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临水照花
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中有个题目叫做“在少女身边的时候”,不过,也有人翻译为“在少女的花影下”。很显然,我更喜欢后一种翻译,因为它克服了直白,而拥有了一种特有的诗意。当然,好的翻译,不免要背叛原作;但是,这总胜过生硬的直白。“在少女的花影下”,这似乎就具有了中国古典文化的神韵。留连在少女的花影下,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事情。这似乎让我们想起了那一缕缕的幽香、那如花的面庞、那银铃般的笑声。当然,这一切都属于回忆;然而,许多动人的诗意,不都是绽放在回忆吗?我确实太喜欢“在少女的花影下”这个题目了,所以忍不住技痒,也要写一篇文章。不过,这和普鲁斯特的名作,就没有什么相干了。我一直觉得,临水照花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意象。在女子总是自矜于所谓的花容月貌;而这花容月貌,在很大程度上就体现着女性的价值。其实,这样的观点,并不庸俗,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历史与现实的真实。我们也很乐意承认,在花容月貌中就有着灵性的闪光。对于女子来说,这灵性,应该是非常紧要的。如果说男子是一块木头,他还可能接受;但说女子是木头,那就是极大的侮辱了。天地山川的灵秀之气,似乎只钟于女子;而所谓的须眉浊物,总不免让人生厌。既然如此,那就不免有了所谓的女性崇拜。其实,这女性崇拜,一面基于事实,一面基于想象。有的时候,花容月貌是基于想象,堂吉诃德眼中的贵妇人何尝不是如此呢?有的时候,所谓的灵性,是基于想象;也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灵性的,否则就不会有所谓的“二木头”“傻妞”了。而在临水照花这里,花容月貌是真实的;不过,因为想象变得更加迷人而已。至于灵性的真实,那就更不必说了;因为临水照花本身,就有生命的自觉,灵性的闪光。在古希腊的神话中,不是有美少年,恋上自己的影子,终于为情而死么?其实,这就是最典型的顾影自怜;只是,这种顾影自怜,让我们觉得并不怎么舒服。若是美丽的女子,在那里顾影自怜,我们还可以接受;但在美少年,虽然有美的自觉,但心胸却不免狭隘了些。恋上自己在水中的影子,如果就诗意来说,自然很美好;但就内心而言,却不免太过封闭。自怜自爱、孤芳自赏,这些东西何尝靠得住?虽然这些东西,在现实中靠不住,但是,我们还是尊重它们的美学意义的。实际上,对于天生丽质,是需要一个自觉的过程的。这种自觉,其实,也就是生命的自觉。自觉的生命,总不免寻求所谓的价值;而在女子,又更看重花容月貌的价值,所以总不免在这方面用心。当然,天生丽质、花容月貌,光在那里孤芳自赏是不成的,还需要得到众人的赞扬。但是,众人的赞扬,又往往让美丽的女子觉得厌倦。所以,那些天生丽质、花容月貌的女子,一方面渴望得到众人的赞扬,另一方面又极端地蔑视这种赞扬。其实,众人的赞扬往往是不负责任的。就像赞扬一个女子的美丽,往往不是就美丽而言,而是为了利益。如果没有利益作为诱饵,就是那些恭维的话,也懒得说出口的。更何况,众人的赞扬,所成就的往往不过是庸俗的美丽;所以,庸俗的美丽,也最容易得到人们的赞扬。而真正的天生丽质、花容月貌,更愿意临水照花、孤芳自赏。这样,既保留了那份落寞,又远离了庸俗。当然,这临水照花,所拥有的不只是生命的自觉,她更渴望着发现的眼睛。其实,落寞中的美丽,更容易动人情怀。落寞的,并不都是美丽;但是,真正美丽的,又难免落寞。临水照花,作为落寞的美丽,并不需要旁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要自己拥有价值,这已经足够了。临水照花是美丽的,也是落寞的,甚至还有许多痛苦。每每看到这个意象,我们就会想起中国古典的女子。这个意象把古典女子的含蓄、内敛,很好地传达了出来。也许,只有含蓄、内敛,才能够成就真正的高雅吧。当然,我们也希望,临水照花的女子,能够从自怜自爱、孤芳自赏中走出来;惟其如此,才能面对更为广阔的世界。但是,我们却会把临水照花的美好留存在心底。
(二)分花拂柳
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描写美丽的女子,总爱说分花拂柳而来。这样的写法,是最惹人遐思的;但是,对于这样的绮语,我的意见是有所保留的。绮语,虽然给人以美的享受,但往往并没有多少实际的内容;它往往通过一些富有诗意的字眼,来争价一句之奇。当然,这绮语依然有自己的好处。就像所谓的分花拂柳,就把我们带入了一个极富诗意的世界。如果说一个赳赳武夫分花拂柳而来,我们就会大跌眼镜;但是,偏偏是美丽的女子,我们就觉得惬意多了。其实,女子和花实在好有一比的。我们说不出是女子更美,还是花更美。但是,分花拂柳而来的女子,既让我们看到了如花娇艳的女子,又让我们看到了仿佛女子一样的花。人与花相映成趣,不就是人面桃花的意境么?如果只是分花,那还未曾美到极致;偏有着拂柳。杨柳,给我们的印象,是那样的婀娜多姿;然而,这不正是美丽女子的风神么?我们常讲,娇花弱柳;花所以惹人怜爱,是因为娇嫩;而柳所以惹人怜爱,则是因为病弱。病弱如不胜之态,也是非常美丽的。如果是彪形大汉,那自然也有一种美;但是,那种美,却是阳刚之美,可以让人崇敬,但却不会惹人怜爱。凡是惹人怜爱的,都是娇小、细腻、病弱的。女子当然可以有阳刚之气或者说英雄之气;但是,她的主要方面还应该是温柔的。柔弱,是女子最厉害的武器;相反,她们若是表现得非常阳刚,那往往是要吃大亏的。娇小的女子,自然给人玲珑的感觉;当然,这外表的娇小玲珑,也容易让人们想见她们心灵的八面玲珑。其实,这心灵的八面玲珑,并不总给人非常美好的印象。如果八面玲珑的心思,用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上,我们就不免觉得可惜了。可若这八面玲珑的心思,超越世俗的功利之上,而只专注于灵性的闪光,那我们就会感觉非常得亲切,仿佛看见了理想的极致。但是,在这里,我们也不免有一层担心,只专注于灵性的闪光,往往面临现实的悲剧;所以,反倒没有在世俗中八面玲珑更好一些。当然,我们也不免把心灵的八面玲珑与所谓的一片混沌进行比较。我曾经以为,一片混沌的心灵,更容易拥有淋漓的元气,现在我依然坚持这一点,但是,这并不足以否定心有灵窍的意义。在男子,可以满足于心灵的混沌或者说璞玉未开;但在女子,就不免在心灵手巧上争胜。淋漓的元气,当然有力量;但这很难为女子所拥有。因为娇小玲珑,所以惹人怜爱;我们所谓的小鸟依人,就是这么来的。当然,小鸟依人,更多的是一种想象;如果真的相处起来,依人的小鸟也可能变做带刺的玫瑰。从想象走向真实,这个历程是艰难的;并且没有多少诗意可言。说到心思的细腻,在女子,恐怕是无与伦比的;所谓的心细如发,岂足以穷尽心思细腻的全部。当然,这心思的细腻,和细致的观察是分不开的。在我们男子平素很少注意的地方,她们往往特别留心;她们所有的感动几乎全部来自于细节。但是,男子在细节方面,往往是一个马大哈;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不拘小节。不过,这不拘小节,经常伤女子的心;而男子,又往往很难自觉到这一点。心思细腻,自然有好处,譬如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但是,也有很多不好,譬如没有大的心胸,总爱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相应的,不拘小节,又显示了自己的优点,譬如胸怀广阔、大肚能容。当然,我们具体地探讨女子的心思,恐怕就要失掉许多诗意了;这甚至远不如看那分花拂柳而来,更加动人情怀呢?那么,所谓的分花拂柳而来,只是一种审美的虚幻么?难道在少女的花影下,并不美么?难道所谓惬意的感觉只是一种自我哄骗。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审美,并不是一种虚幻;我们获得的美感,也不是一种自我哄骗。只是因为我们所审之美在不断地变化,而我们的审美感觉也变得钝化了。我们不是非常怀念美丽如初么?其实,在少女的花影下,所带给我们的就是美丽如初的感觉。美丽如初,这是不可以替代的;可我们总想着替代,所以往往挣扎在失落中。
(三)吹气如兰
所谓的吹气如兰,究竟多少是真实,多少是想象呢?我们只能说真实中有想象,想象中有真实吧;所以,这给人的也是亦真亦幻的感觉。吹气如兰,所形容的是少女的谈吐,仿佛让我们闻到了那幽幽的体香。但是,这体香,又不是国色天香,而是兰花的芳香。芝兰自然是配君子的;我们也有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的感觉。芝兰的芳香,并不是浓烈的那种,反而是幽幽的那种;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容易陶醉其中了。当然,这吹气如兰的感觉,只会有一次;而且这一次是在我们的生命意识觉醒的时候。也可以说,在懵懂中,我们与吹气如兰的感觉是非常遥远的。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并不曾知道少女的好处;所以,对于少女花影的美丽,也没有多少的感觉。但是,终于有一天,我们在朦胧中,想见了这好处;并且在现实中也有了依托,那就知道这种感觉的美好了。其实,吹气如兰,虽然也不免有一丝香艳,但却是纯洁的。只有在纯洁时代,我们才会与吹气如兰特别有缘。相反,若是走出了纯洁年代,我们所迷醉的就不是吹气如兰,而是色授魂与了。这吹气如兰,其实,很好地传达出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想亲近,但心中却有悚惧;然而内心又不断地战胜这悚惧,但最终也只是若即若离。可以说,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确实非常美好。为什么在吹气如兰中,依然若即若离呢?其实,这就是由于内心的羞涩;甚至这种内心的羞涩,在少年竟胜过少女。许多时候,反倒是少女先战胜这种内心的羞涩,表现得极为大胆;而在少年,虽然有美好的感觉,但却懵懂无知。实际上,人生最美好的感情,往往也就这样错过了。纯洁而又美好的感情,往往是没有什么故事可言的。甚至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故事;如果有了离奇的故事,我们反倒觉得不真实了。所谓的纯洁,也就是纯洁得什么也没有,所留下的也只是幽梦般的感觉。就像这吹气如兰吧,何尝不是幽梦般的感觉呢?但是,就是在幽梦中,恐怕也没有这般美好吧。现实的吹气如兰竟然可以胜过幽梦,这就是我们记忆的留存。其实,一个人阅尽了人间春色,反倒找不到那种吹气如兰的感觉了。在无边的春色里,我们知道,给我们带来吹气如兰感觉的少女,不过众芳中一朵平淡无奇的花朵。我们虽然会葆有美好的记忆,但是,我们更愿意把那看作一种启蒙。所谓的启蒙,也就是让人摆脱不成熟的状态;我们需要启蒙,也只是说明当时并不成熟。现在我们感觉自己成熟了,但是,那种美好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人之初,会永远地成为过去;而少女花影的美丽,也永远地属于了人之初。当然,人们在走向成熟之后,往往是自觉不自觉地糟蹋所谓的人之初,说那时候太过单纯,什么也不懂。不过,这恰恰说明我们现在所有的,实在是一种功利的眼光。泥沙俱下的河流会懊悔当初源头的清澈见底吗?我想,不会的。虽然在河流,总不免泥沙俱下,但是,源头的清澈见底,却为它葆有了一个纯洁的梦。我觉得,我们不应该以功利的态度来对待人之初。相反,我们可以用超越功利的审美态度来对待最初的梦。我并不否认,随着人们的逐渐成熟,这审美的态度,会为功利的眼光所取代。但是,我们毕竟有一个完全不计功利,而以审美的态度来对待世界的人之初。既然如此,我们又何苦用污浊的功利糟蹋了它呢?这种糟蹋,不仅可惜,甚至是对纯洁理想的一种亵渎。当然,我们并不想以孩子的眼光来看待世界;但是,我们也不能够忘记,自己曾经也是孩子。污浊的功利破坏了纯洁的源头,这也不是我们所忍心看到的。然而,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物质取代了精神,功利取代了审美,现实取代了理想,这究竟好不好呢?只有物质的世界,精神就会堕落;只有功利的世界,审美只能流浪;只有现实的世界,理想就会黯淡。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还有另外的一个方面,就是精神甘受物质的奴役,审美服务于功利,理想去粉饰现实。我觉得,在这样的背景下,强调纯洁的理想,固然有点不合时宜,但同样有着积极的意义。我们依然保留着对纯洁理想的美好记忆,而这就是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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