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自上天的深邃
在道德确实需要形而上学的深邃。也只有形而上学的深邃,才能够成就道德的崇高。人是一种追求超越的存在,而这种对超越的追求很大程度上根源于道德的崇高。如果没有道德的崇高,人和走兽又如何区分?走兽只服务于自己的本能和欲望;但是,人却可以超越本能与欲望,成就真正道德的崇高。道德所以是崇高的,很大程度上根源于个体的人对于整体人类的献身精神。也就是说,个体是人类整体的一部分,所以个体必须服务于人类整体;为了人类整体的利益,个体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生命。我们知道,真正的道德崇高,都是那种大无畏的献身精神成就的。譬如我们讲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不仅有浩然正气的激荡,而且有人类精神的闪光。我在想,人类的整体性,是如何得到自觉的。在蒙昧的时代,这依靠上帝;而在启蒙时代,则依靠道德形而上学。我并不否认,道德形而上学有唯心的成份,甚至也为上帝的存在保留了空间;但是,它依然深深地着震撼人心。为什么这样呢?我想,最深刻的根源,就是人类整体性的自觉。康德讲:“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实际上,这就道出了道德形而上学的深邃;并且道德形而上学的深邃就来自于上天,或者说“灿烂星空”。灿烂星空,是位我上者;这本该让我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但是,在我,并没有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反而升腾起了一种崇高感。这种崇高感,来源于哪里?来源于道德律令,来源于人类的整体性。在这里,人类的整体性,是通过道德的崇高体现出来的。而成就道德崇高的,又恰恰是个体的人。所以,这个体的人,不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而是大写的、昂首阔步的人;也就说,在个体的人这里,有着人类的全部。所以,深邃的道德形而上学,实在高扬着人的理想的。在这里的人,既不是上帝的仆人,也不是帝王将相的臣属,甚至也不是实现伟大目标的工具;相反,他就是伟大目的本身。人,是目的,而不是工具;这可以说是启蒙的最高理想。虽然这个最高的理想,在历史的进程中,被一次又一次的践踏;但是,人的旗帜却高高飘扬着。我们知道,人是使用工具来改造世界的动物;可以说,正是对工具的使用,让人摆脱动物界,建立社会,并最终统治地球的。工具在现代社会的使用,更是极为广泛;但是,对于所谓的工具本体,我却有很大的疑虑。我并不认为人类所创造的工具,是最后的实在、一切的根源。其实,对于最后的实在、一切的根源,这种本体论的讲法,我也有很多的怀疑。如果定要说最后的实在、一切的根源,存在的话,那也是人本身。我们在那里讲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引出人的诞生。既然“天地间,人为贵”,那就不能够把人本身作为工具。可以说,启蒙的理想恰恰对抗着工具本体。但是,工具本体却是残酷的现实,而启蒙的理想则呈现出了许多虚幻。而我们要做的,恰恰是让启蒙的理想摆脱自身的虚幻,成为真正的现实。对于道德形而上学的深邃,我是非常尊重的。因为在这里,不仅有人本身的理想,更有人类整体性的自觉。可能有人会以为,人本身的理想和人类整体性会有许多矛盾。譬如人本身的理想,更强调个体的自由,而人类的整体则要求崇高的献身精神。其实,这并不成其为矛盾;即便是矛盾,也可以得到统一。并不是说强调个体自由,就要逃避人类整体的责任;也并不是说献身人类整体,便没有了个体自由。只有深刻地意识到人类整体责任的个体,才是真正自由的。同样地,个体自由也就同时意味着献身人类整体。如果没有人类整体,也就无所谓个体的自由。当然,道德形而上学的先验性,是可以改造的。实践着的人类主体,就可以让先验的道德形而上学获得经验的支撑。但是,道德形而上学本身,毕竟有一个经验变先验的历程,虽然这个历程未必得到自觉。经验,往往是平实的;但先验却有一种超越。当然,这种超越,根源于上天的深邃。其实,没有上天的深邃,我们又怎么印证人本身的崇高呢?
(二)所谓道德律令
所谓道德律令,很类似于绝对命令的。在道德的实践中,仿佛有一种超越的东西,在命令我们,必须怎么做;只有这样做,才是道德的,才能够体现生命的尊严与价值。就像我们常讲的舍己为人、见义勇为;这样做,并不是说能够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而只是去服从类似于绝对命令的道德律令。有人讲了,如果去服从超越的道德律令,那是不是意味着丧失了主体性,而成为道德律令的奴隶呢?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对道德律令的服从,恰恰说明了人类的主体性;如果不去服从道德律令,那才说明做了自己本能与动物性的奴隶。可以说,道德律令,是不容置喙的;它要求绝对的服从,而这种服从又是以人类的主体性为基础的。从某种意义上讲,道德律令也可以视为一种召唤。这个召唤,也就是心中上帝的召唤。我们知道,道德律令最深刻的根源依然在上帝那里。上帝,可以不经论证,就倒在血泊之中;但是,人们很难赶走心中的上帝。虽然每个人心中的上帝并不相同,但是上帝本身,却可以唤醒人们最深沉的道德感。而这最深沉的道德感,又恰恰根源于人们对道德律令的服从。以前,我总以为,只有主动的创造,才是具有主体性的;现在终于意识到,服从,尤其是对道德律令的服从,依然体现着人类的主体性。所谓的服从,并不是消极的顺从,在这里同样有积极主动的创造。道德律令本身,也是行动的指针。它一方面约束着我们不去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指导我们去做什么。违反道德律令的,我们不能去做,譬如《摩西十戒》中讲的那些戒律;而要求我们去做的,又必须去做;如果不去做,我们将会丧失生命的尊严。道德律令本身是有极大超越性的;它很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意味。但是,这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并不曾践踏人类的尊严,反而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尊严。人本身,就是需要超越于他之上的力量,来成就真正的崇高。康德虽然讲“道德律令,在我心中”,但在事实上,这种道德律令简直具有了一种客观性。道德律令,本来是主观的,甚至不过内心的一种虚造,但是因为巨大的超越性,而具有了客观性。也可以说,道德律令存在于一个“理”的世界里。在这里,“理”,或者说“天理”,才是这个世界的本原。道德律令所体现的也就是“理”,或者说“天理”。问题的关键是,这个世界是不是由理或者说天理推演出来的呢?很显然,这并不具有真理的意义。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道理与法则,这并不错;但由道理或者法则,哪怕是最渺小的事物,也是创造不出来的。所以,在这里,是有一种头足倒置的。然而,即便如此,客观唯心主义依然有自己的力量,譬如所讲的道德律令,就唤醒了人们真正的崇高感。青年毛泽东曾经讲过,“吾国宋儒之说与康德同”。实际上,就概念而言,天理与道德律令确实是相通的。在道德律令中,就有所谓的“人欲尽处,天理流行”。天理,要求克服人的私欲;而道德律令,也要求人们不要成为自己本能与动物性的奴隶。可以说,道德律令是以其客观性君临人间的,虽然它是主观的。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又确实忽略了人们内心的力量。在这里,对道德崇高的成就,不是人们内心的主动选择,而是对道德律令的服从。虽然服从道德律令,依然体现人们的主体性,但是,道德律令的根源又在哪里呢?可以说,还在人心。人们所以能够成就道德的崇高,还在于恻隐之心。因为恻隐,而唤起同情;因为同情,而化做行动。孟子所讲的恻隐之心,实际上很有温柔敦厚的一面;而不像康德所谓的道德律令,那么凶巴巴的,不容置辩,而只有服从。通过内心的温柔,来成就真正的崇高,这是孟子非常可贵的地方。虽然孟子的学说,也有自己的超越性,但是,他更重视的是经验。在这里,并没有上帝的背景,所以他的学说虽有崇高的一面,但很难达到康德那种深邃。我们不要想象在康德那里找到温柔似水的东西;他虽然有崇高的道德情感,但给人们带来的却是深深的敬畏与无比的震撼。没有深深的敬畏,就没有道德的崇高。道德律令,一面让人敬畏,一面让人震撼。人们正是在敬畏与震撼中得到超越的。
(三)人是目的的理想
人是目的,这是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的基础》中最激动人心的思想。可以说,这种思想表达的是一种理想。在中世纪,人并不是目的,相反,真正的目的是神;而人不过是服务于神的仆役或者说工具。而经历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人的主体性得到了确立,于是,人本身便成为目的,而所谓的神或者说上帝,已经从尘世退回到天国,只保留在人们的信仰中。当然,作为主体的人,也可以没有对神或者上帝的信仰。人成为目的,一方面“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个原则得到恢复;另一方面,所有的一切都是服务于人的工具。可以说,康德为作为主体的人,建立了一个目的王国。在这个目的王国里,人本身,就是最高的目的。所以,无论是作为这个目的王国的国王,还是作为这个目的王国的成员,都是一样的。在这里,尊重每一个人的自由与发展;而每一个人的自由与发展亦必将增进人类的福祉。可以说,这非常富有启蒙的理想色彩。但是,我们要考察的是这个理想的目的王国,究竟有多大的现实性。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服务于人,我们是认同的;但是,当这成为现实,会不会膨胀人的野心与私欲呢?要知道,许多时候,人的野心与私欲,就会化装成美好的理想本身。所以,对于“万物皆备于我”的自大,我总有许多的警惕。我总以为,主观唯心主义的自大会膨胀人们的野心与私欲;相反,倒是客观唯心主义,譬如康德的哲学能够唤醒人们深深的敬畏。康德虽然在表达人是目的的理想,但是,对于人的野心与私欲,不是没有警惕,所以,才强调那种敬畏。我们再看一下作为目的王国的国王,与作为目的王国的成员是不是平等。其实,理想中的平等,一旦转化为现实,就会有许多的不平。目的王国的国王,也许有非常美好的理想,他就是要把人是目的的理想贯彻下去。而这种贯彻,就需要权力,就需要对目的王国的成员进行制约。不是说,作为目的王国的成员与作为目的王国的国王是平等的么?但是,目的王国的成员就没有制约目其他成员的权力;相反,却要为目的王国的国王所制约。另外,目的王国的国王为了贯彻人是目的的理想,便不免把他的成员作为工具使用。于是,出现了类似于悖论的情况,也就是为了贯彻人是目的的理想,恰恰要把人本身作为工具;而目的王国的理想,也就这样破碎了。强调整体主义,即便目的王国,也会把人本身变为工具。我们讲人是目的,但是,这个“人”,并不是抽象的人,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作为个体存在的人,便会这样理解人是目的,即是目的王国服务于个体的人,而不是个体的人服务于目的王国。如果个体的人服务于目的王国,那人本身不还是工具么?这人是目的的理想又何由彰显呢?但是,如果每一个个体都让目的王国服务于自己,那这个目的王国,也就无法维系了。所以,从真实意义上讲,人是目的与工具的统一。当我们表达人是目的的理想的时候,看到更多的是把人当作工具的现实。但是,我们并不能够脱离现实,去表达理想。也就是说,我们要把人是目的的理想贯彻到人是工具的现实中去;即通过人的工具性来达到人的目的性。我在想,做历史自觉的工具,是不是体现了人的目的呢?如果从狭隘的个体立场出发,自不免要废然长叹了。但是,作为实践着的人类主体,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实现某种伟大目的的工具,就会升腾起一种真正的崇高感。工具所以是有意义的,就在于它服务于目的,并且它所服务的不是个人那一点自私而卑微的利益,而是人类的福祉。所以,从这个角度讲,历史自觉的工具本身就体现了人是目的的理想,并且这个人不是个体的人,而是由一个又一个个体所组成的人类整体。人是目的本身,就具有双重意义。作为目的的人本身,既是个体的人,也是整体的人类;而我们要谋求的则是二者的统一。我在想,所谓目的王国,究竟是必然王国,还是自由王国。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在康德那里,目的王国是带有终极性的,所以,它很类似于自由王国。但是,不通过必然,又何以达到自由?不通过工具,又何以体现目的?目的王国是与工具王国相对应的,就如同自由王国与必然王国相对应。但是,这也只是对应,两组概念并不存在一个等号。
(四)对人之有限性的超越
在道德形而上学中,确实有着对人之有限性的超越。我们知道,人是有限的存在,这并不只是因为每一个个体的生命都会死亡,更因为每一个个体生命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有人问了,由无数个体的生命组成的人类整体,是不是无限的呢?要知道,人类整体的生命是绵延无尽、生生不息的;同时,人类的能力也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但是,把人类整体放到浩淼无穷的宇宙中,同样显得太过渺小。在宇宙的无穷面前,人的有限性,也就彰显了出来。但是,人不同于其它有限存在的地方,就在于人有自觉的意识。也就是说,人能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但是,浩淼的宇宙却对此一无所知。然而,人们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就不会以这种有限性为满足;而是想着超越这种有限,而达到更高的存在。在宗教神学中,这更高的存在,就是上帝或者说神;而在道德形而上学中,这更高的存在就是崇高的道德。我们知道,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但是,在这最宝贵的生命之上,还有更高的东西,而这更高的东西,也就是道义或者说道德的崇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所成就的也就是这种道德的崇高。在成仁取义这里,是有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的。也就是说,我们为了取义成仁,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当然,世俗中的人们就要讲了,你这取义成仁,太不尊重自己的生命了。生命是父母给的,即便有再崇高的理由,也不应该舍弃它。但是,这种平常的观点,在道德形而上学的深邃面前,会显得很无力。坦率地讲,人是需要一种精神的;如果失掉了这点精神,就是英雄豪杰也会堕落为庸人。用平常人的道德去指责志士仁人的舍生取义,这很类似于“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长笑老鹰非”。人本身,确实具有超越性;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这种超越性。人本身的超越性往往体现在志士仁人的舍生取义那里。其实,道义或者道德的崇高,并不具有虚幻性;因为在这里贯注了志士仁人的全部生命与精神。可以说,道义或者说道德的崇高,只有对于满足于平庸道德的常人来说,才具有虚幻性;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会为道德的崇高所震撼。而这种震撼本身就说明了,每一个人都具有潜在的超越性。我在想,人们用道德的崇高去超越存在的有限,能够达到真正的无限吗?其实,所谓的无限,是有两个层面的,一个层面是宏观的无限,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至大”;另一个层面则是微观的无限,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至小”。然而,“至大”与“至小”存在么?我们都非常熟悉《庄子》中讲的“至大无外,至小无内”。但是,我们找得到无外的存在么?九州之外还有九州;宇宙之外,还有宇宙。同样地,我们也无法找到无内的存在,因为物质本身是无限是可分的,正所谓“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可以说,无论是宏观的无限,还是微观的无限,都是没有尽头的;既然如此,作为有限存在的人本身,又怎么可能达到真正的无限呢?也可以说,人即便超越了自身的有限性,也不可能达到真正的无限;问题很简单,真正的无限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如此说来,那对人之有限性的超越,不显得徒劳么?其实,并不徒劳,因为在这里彰显了一种精神。对于人之有限性的超越,虽然并没有达到真正的无限;但是,他所达到的境界,已经远远地超越原来的有限了,虽然这种超越性的境界依然是有限的。道德的崇高,往往通过生命的毁灭来彰显。也正因为这一点,道德的崇高超越了生命本身。生命不过一段历程,这段历程,是非常短促的;但是,道德的崇高却超越了生命的短促,而成就了精神的永恒。其实,我们所谓对人之有限性的超越,大都是精神意义的。这种精神意义,在无干的闲人那里自然是虚幻;但是,在真诚的信仰者,却是真正的永恒。也许,人们所成就的道德崇高,会让上帝觉得可怜可笑;但是,有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精神,就是天地也会黯然失色。道德形而上学的深邃,直达人们的灵魂深处。也许,人们很难洞察灵魂深处的情形;但是,超越人之有限性的力量,就来自于这里。
(五)真正的崇高
真正的崇高来源于哪里?我们可以说来自人们内心的敬畏。我们都知道康德所讲的自然界的崇高。自然界中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以其压倒性的优势,让人们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渺小与卑微;但是,与此同时,人们发现这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并不能够伤害到自己,于是,在心中升腾起了一种尊严感。可以说,这很好的分析了自然界的崇高,是如何作用于人们的心理的。在这里,真正胜利的,并不是自然界中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而是人们内在的尊严。这种内在的尊严,一方面抗拒着自然本身,另一方面也深深地敬畏着自然本身。其实,人的内在尊严,不只体现在对自然的抗拒与敬畏,更体现在对道德律令的敬畏与服从。道德律令,并不外在于人本身,相反,它就在人们心中。我们敬畏道德律令,并不是敬畏外在的权威,而是敬畏自己心中的良知。我们服从道德律令,同样不是服从外在的权威,而是服从自己心中的良知。也就是说,道德律令和心中的良知是统一在一起的。我们讲道德律令,必须唤醒内在的良知;而我们讲内在的良知,也要求着道德律令的权威。也就是说,让道德律令根植于我们的良知之中,这大抵即是“道德律令,在我心中”最为深刻的内涵。我们知道,内心的自觉往往要靠外在的权威去唤醒的。要知道,在人的内心,有一种天生的自由倾向,也就是说“我欲则欲”,往往并不能够认识到自己最真实的利益与福祉所在。而这就需要强制的手段,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最真实的利益与福祉。我们知道,在良知本身,就有很大的先验性。但是,说也怪,人们只会敬畏比自己强大的东西,譬如自然界的崇高、心中的道德律令。良知、道德律令,都来自于经验;但是,我们如果还原了它经验的本来,那就不会有人去敬畏了。就像,我们讲,每一个人都有良知;于是,大家便想了,既然都有良知,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因为无论做什么,都是出自自己的良知。做善事,这自然是出自良知;但是,坑蒙拐骗、杀人越货,这实在是泯灭良知的。所以,从良知出发,未必有好的归宿,甚至会有恶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讲,王阳明先生所讲的“致良知”,确实没有康德讲的“道德律令”更为深邃。因为“致良知”,会面对为所欲为、人欲横流的困境;而“道德律令”则会引起人们深深地敬畏。可以说,为所欲为永远成就不了道德的崇高;相反,它每每挑战道德的底限。当然,所谓的“致良知”,也不是全无好处,因为它强调主体的道德自觉;但是,这种道德自觉,只可求之于圣贤,而很难约束人欲横流的世俗。我们知道王阳明高倡“致良知”的时代,恰恰是人欲横流的社会,这确实有着深刻的意味。“致良知”,不但不能改变社会的人欲横流,相反,在学理上,还有推波助澜的作用。这并不是说主体的道德自觉不重要,不应该强调;而是说,道德本身需要那种约束的力量。当然,这似乎又要回到宋儒所谓的“存天理,灭人欲”了。天理与康德所谓的“道德律令”确有相通的地方;但是,这人欲实在是灭不了的;我们只要用“天理”或者说“道德律令”去约束它,不让它泛滥成灾就是了。深深地敬畏,是真正的崇高得以成就的根源。这种敬畏,当然不是匍匐在外在的权威之下;当然,也不是给心灵套上一层枷锁;而是为了成就生命的尊严。我们看不到为所欲为能够成就生命的尊严,相反,它在践踏着生命的尊严。而为所欲为者的生命,同样是没有尊严的;他们可能一时高高在上,但终将受到人们的唾弃与咒骂。其实,只要心中有了真正的敬畏,是不会为所欲为的。然而,为所欲为的人,不但破坏了人们心中的敬畏,甚至在嘲弄崇高本身。仿佛给崇高画一个花鬼脸,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所谓的崇高了。但是,这种嘲弄,是何等得幼稚,甚至幼稚得连掩耳盗铃都不会了。实际上,终将为历史所嘲弄的,不是崇高本身,而是嘲弄崇高的跳梁小丑。当然,历史的机缘,往往会让跳梁小丑扮演英雄豪杰的角色。但是,他们的本来,人们就认不出么?所以,还是多些敬畏之心吧。嘲弄历史的人,终将会为历史所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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