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说哪一位,都不太公平”
南方周末:如果要你选出5位能代表20世纪的中国艺术家,你会如何选择?
苏立文:潘天寿、傅抱石、李可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大家会觉得我很专断。我也不想让大家认为只有这些人是重要的。
我见过李可染,其他两位没见过。重要的画家还是林风眠,他对中西方艺术的交流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中国有很多人在讲中西结合,岭南学派给传统国画加入西方艺术中的明暗对比(shading)和透视(perspective)等特色,这是纯技术上的结合。在我来看,林风眠不仅有技术上的整合,还有身份和传统的统一,这种统一、融合才能产生优秀的现代作品。再比如吴冠中,他对于“结合”的理解就深化到了自己的风格中,而不仅仅是在绘画技巧上的刻意表现。
南方周末:还有其他像林风眠一样的画家,既是你最喜欢的,也是最重要的吗?
苏立文:很多,但我不想单独来说哪一位,这样不公平。比如杨燕屏。曾幼荷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一方面她是非常传统的画家,另一方面她嫁给了德国人,有机会在檀香山和巴黎接触到现代艺术,这对她都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她后期作品就表现出一种被解放般的自由,尤其在颜色方面,更像法国画。和林风眠一样,她的作品也表现出与不同艺术家交流和融合的结果。
南方周末:20世纪的中国艺术在世界范围内是什么样的地位?
苏立文: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因为20世纪的中国艺术没有走出中国,对于世界的影响比较小。只是最近10到20年,世界才开始关注中国艺术。
南方周末:你的《20世纪中国艺术与艺术家》写到1990年代就结束了,而21世纪的中国艺术有了很大的变化,你预料到这样的变化了吗?
苏立文:我预料到21世纪中国艺术会有变化,因为变化的预兆早在1990年代就已经有了。但是最终是艺术家们决定变化的趋势,而不是我说了算。因而预计艺术变化的方向也是不可能的。
南方周末:你能说说这些1990年代的预兆吗?
苏立文:我没有生活在中国,但是很多新型的艺术种类,尤其是加入新媒体的那些,比如表演艺术和装置艺术的表现形式在1990年代就已经在中国被接受,所以之后肯定会有变化。
当代艺术的种类非常多,有国画、装置艺术等等,不同种类,不同动机,很难用几句话来描述。但是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艺术中核心的中国元素是什么呢?有些主题明显是中国的,其他的呢?
“小聪明会毁了很多东西”
南方周末:在上海书展的第一天,你发表讲话,认为中国当代艺术面临重复性的问题,能解释一下吗?
苏立文:这是从市场需求的角度来说的。艺术家创作了一些作品,卖得很好,他就会继续画那些作品,但是距离最初的创作已经很长时间了,比如岳敏君在1980年代的作品很尖锐,但是现在已经失去了这种内涵,只不过是单纯模仿以前的图像而已。他画的狞笑的人像确实很流行,因为他的作品有嘲笑的风格,有自己的态度和价值。有人把他的画挂在办公室里,因为画中是在笑的人像,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嘲讽。只是因为在笑,所以就愿意出高价买下。
南方周末:你说1980年代是当代艺术蓬勃发展的时期,现在还在发展中吗?
苏立文:从物质上来说当然在发展繁荣,撇开快速增长的财富不说,也肯定会有好作品出现。我不会因为经济和商业的情况来说现在的作品都不好。中国现在整体的经济繁荣刺激着艺术的发展。
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圈子的病态,但大家只是说说,没人愿意改变它,因为他们都从中获利。有些大师的经典之作,譬如沈周、石涛,还是能够保值,并可能升值。但是其他一些当代艺术作品一定会贬值。
南方周末:你对方力钧怎么看?
苏立文:我不知道他现在在画什么。他画中的光头人物头大,眼睛小,他们仿佛是一群恶棍、地头蛇的形象,残忍、权力很大,现实中确实有这样的人,特别是在中国社会底层,他们就像当地民众的地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想要表达这个,那是我的看法。那些人物形象很有力。
方力钧在表现有一群有权有势的人凌驾于群众之上,而岳敏君则在讽刺“大家都很开心”。岳敏君的作品中的人物并不是真正开心,他们只是假装开心,他所有的人物形象都是如此。
南方周末:张晓刚有没有这样的问题?
苏立文:他关于家庭的油画非常感人。他最初创作的时候很有新意,让人看到在那个最艰难的时代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辛酸——他们惟一拥有的就是一张照片。但是他在20年之后继续画同样的画。他1980年代的作品表达了他那时候的想法,但是他现在画同样的东西,我的感受就不一样了,这不符合逻辑,因为他们本身是相同的作品。这只是市场的需求。
南方周末:有些中国画家在不断重复他们的代表作品,在西方国家有这样的情况吗?
苏立文:当然,拉斐尔不停地画圣母和孩子。中国艺术家一开始画的作品很有力,但是后来被逼着继续画相同的作品。但是他们不一定非得这么做,他们可以另有选择。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什么是好作品,什么是坏作品?苏立文:艺术家诚实、有激情、有技巧、有强烈的情感——消极、愤怒、绝望,或者快乐,他们通过作品来传达,是我们能够感同身受的。这样的艺术家是有的,当然不好的作品也有很多。比如,有位艺术家模仿经典摄影作品,给模特换上现代的衣服,打扮成现代的人物,这是对伟大作品非常拙劣的模仿,是对经典作品的不尊重,贬低了艺术价值,我不喜欢。总是会有一些中国艺术家在以前作品的基础上进行创作,那些作品的灵感和语言很经典,我觉得这是一种延续传统的方式,是一种重新创作。比如董其昌就根据前人的作品重新创作。因为他是一个很强大的人,有很强烈的创作个性,所以当他借鉴前人的作品,会使用自己的语言,为传统注入新的生命。但是他的追随者只是单纯临摹他的作品。现在很多人模仿经典的方式,真的是在延续传统吗?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那很讽刺。小聪明会毁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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