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逃避情感
现代派的诗人讲,诗歌不是放纵情感,而是逃避情感;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不过,这样的诗学理论确实很成问题。按照这样的理论,写出的现代诗,往往既无情感,又无个性。不过,没有情感,也可以说是一种情感;没有个性,也可以说是一种个性。其实,这样的情感与个性,都不免燃染上颓废的色彩,甚至还有一种现代的荒凉。就诗歌而言,我是不怎么认同现代诗派的,虽然它常用的象征也有明朗的,并不尽是晦涩难明;但是,就整体而言,现代诗派给人的却是一种末日之感;并且这种末日,还没有那种悲壮的色彩,而到处不过是现代的垃圾罢了。在诗歌方面,我是比较倾向传统的;也就是说,诗歌就是抒情(吟咏情性)和言志的。如果离了这些,那就会导致诗歌的死亡。当然,就传统而言,抒情与言志,也是有所冲突的。有的时候抒情压倒言志;有的时候,言志压倒抒情。情感的放纵,大体可以视为抒情压倒言志;而道德的训诫,就是言志压倒抒情了。古人讲:“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这是颇有道理的,像中国的五言诗、七言诗,便是在那里言志的居多。但是,即便言志,就完全没有情感的投入吗?也不是这个样子。在“志”中是有“情”的。当然,我们的词、曲,就偏重于抒情了,在这里同样表达了不同的心境。我们细看一下,在抒情中,就没有志向的表达么?“情”与“志”本来就是不可分的。也正是“情”与“志”的统一,让古典的诗歌具有了浪漫主义的色彩。其实,诗歌是不能够失掉那种浪漫的色彩的。诗歌,逃避情感,这确实是一条死路。当然,我们这里讲逃避情感,并不只就诗歌而言。我们的问题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能不能够逃避在现实中的情感?当然,作为一种选择,这是无可厚非的,并且也未必伤害得了别人;但是,在事实上,是做不到的。人若逃避了情感,也就失掉了人之为人的根据。七情六欲,既禀之于天,又在人类的生活中,得到了塑造。这个世界上,究竟谁没有情感呢?古人曾经争论过,圣人有情还是无情的问题。有的人以为圣人那么高超,自然没有凡夫俗子的情感;否则,又何以成其为圣人呢?有的人则不这么看,圣人即便再高超,那也是人;既然是人,那就有人的情感。难道圣人像木石瓦砾一样无情不成?当然,也有出来折衷的,圣人既有人的情感,也有自己的高超之处,所以心如明镜,喜怒哀乐不动于心。实际上,无论意见怎么样,大家都在围绕一个玄学的伪问题在争论。大家从不怀疑圣人的神圣;但关键的是要解决这神圣与情感的冲突。圣人如果和常人有一样的情感,那就显不出自己的神圣了。可若为了成就圣人的神圣,竟说圣人连常人的情感都不曾有,那是不是太刻薄无情了呢?实际上,圣人也确有刻薄无情的一面,譬如所谓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但是,在另一方面,圣人似乎又有一副温柔敦厚的假脸,譬如莞尔而笑的夫子,总是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所以,圣人就真实的人来讲,是有情感的;但一旦被圣化,那就没有什么情感可言了,而成为了让人利用的土偶木梗。可以说,圣人并不曾逃避情感,倒是那些把圣人神化的人,帮助圣人逃避了情感。而这些帮助圣人逃避情感的人,自己也不曾逃避情感。所以,这情感实在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其实,我也非常重视情感哲学;当然,我也非常欣赏李泽厚先生所讲的“情本体”。虽然动不动就把一样东西,说成“最后的实在,一切的根源”,是很成问题的;但是,本体论是很难从这种泥淖中爬出来的。当然,我们说情感是“最后的实在,一切的根源”,这更多的是一种诗意的想象。如果有谁傻乎乎地要从情感推出宇宙万物、日月星辰,那就太缺乏审美的眼光了。有人讲,语言是人类的存在之家;我觉得,我们还是把情感作为人类的存在之家吧。当然,情感给予我们的是现实的慰藉;从情感出发,是不可能理解波澜壮阔的历史的。但是,我们要理解历史,同样不能没有情感的参予。逃避情感,永远都是一句空话;当然,在空话的背后,还有许多的伤心。但这伤心,恰恰证明了情感的无可逃避。
(二)逃避个性
在逃避个性之前,我们先搞清楚何所谓个性吧。所谓个性是个人特有的能力、气质、兴趣、性格等心理特性的总和;它是在一定社会环境和教育的影响下,通过长期的社会实践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其实,我们了解了个性,也就知道个性实在是无法逃避得了。试想,一个人如果逃避了自己的个性,那和一段木头又有什么区别呢?所谓个性,实在是把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的标志;失掉或者逃避了个性,那我们和别人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其实,人的尊严与价值往往是建立在个性的基础之上的。逃避个性,也就意味着尊严与价值的沦丧。当然,我们先不讲这些大的,而只看看诗歌中的逃避个性。逃避个性,大抵是现代派诗歌的重要标志;而传统的诗歌,则是表现个性的。也正因为如此,传统诗歌具着各种各样的风格;而这各种各样的风格,也让我们看到诗歌的百花园实在是万紫千红的。但是,逃避个性的现代派诗歌就不这样姹紫嫣红开遍了;在这里,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风格可言的。没有了个性,又谈得上什么风格呢?但是,我们也可以说现代派的诗歌具有一种共同的风格,那就是没有个性的风格,亦即没有风格的风格。现代派的诗歌,具有着千篇一律的雷同。当然,这是逃避个性的产物;同时,这里是没有什么亮色的,到处弥漫着颓废的气息以及末日之感。它让我们想见的是,假如人类不在了,留下的并不是一片干净之土,而是到处充斥着现代垃圾的废墟。在这里,我们是看不到什么希望的;我们的希望早就被现代的荒凉毁灭了。当然,逃避个性,并完全是现代派诗人们的主观愿望;他们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也就是说,现代派的诗人们未尝不向往古典的浪漫;但关键的是,那个背景不存在了。所以,古典的浪漫早已成为过去;而现代派的诗人们则要面对现代的荒凉。逃避个性,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渐渐失掉个性的产物。因为个性,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具有太多的意义;人才的批量化生产、文化工业的模式,正在渐渐地抹平人的个性。其实,被抹平的不只是人的个性,更有人的心智灵魂。在我个人以为,人的个性,就意味着灵魂。所以,个性的抹平,也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失魂落魄了。其实,现代派的诗人们,所表达就是这种失魂落魄。当然,这种失魂落魄的罪责并不在现代派的诗人们,而在现代文明本身。现代文明的繁荣,曾经为许多人所陶醉,但是,现代派的诗人们在这里所发现的,不过一片荒原。我们知道,现代文明所造就的社会,有两个明显的标志:一是富裕;一是病态。为什么富裕的现代社会竟然是病态的呢?因为物质的富裕,并没有用来丰富人们的精神;相反,却去满足人们无限膨胀的欲望。但是,这欲望既然是无限膨胀着的;那又怎么可能满足呢?于是,难填的欲壑也就造就了社会的病态。精神的失落、个性的沦丧,也许在现代社会都是难以避免的。人们总是物质的富裕为骄傲,却不得不以精神的病态为代价。至于如何克服精神的病态,人们所有的眼光,也不过两种。一种是回头看,歌颂古典的浪漫;另一种是向前看,展望美好的未来。回头看的,不过在那里刻舟求剑;而向前看的呢,则用美好的未来去粉饰现代文明的病态。所以,反倒是那些现代派的诗人们,让人觉得比较可敬;因为他们敢于写出人们精神的真实,哪怕这真实有太多的脓疮。其实,如果现代的人们完全失掉了个性,那连逃避个性都是多余的。根本就没有个性,那又何必逃避呢?但是,在更多的人,都是追求个性的。虽然未必能够成就个性,但是,对个性的追求,毕竟表现了勇气的可嘉。其实,逃避永远都不是一条出路。因为即便逃路再多,也有无路可逃的时候。所以,我是不主张逃避个性的;相反,我认为,应该尽最大的努力来成就个性。现代的文明,当然有很多的病态;但是,在这病态的现代文明中,我们可以成为一个异数。病态文明中的异数,那就是正常而健康的。所以,在异数身上,实在有着希望的曙光。在希望的曙光中,我们自然就不会想着逃避个性了。只要我们不去逃避个性,那个性自然不会逃避我们。
(三)逃避自我
逃避自我,也就是说不敢面对自我。如果连自我都不敢面对,那又敢于面对什么呢?当然,逃避自我,也是有缘由的。但是,我想,也不外两点,一则自我是一个深渊,二则自我陷入了分裂的状态。其实,说自我是一个深渊,确实比较难懂。但是,我们只要知道了认识自己的艰难,就明白这一点了。在这里,有精神的深渊,有人性的黑暗;这都是我们难以面对的。所以,因为这深渊与黑暗,去逃避自我,就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自我是一个深渊的话,那只要望而却步就是了。但问题的关键是,自我陷入了分裂的状态。有的哲学家,曾经把这个世界分为自我与非我;这里面虽然有所谓的自我中心主义,但却为很多人所认同。当然,这里面有它的道理;但是,这自我与非我并不是漠不相干的。譬如吧,诗意的浪漫会让我们在非我中发现自我。鸟语花香,这当然属于非我;但是,它们是那样得亲切可喜,所以,我们也会把它们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如此说来,这非我不成为了自我么?但是,我们这里要讲的,并不是这种诗意的浪漫。我们要面对的是比较残酷的东西,那就是在自我中发现非我。本来在自我之中,都应该为我所有;但是,我们突然发现,自我并不能够成为自我的主人,反倒成为了他的奴隶。也就是说,自我成为与自己完全对立的东西;即自我与自己分裂了。自我的同一性,这本来是常识;但是,这种常识,却成为了一种奢望。非我并不在自我之外;相反,他就在自我之中。我们对自己的认同感,已经丧失了。我们仿佛在面对一个根本不曾认识的自己。也就是说,在这里最多的是自我的陌生感。那么,这种自我的陌生感是怎么产生的呢?我想,真正的根源还是现代的孤独。当然,在古典的时代,人们偶尔也会产生自我的陌生感;但是,现代的文明却强化了这一点。现代文明所造就的物质繁荣,和我们的精神并没有什么相干。我们被严重地孤立起来,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隔断了。如果被隔断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那么还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我们还可以把自我作为精神的家园。但是,问题的关键是,一旦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隔断,那自我将陷入分裂的状态。绝对孤独,会让人发疯;因为人是合群的动物。我们当然可以感到孤单,并且也非常珍视这种孤单;因为恰恰是这种孤单,把我们和所有的人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在孤单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仅没有被隔断,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加强。但是,绝对的孤独就不一样了,它隔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自我也失去了可以依托的人际空间。我觉得,把这个世界分为自我与非我,确实太霸道了些,因为我们没有理由把别人视为非我。如果我们把别人视为非我,那别人同样会把我们视为非我。那如此以来,大家就在彼此陌生的世界上游荡吧。我们应该看到人类的整体性;当然,还要看到世界的整体性。我觉得,只有人类联结为一个整体,才能够避免自我的分裂。因为在这个时候,我们就不仅仅在自我中确证自身的价值,而且要在人类的整体中确证自身的价值。也可以这样说,只有对人类有价值的,才对自我有价值。如果我们只是局限于自我,人为地隔断与他人的联系,那是难免陷入分裂的。当然,陷入自我分裂的人们,会认为人类的整体价值是虚幻的。但是,这种虚幻,也只是他们不能走出自我分裂的缘由。其实,自我的同一性是以人类的整体性为基础的。当然,在很多情况下,人们颠倒了这个关系。很多人就以为人类的整体性是以自我的同一性为基础的。因为他们以为整体的人类,是由个体的人组成的。那么,究竟孰是孰非呢?而这只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清楚了,那就是先有人类,还是先有个人。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逻辑问题,而是一个历史问题。如果我们研究一下早期的人类历史,就会知道,人类是首先作为一个整体面对生存的艰难的;至于个体的自觉,则是历史进步的产物。自我的同一性以人类的整体性为基础,这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么?隔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自我就会陷入分裂,不正从反面说明了这一点么?
(四)难得解脱
通过逃避,自然是难得解脱的。不过,我总以为,所谓解脱,并不值得追求。因为人在世界上生活,总要承担许多责任;而我们也正是在责任中寻求自身价值的。也可以说,生命之重是可以承受的;但是,生命之轻却难以承受。因为生命之轻,会给我们一种虚脱之感;但是,生命之重,却让我们认识到任重而道远。也就是说,人生是不需要解脱的。当然,有人可能有疑问,人生中有那么多痛苦,如果不解脱,又怎么从苦海之中超拔出来呢?但是,解脱了,又能怎样呢?我们不还是在人生之中,并不曾跳到人生之外么?所谓的解脱,不过是一种安慰罢了。要谋求真正的解脱,也许只有选择死亡;但是,这是无益于生的。人生有痛苦,我们只要承受它就是了,不必设想一个快乐而又美好的终极。到了快乐而又美好的世界里,我们确实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了。但是,又不免厌倦快乐美好本身。解脱,这是出世的想法。然而,出世的想法大都是靠不住的。有谁能够在尘世之中又跳出尘世之外呢?抓着自己的头发,就想跳出地球之外,确实有许多的幼稚可笑。所以,出世的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有人认真的。我们设想过许多美好的乌托邦,譬如大同社会、桃源世界、理想国、太阳城;但是,这也只是编织在人们的梦想里,并不曾有人进得去。我们所设想的美好的乌托邦,自然与现实社会有巨大的不同。但是,设想的乌托邦即便再美好,也会为我们所有的现实条件所局限。也许,美好的乌托邦,是用来逃避污浊现实的吧。但是,与其逃避这污浊的现实,远不如设法去改变它。这自然是愤世嫉俗却又无可奈何的老话。譬如屈原所谓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但是,说这样的话,同样没有什么意义;顶多让人愤慨一下,也就平和些了。改变污浊的现实,必要有大力才好;同时,还需要现实的机缘。如果不能改变污浊的现实,保持自身精神的高洁,也是不错的选择。当然,保持自身精神的高洁,就很难有那种出世的念头了;不过,这本身也是对污浊现实的一种反抗,虽然这种反抗并没有太大的力量,顶多成为精神的坐标。其实,出世的逃避,也并没有逃出尘世之外。真正到深山老林隐居人,不过是少数;就是在这少数中,还有走终南捷径的利禄之徒。更多的人是把避世或者出尘之想作为一种安慰。在痛苦中的人们,当然需要安慰了。如果你对他说,只要活着,就永无解脱之日,那他岂不更加痛苦。虽然这是真话,但是,很多时候,最伤人的恰恰是真话。反倒是说些假话,譬如出世的理想是多么高妙啊,就会让人感到非常满意。但是,很明显,出世的理想只能陶醉一时;而要成为一生的追求,同样会有很多的痛苦。因为我们是在人世间来追求出世的理想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显示自己的精神高洁,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其实,真正的精神高洁,决不是目下无尘的那种。相反,倒是在含垢蒙尘、和光同尘中,有着真正的精神高洁。许多时候,名利之徒也会装出精神高洁的样子;但是,这样的伪善,又有什么意思呢?出世,也只能成为一种理想;因为想着出世的人,也生活在尘世之中。没有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所以,各种功利的打算都是有的。而所谓的精神高洁,一撞上功利的打算,马上就如同寒冰撞上烈火一样,再也没有那种冰清玉洁了。解脱是很难的,就是再标榜精神的高洁,恐怕也无法超越功利的打算。难得解脱,这才是人生的真实。既然难得解脱,那瞬间的解脱,就要被视为极乐天堂了。解脱,所拥有的不过那种浑身轻松之感。当然,这不只是压力的解除。如果压力永远的解除了,我们会拥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欢欣鼓舞,自然有;但这之后,又能怎样呢?没有了压力,也就没有了动力。所以,人们是需要压力的。压力,可以激发人们的创造性;但是,压力过大,又会给人带来痛苦。而解脱,所提供的就是那种巨大压力下的安慰。在巨大的压力下,快乐的止境,是那么美好。望梅,尚且可以止渴;更何况,是压力的解除,永远的解脱呢?人活着,确实没有永远的解脱;但是,我们又需要永远解脱的安慰。
(五)未曾闪光的痛苦
我们虽然讲理想使痛苦闪光,但是,在这世界上最多的恐怕还是未曾闪光的痛苦。我们只知道闪光的痛苦具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却不知道未曾闪光的痛苦,具有着更大的意义。痛苦,要闪光,这是需要机缘的。面对痛苦的闪光,我们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因为我们已经超越痛苦之上了。但是,我们又应该怎样面对未曾闪光的痛苦呢?也许,只能默默地忍受吧。但是,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愿意看到所有的痛苦都闪光;因为许多痛苦属于我们心灵的隐秘。所谓的“事无不可对人言”,实在有许多天真的。隐秘的痛苦,也可以成为幸福的根源。“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这虽然是僧人的艳情,不依然道出了人们共通的感觉吗?痛苦与幸福,就这样的交替,甚至可以说是互为因果。既然从痛苦中找到了幸福的感觉;那为了这幸福的感觉,就可以忍受一生的痛苦了。当然,这样讲,还是浪漫了些。因为现在已经少有人为了短暂的幸福,去忍受一生的痛苦了。也可以这样说,幸福已经失去了深沉的内涵;相反,它染上了更多快乐主义的色彩。也许,这反倒是好的。但是,这里,已经和我们讨论的痛苦无干了。幸福的人,也许都是很傻的;不过,这种傻,真的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人一旦幸福得傻了,就不会体验到那么多的痛苦与悲凉了。我们还是看一下“难得解脱的逃避”吧。其实,这也可以视为一种未曾闪光的痛苦。无论解脱,还是逃避,都是追求一个快乐的止境的。但是,只要人在世上活,这一个快乐的止境,永远都是海市蜃楼。逃避,可以解决问题吗?不可以的。解脱,又可以闪光吗?不可以的。因为逃避与解脱所造就的恰恰是一塌糊涂的烂泥塘。要从这烂泥塘中挣扎出来,定要有火气与锋芒才好。但是,只知道逃避,只知道寻求解脱的人,又有什么火气与锋芒呢?他们顶多在烂泥塘中保留自己精神的高洁罢了。当然,寻求躲避与解脱,同样非常得痛苦。因为躲避是没有止境的,尤其在心中起了畏惧之心的时候。同样地,解脱也是永不可得的,尤其在厌世情绪弥漫的时候。如果厌倦了世间的一切,那恐怕连最终的解脱都会厌倦的。我所以不喜欢逃避与解脱,最根本的原因就在这里。当然,我并不否认,自己也有逃避的心态;但是,我更多的还是反抗之心。也就是说,我并不会永远地忍耐现实本身。我早就没有退路,现在已经到了从天涯海角原路打回去的时候了。我也并不想寻求解脱;相反,我应该承担起责任来。我甚至感觉这种责任来自于上天;只有从这种来自于上天的责任中,才能确证自身的价值。当然,我的努力,决不是为了哪一家哪一派的思想;相反,这关系到人类的福祉,哪怕现在还有点虚幻。逃避,不是办法;解脱之道也是没有的。因为逃避来,逃避去,就山穷水尽了;解脱来,解脱去,连解脱本身都变得可厌了。我觉得,未曾闪光的痛苦,可以成为巨大的动力。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即当痛苦真正闪光的时候,这种痛苦已经不在了。但是,即便通过回忆,我们也不愿意身陷痛苦之中。所以,走出痛苦与身陷痛苦中的人们,想头是大不一样的。走出痛苦的人们,往往把痛苦视为骄傲的资本,并以此来教训那些身陷痛苦中的人。用痛苦来教训人,这名目也许比较新鲜,但却是真有的。当然,这样做是以耀眼的光环为前提的;但是,这总不免让人觉得齿冷。许多时候,所谓的感同身受,也并不可靠。曾经溺水的人,看到在水里挣扎的人,当然会想起自己曾经的挣扎。但是,此时此地,在水里挣扎的人,毕竟不是自己;面临生命危险的人,毕竟不是自己。我觉得,用痛苦来教训人,是比较浅薄的;还是给处于痛苦中的人们,提供一些切实的帮助吧。其实,这未曾闪光的痛苦,也提示了一点,即人类的大部分痛苦都是要被忘记的。虽然我们明明知道,人类历史是在悲剧中前进的;但是,写在书本上的历史,总是一路凯歌。忘记痛苦,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苦,也不意味着痛苦不会再来;而只是说明我们比较健忘罢了。人的脸上,总是要贴金的;记住那么多痛苦干什么呢?但是,我们毕竟记住了一些痛苦;当然,这些痛苦曾经是闪光的伟大的痛苦。也正是这样的痛苦,树立了人类精神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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