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友乃是戏曲界的行话,指的是那些会唱戏却不以专业创作为生的戏曲爱好者。票友的模仿性表演尽管可能具有一定的专业性和表演水准,对戏曲艺术的普及和传播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往往缺乏原创性和个性风格,因而只配业余身份。当代美术界同样不乏这样的票友,不同的是,美术界的票友常常以专业“创作”为生,以专业“演员”自居,甚至已是圈内的“名角”或“大腕”。他们紧随西方艺术演进的步伐,是西方艺术的忠实粉丝,其作品同样缺乏原创性和个性风貌,属于典型的票友水准。
自清末西洋油画传入中国,尤其是五四运动以来,古典写实油画逐步传播开来,中国艺术家便开始了漫长的西方艺术研习和探究之旅,其每一步推进和深入都经历了颇为曲折而艰辛的过程。当一些艺术家开始关注印象主义和后印象派绘画时,遭到了已经习惯于古典主义或前苏联现实主义的美术主流的排斥和抨击;印象派被接纳后,一部分艺术家开始把目光投向更新的现代绘画,又遭到了习惯于印象主义绘画思维的美术主流的不理解;不久,现代绘画渐渐为中国大多数艺术家所熟知,少数艺术家又开始尝试西方后现代艺术和当代前卫艺术的创作方法,却同样遭到了习惯于现代思维的美术主流的抵制……在这场艺术的新旧更迭中,常常可以听到,学印象派的笑古典油画观念陈旧,学现代绘画的笑印象派和后印象幼稚,学装置艺术、行为艺术的笑玩综合材料的思维老套……西方各个时期的艺术思想和方法不断涌入,“进步”的艺术家不得不进行知识的反复更新,以免在这场艺术西化的快捷演进中被淘汰。于是,学古典的开始研究印象派,学印象派的开始研究后印象和现代绘画,学现代绘画的又开始关注后现代艺术,色彩语言、形式语言、材质语言,装置艺术、行为艺术、影像艺术、观念艺术等等,没完没了地学,当代艺术追随者的步伐早已紧挨西方当下最前沿艺术的脚后跟。
这场运动先后由早年旅欧回国的艺术家、某些高等艺术院校的进步青年教师和学生,以及后来北京、上海等地艺术区和画家村的艺术家发起和接力,逐渐波及各大小城市和各个艺术领域,最终渗透到体制内的全国美展、画院、高等美术院校和中小学美术教育。直至今日,全国各地的美术高考仍然以西画的基础——素描、色彩和速写作为主要甚至仅有的必考科目。这些“战果”,反过来确保了这场西化艺术运动的合法性和持久性。毋庸讳言,这场运动不仅对西方艺术在中国的普及和传播起到巨大作用,也的确为中国传统美术迈向现代性和当代性起到了启迪和推动作用。然而这种简单拷贝西方的现代性和当代性,与中国的文化背景和艺术史相脱节。印象主义的色彩语言、现代绘画的形式语言、当代艺术的新思想、新观念固然是西方艺术发展的重要成果,对中国传统美术的转型和发展具有重要的借鉴作用和参照意义,却与中国当代的社会现实和文化现实没有直接的关联性,不应该成为中国艺术家所追求的终极目标,最多只能作为垒起中国当代美术起步平台的部分基石。中国传统美术在这场运动中一步步被冷落和遗弃,传统审美渐渐远离人们的视线和生活。更令人忧虑的是,中国艺术家在一次又一次艺术观念和绘画方法的西化更新过程中逐渐丧失了民族文化的自信。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西化运动中,除了极少数具有独立思考和文化担当的艺术家以外,大多数艺术家正在沦为各个时期西方艺术的票友。票友们既没有宏观考察西方艺术史的流变过程,也没有深入了解某个艺术节点或流派出现的社会背景和文化境遇,进一步追究现象背后的根源,而是盲目地追逐其艺术态度,表面地效仿其技术路线,最终往往迷失了自我。其作品,为语言而语言,为形式而形式,为艺术而艺术,形式空洞,内容空泛,气象浮躁,虽酷似名家风格,貌似大师风范,貌似经典品格,并美其名曰“借用”、“挪用”或“转译”,但其思维的语境和表达的内容与形式都没有逃离西方艺术的藩篱,本质上就是一种方法套路的复制。这样的艺术家完全缺乏独立思考和批判意识,缺少独立的艺术追求和审美归宿,因而完全丧失了艺术个性。这简直就像披上一件塞尚的皮大衣,再扣上一顶塞尚的旧毡帽,而冒充塞尚本人一样令人可笑。以美学革命和张扬个性为目标的西方现代绘画,在许多中国艺术家身上却简化为一种图式的拼贴和重组,而以反精英、反技术姿态登场的西方当代艺术,在许多中国当代艺术家身上却被演化为一场低级的技术模仿秀。
今天,西方艺术的大量翻制图片,在电脑和手机屏幕中无限量地被迅速复制和传播,再“前卫”的艺术,恐怕也无法勾起中国人往日的那份好奇心和崇拜感。艺术票友这种以图像编译为目标的绘画套路,或者以新形式模仿为目的的艺术花样,短期内也许获得利益,甚至在某些推崇西方艺术的理论家推波助澜之下,在一定范围内抢占了学术话语权,然而,终将被图像泛滥的大时代所淹没。
2016/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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