年就这样看下来,熟悉下来,熟到不能再熟后,画出这个身体的精神所在,性情所在,那将是她最自如的事了。如果说一个人的灵魂就装在身体里,那么再黑暗的肉身,都是自我精神的发源地,自己是不能抛弃自己的。
《窗边裸女》的裸体,便是潘玉良成百上千次审视自己的结果,或是她通过一个虚拟的“她我”画出来的自我。这同样是不能称其为美的一个躯体与面容,有她自我的一切身体特征。在这个人体的描绘上,她没有用她惯常喜爱的中国水墨勾线,更具有法国初期印象派画家修拉的那种点彩笔法。或许,对普通的眼睛来说,这幅画的色彩太过于强烈,斑斓得耀眼,绿色、粉红或明黄基本上用的都是纯色,而女人的裸体将整个画面一分为二,划出两大块对比强烈的色彩区域来。而女人的姿势也不十分优美,挺胸、扭身、踮脚尖,还是带着那种不会撒娇的笨拙感,姿势刻意,估计她摆来摆去,也就觉得这个姿势比较入画了,这似乎也合了吴冠中所言的那种“有点儿俗气”劲儿。
但我们并不会因此说这幅油画缺少了艺术性。野兽派、印象派在人们最初的印象里就是很“俗”的,可我们同样不会说这些画派俗气,而潘玉良恰好是这类现代画派的忠实拥趸,是其中的一员,可见她画出这样的作品,大有她的出处。这件作品时是她于1946年也就是她51岁的年龄所绘,正是她在艺术观上走向成熟、经验最大化、体力最充沛的人生时段。20年前,32岁的她已以一幅《裸女》获得过意大利国家美术展览的金奖,此后又从未掷笔弃过绘画,所以她富于经验的构图,她的想象力,都在这幅画中得到了新的阐释,显现出一种特殊的图式与价值来,如印象派画家们通常所做的那样,既“炫耀了纯色的优越性”,又充分张扬了自己的个性。对一个画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在绘画时能充分坦露自己的性情更为惬意的呢。这个时候,美或不美,显然已经不是观看这件作品的唯一方式。内中的性灵之美,才是最有魅力、最引人共鸣、最值得人一再眷顾的。
上世纪40年代潘玉良的绘画,就是以这样的性情、这种直面的觉悟,勇敢地审视了自我与人性。50年代后,潘玉良更多地进入了纸本彩墨画的实验,可能是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她的思乡情绪在这些彩墨画中,比之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为浓烈,画面上出现的中国元素越来越多,如她后期热衷于描绘的“扇舞”系列,就是对中国民间舞蹈的回忆,有一种强烈的回归感。
潘玉良后半生在巴黎生活了40年,在生活方式的体验上,在文化与艺术的眼光上,比起过去在国内所受的待遇,比起她离开中国之后,这个国家所经历的战争、闭关自守与政治内耗,她可算是极其有福的人,被成全的人。因她这种种的跌宕人生的起伏,因她的才华,更因她贯穿到老的勤奋,她给我们留下了数量巨大的存世艺术珍品,无论从作品本身的价值以及它们的附丽价值,她的作品在拍卖场上获得不断的价格刷新,似乎亦不足为奇。从另一个角度,这也可算是对这位身世贫寒、面貌不美、却极富于艺术才华的苦难女性的肯定与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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