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人的自觉
所谓人的自觉,就是人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能够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确实是一件不易的事情。在宗教的笼罩下,人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而不过是神的奴仆;在专制的威压下,人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而不过是强权的附庸。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这是问题的一层;认识到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这是问题的另一层。亚里士多德说过,人是政治的动物。意识到自己是政治的动物或者说政治中人,这也是一种人的自觉。意识到自己是社会的动物或者社会中人,这同样是一种人的自觉。当然,除此以外,还有经济的动物或者经济中人,文化的动物或者文化中人,学术的动物或者学术中人。这里有一点是非常明显的,即动物与人交织在一起。人在自觉的时候,首先意识到自己是动物;但是,有了这种自觉,他并不满足,他还在努力地超越动物。那么,人在用什么超越动物呢?也就是那些属于人而又不为一般动物所具有的属性。孟子讲过,“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但是,这个“几希”,却是可以扩大的。你像,政治、经济、文化、学术,这是一般动物连想都不敢想的;人的创造,确实是非常伟大的。不过,人们在陶醉于政治、经济、文化、学术的时候,也不应该忘记另外一点,即人无论如何高超,也不过是政治的动物、经济的动物、文化的动物、学术的动物。当然,这样讲,并不会损害政治、经济、文化、学术的神圣性;反而为它们找到了最为深刻的根源。可以说,在人身上,一直存在着动物性与人性的斗争。动物性,表现为最为基本的欲求,但它却可能泛滥;而人性则升华了人之动物性,成为了人之为人的根本。也就是说,人性是高于动物性的。当然,在人性之上,还有神性;神性同样是一种引导人类上升的力量,但是,它同样会造成人的异化,即人为神所异化,异化成非人。我们讲人的自觉,很大程度上,就是让人从神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让人性从神性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也就是说,人的自觉可以解释为人的解放、人性的解放。人的自觉,不只表现为政治人、社会人、文化人、学术人的自觉,更表现为人之本真的自觉。许多时候,政治、经济、文化、学术,会成为人本身的束缚。人除了是政治人、社会人、文化人、学术人之外,还是什么?人最本真的样子是什么?可以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没有了政治、经济、文化、学术的束缚,人反倒失了人之为人的一切。如此说来,岂是不是束缚成就了人本身?但是,我们又是不喜欢束缚的。我们总想挣脱束缚,获得解放。完全解放了的人,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处于自由之中,没有任何束缚;处于完美之境,没有任何的缺陷。但是,我知道,这样的境界,不过是乌托邦。人的自觉,同时也伴随着对本真状态的追求。然而,我突然对这本真状态有了一层警惕;也许,所谓的本真状态,不过是动物状态。当然,人无论成为怎样高级的人,都不可能最终摆脱动物性。但是,对于动物性,我们必须努力地克服;因为人毕竟不能够生活在动物的状态。所以,对本真的追求,也决不是回归到动物的状态,而是达到更高的自由之境。人的自觉会导致人的解放,而人的解放就是以自由之境为归宿的。所谓的自由之境,决不是全无束缚;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会受到规律、必然性的束缚。但人却在运用规律,克服必然性,以获得自由。可以这样说,作为终极意义的自由是不存在的。我们只能一步步地争得自由;甚至就是在我们获得自由的时候,同样受着规律的制约。人之解放的程度取决于人之自觉的程度。可以说,人之自觉是“知”,人之解放是“行”,我们追求的自然是“知行合一”,即人之自觉与人之解放的统一。人在哪一方面自觉了,也就为哪一方面的解放开辟了道路。譬如吧,人自觉了是政治中人,那就为人从政治中解放出来,开辟了道路。那么,人通过什么从政治中解放出来呢?也还是通过政治。通过逃避政治的方式,是永远不可能从政治中解放出来的;因为那不过是鸵鸟政策。可以说,人正是通过束缚获得解放的。
(二)所谓文的自觉
所谓文的自觉,也就是文章意识到自己是文章。其实,文章在诞生的时候,是不曾意识到自己是文章的;文章不过是政治、道德的附庸,而并不具有独立自存的价值。我们早就有“文以载道”的传统;实际上,所谓文的自觉,也就是从这个传统中解放出来。当然,所谓文的自觉,主要是在魏晋时代。那个时代,人们突然发现,文章本身就可以具有不朽的意义,不必假良史之辞,就可以扬名后世。其实,在这之前,人们也是写文章的,但却不曾有借文章扬名或者获得不朽的自觉。“垂空文以自见”,这其实是为流俗所非的。文的自觉与人的自觉是联系在一起的。借文章扬名或者获得不朽,这算不得高尚的追求;如果从批判的眼光看,这与禄蠹,也没有多少差别。但是,恰恰是这扬名与不朽,反映了人对自身价值的追求。人本身有价值么?人的价值又在哪里?其实,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古代的人们,也激动着今天的人们。人是有价值的,这一点是没有任何异议的;尤其在人的尊严与价值受到践踏的社会,这一点显得更为突出。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但是人的价值甚至远在生命之上。所以,便有人牺牲生命,来成就人的价值。人的价值,并不是虚幻的,它总要有所体现。那么,人的价值又体现在哪里呢?可以说,不过立功、立德、立言,而这三者又是通向不朽的。也许,只有不朽,才能最终体现生命的价值吧。不朽 ,同样不虚幻,它取决于人们现世的奋斗。在这三不朽中,最难的就是立功了。而立功往往是英雄豪杰的事业;小人物,即便能于卑处立功名,但毕竟是微不足道的。在立功之外,还有立德;可这立德同样的艰难。通过立德而不朽的圣贤是屈指可数的。于是,便只有立言了。实际上,所谓立言,也不过摇笔为文;这可谓是达到不朽的终南捷径。立功需要雄才伟略,立德需要高风亮节,而立言呢,只需要才华横溢就是了。我总觉得,这才华横溢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只有雄才伟略、高风亮节,才让人心驰神往。才华横溢的人,不需要雄才伟略,也不需要高风亮节。所谓文人总是自矜于自己的才华横溢,却不知道自己天然的具有两个弱点,一是“语惊四筵却不能践行一步”;一是文人无行。文人是说空话的,又没有高尚的道德;只不过因为几句寒酸的文章,便获得不朽的地位,这实在有点让人不服气。我们可以质问文人了,你有何德,你有何能?而他们呢,也确实,无德无能。其实,文人虽然有的时候自高自大,但是,有的时候却也自卑得紧。“一为文人,便不足观”,这是清代学者讲的,可以说,很有科学的精神。然而,这学者恐怕也是在文人之列的;只不过他们没有横溢的才华,所以只好钻进故纸堆里,皓首穷经了。实际上,无论什么人,都应该从自高自大与自轻自贱中走出来。我们有这样的经验,那些自高自大的人,也是最容易自轻自贱的;而那些自轻自贱的人呢,也很容易走向自高自大。其实,自高自大与自轻自贱,都不是理性的态度。我们定要给自己一个合理的定位。不过,文人是最难给自己一个合理定位的。他们可以把牛皮吹得震天响,也可以自怨自艾,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最苦命的人。然而,事实上,吹牛皮可以放到另外的世界里去,譬如艺术的幻想;而自怨自艾,则可以成就古今之至文。我们必须承认,文人所献身的世界,是虚幻的世界;甚至我们看不出这个虚幻的世界对真实世界有什么意义。我们只有承认了这个虚幻的世界,那文人的才华横溢,才具有价值。我们确证了才华横溢的价值,也就确证了文的价值;我们确证了文的价值,也就彰显了人的价值。虚幻世界里的才华横溢,会滋生伟大的文学艺术。文学艺术是否伟大,往往要靠时间来说话的。因为人们总是贱近贵远、贱目贵耳;所以,一旦当代成为历史,时间的距离被拉开,“侍仆眼中无英雄”的情况,也就渐渐地消失了。我们看一下历史就会知道,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往往会被埋没的;倒是一些庸才,占据着世俗中神圣的位置。我也在想,才华、思想、学问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呢?在现实中,这些甚至是一文不值的;即便这些会在历史上会闪光,但是对他本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所谓的“惊天动地文”,能够慰藉“荒陇穷泉骨”么?
(三)用人解放文
用人解放文,也就是让文具有人的精神。我们早就讲过,“文如其人”,很显然,文是可以具有人的精神的。不是讲“文学即人学”么?文学,只有真正具有人的精神,才能够成其为文学。那么,什么是人的精神呢?我想,这首先表现为对人的尊重,也就是把人当做人;人本身即是目的,而不是工具。对人最大的不尊重或者说蔑视,就是不把人当人看。把人视为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或者把美丽的女子视为尤物,这都是不尊重人、蔑视人的表现。离了对人的尊重,是无所谓人的精神的。当然,人的精神,不只表现为对人的尊重;但是,对人的尊重却是最基本的。如果只是空谈尊重人,同样是没有用的。尊重人,定要通过行为表现出来。对人的尊重,最主要的是对人格的尊重,甚至人格是远在身份、地位之上的。没有了身份、地位,同样可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可若没有了人格,也就无所谓人了。人格的力量是伟大的;没有人格的人,将会遭受最大的鄙视。对人的尊重,可以解释为“敬”,但我们知道一个说法,叫做“敬而远之”。难道人的精神,就是用崇敬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吗?并不是这个样子。所以,人的精神,除了对人的尊重之外,还有对人的爱。那么,什么是爱呢?如果只把爱理解为卿卿我我或者柔情蜜意,那显然过于狭隘了。按照佛家的解释,所谓爱就是慈悲;而慈悲,可以说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了。实际上,把爱理解为悲天悯人的情怀,这才是真正的的解。悲天悯人,是一种最大的慈悲。为什么天地可悲?为什么人生可悯?实在因为人生天地间有太多的苦难与不幸。天灾且不去说,单是这人生,就难免生老病死的悲苦。既然我们是尊重人的,那为什么不应该同情人呢?而对人的同情,也就是对苦难与不幸的同情。苦难与不幸是发生在人身上的,离了人,同样无所谓苦难与不幸。其实,人在苦难与不幸中,不能总是伤心落泪、自怨自艾;人还要从苦难与不幸走出来,而这就需要坚强。对苦难与不幸的同情,不应该只化做泪水;它更应该成为引导人们向上的力量。悲天悯人的情怀,在一面是可激可赏的,在另一面又是非常廉价的。我们早就知道,爱全人类易,爱一个人难。可以说,悲天悯人就是一种对全人类的博爱;而这种博爱,因为太过广大,反倒变得非常虚幻、不切实际。我们说悲天悯人,说爱全人类,只是一种情感的表达,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的。但是,爱一个人,就不那么容易的,它需要付出很多,甚至还渴望着回报。完全付出,没有回报,可以解释为献身精神;但这本身也会带来怨憎。爱,总是相互的;它甚至可以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解释为驯养与被驯养。我们爱一个人,实际上便是去驯养他(她);因为驯养,付出心血,所以他(她),便成为了独一无二的。相反,若是没有驯养,没有心血的付出,他或她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或女人,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以说,正是爱,让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男女变成独一无二的。所以,不要去奢谈悲天悯人或者对全人类的爱吧;我们应该学会去爱一个人。人的精神,除了对人的尊重、同情之外,还有人之价值的实现。一方面,人是有价值的;另一方面,人又渴望着自身价值的实现。但是,实现人的价值,又决非易事;它不只取决于人的才华、能力与努力,而且依赖于偶然或者说人的际遇。终生未遇的英雄豪杰,并不少见;岂不闻“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西方有人讲过,有多少像莎士比亚一样的人,被埋没在乡间;而这很类似于左思讲的:“何代无奇才,遗之在草泽”。人才的埋没,在一面是很可惜的事情;在另一面又无可奈何。虽然人们想努力地改变这一点,但收效并不是很大。如果说发现人才在制度,那埋没人才同样因为制度。要降人才,定要不拘一格,而制度呢,虽然有自己的弹性,但却是专门制造条条框框的。既然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那我们就不免要为万马齐喑而悲哀了。虽然人们知道,最大浪费,在于人才的浪费;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一方面是万马齐喑,另一方面,又是人才埋没。其实,没有人之价值的实现,也就没有了人之精神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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