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时代,社会促使艺术家成为道德的倡导者和超越自我的理想传播者,这样,艺术便成了宗教、道德或社会思想的辅助作用者”(赫伯特•里德《艺术与社会》)雨田的痛苦,并非“出无车,食无鱼”的一己之忧。更多的时候,雨田是在代替时代、社会,乃至整个人类的良知承担着刀子与寒风的伤痛。诗人与艺术家到底该不该担当这么多社会义务?在这里我们姑且不论。然而,在这样一个道德沦丧,秩序混乱的年代,我以为维护人类赖以生存的正义和善良,保持一种与“为人类而歌 我的歌声和手臂将伸向远方”(《囚禁》)的姿态与立场,应该是区分一位有良知的诗人的最起码的尺度吧?
自九十年代以来,雨田诗歌中经常出现的意象,总是浸淫着浓厚的悲剧色彩,而且在他的世界里,通往天堂的路总是那么遥远,梦中的女孩被血红的落日笼罩,清澈的流水已经被冷酷的寒冬封冻,燃烧的玫瑰被黑夜里的狂风吹灭,几乎所有美好、善良的事物都在一种危险、艰难的困境中经历着生死存亡的最后抉择。邪恶对善良的压迫成为雨田诗歌不可回避的背景。那种无望的孤独,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生存现实,使诗人内心充满了忧伤与绝望。尤其是面对“鸟为人编织梦境/手为人制造家园的同时/也为人制造心的困境”(《梦的苹果。一只手或一只鸟》)的尴尬处境,雨田仿佛是一位彻夜不眠的梦游者,在乌鸦翻飞、血刃纵横、寒风凛冽、长夜漫漫的大地上孤独、孤立、绝望地奔走、呼号。他的身前和身後是闪烁着刺目的寒光的苍白的雪地,是被狂风砍杀的鲜花的遗骸,是东倒西歪的树木,是堆满垃圾的城市散发的恶臭的河流……。如此残酷的现实,使雨田内心伤痕累累,血泪交织。于是,雨田只有“拔出腰间的匕首 和诗歌保持美学的平衡”。
雨田这种孤独而孤立的诗歌形象,让我想起了屈原。
“我的胃里充满黑暗和饥饿 这难道使我一生的悲剧吗/火焰在上升的同时死亡也在逼近 而我只能承受/如果我们能躲避残酷的世界 我们所承受的/就不是一种真实 我们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太阳在乌鸦的重压下已经变暗 而我只能是黑暗中的守望者 我的生命只能与黑暗抗衡”(《幻象》)
显然,雨田对于自己所处的时代遭际早就获得了认同,只是他那善良、敏感、不屈的灵魂使他不得不在一种不可能中保持了一种与邪恶力量的精神性对抗。而这种对抗的结果,也就使诗人雨田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冷血的城市 我独步而行的城市/请告诉我黑暗的夜里何时才能出现光芒”(《囚禁》)“我满含血泪地感到生命的内部有一种锐利的疼痛/而我早已知道这些 将直抵悲剧的终点”(《痛苦的忍耐》)
那么,雨田精神上如此深重的痛苦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是一位有良知的诗人对在当代社会已经弥足珍贵的艺术良知的维护,是对那些无休无止摧残人类精神情感的事物的还击与对抗。我并不是主张诗人主动地充当人类社会生活代言人的角色,但一位艺术家如果对正在消失的真理,以及谎言、丑恶、混乱的生存现实熟视无睹,这样的诗人和艺术家,对于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用处呢!
黑夜、死亡、罪恶——光明与黑暗的对抗
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对抗和撕杀,几乎是贯穿雨田始终的主题性意象。从他早期的长诗《麦地》《四季歌》,到先后发表于《非非》的组诗《雪地中的回忆》《偶然的心境》《乌鸦城市》我们可以看出,笼罩在诗人头顶的沉重似铁的黑夜似乎不仅没有消退过,而且愈来愈浓重,愈来愈苍茫。“枪口的黑暗”加速着诗人的苍老,“阳光正被一只黑手掐灭”的现实,使“我却清晰地看见一棵死去多年的枯树闪着灵光”,而“从黑暗中来/又到黑暗中去”的境况,则更使雨田焦躁的内心充满了迷茫与绝望:“死神还没来临之前 苍老的乌鸦/显得更加疯狂 它穿行过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如果说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在生长 在沉沦/悼念自己的乌鸦 快告诉我们在何处驻足……”(《听乌鸦悼念自己》)作为与光明为敌的黑暗,在雨田的诗歌世界里不仅强大而且无处不在,常常让陷入生存困境的雨田充满了愤懑与悲伤。于是,雨田常常表现得如一位中世纪时代的铁衣勇士(在世俗者眼中,也许更像唐吉•珂德),满怀忧愤地手持诗歌的微弱光焰,与弥漫了大地与天空的黑暗进行着也许最终还是没有结果的交锋。
当代中国汉语诗歌自从北岛被“打倒”之后,无聊的文字游戏,无关痛痒的泛文化滥觞,又一次把诗歌和诗人引向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尴尬境地。我甚至对目前诗坛一些所谓的权威刊物对一些既无思想,又无道德和精神立场的诗人与诗歌的大肆吹捧心存疑窦——当诗歌完全变成与我们的生存现实,精神境况毫不相关的东西时,在这个浮华、空洞的年代,我们的诗歌和诗人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和必要呢?
我自然不能确定雨田内心如此深重的苦难到底来源于什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雨田在讲述自己的精神遭遇的同时,也让我感受到了当代人灵魂的困境。
“血肉的阵地 无论被谁占领 我都将活在不朽中/只有语言能拯救一代人 让死亡和血肉交战吧/我的声音写在纸上 我庆幸自己没有被嘴脸欺骗”(《听乌鸦悼念自己》)
这就是雨田的立场,一位宁肯战死,也不愿与邪恶为伍的诗人的态度。
立场决定一切。对于一位诗人,特别是在一切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中改变、消失、消解、消失的年代,如果你对这阳光下的阴影,玫瑰上的芒刺,虽然苍老却可以让太阳变黑的乌鸦没有足够的警觉,你就不可能拥有独立的人格立场和诗歌立场。更何况,雨田已经看到并经历了“虚无色彩的黑夜 野兽/迫使我们的朋友们沦落天涯”(《风的怀想》)的事实。所以对于雨田来说,他追求光明的唯一方式,也只有保持与黑暗对立、对抗的立场。
作为黑暗的对立面,雨田诗歌中的光明,总是显得那么微弱、渺小,有时候甚至短暂得让人感到绝望:“梦境 阴影踩碎黑暗中的桥 我们穿过雪的本身/天空和孩子们的泪水在发亮地颤抖”(《雪地上的回忆》)这也许是因为雨田在潜入到生命的最隐秘处之际,已经看到并感触到了他所面临的黑暗是那么强大,尤其是在这个被物欲和私欲笼罩了的世纪,那么多诗人、哲学家都已经心甘情愿地放弃了思想和思考,他就象一只满怀忧郁而又无可奈何的孤独的猎豹,在夜色深沉,孤立无援的大地上烦躁不安地徘徊、奔走、呼号。他希望揭穿事物的本质,他渴望让鲜红的血迹点燃更多的人内心的火焰:“悲剧堵不住我们的嘴 死亡锁不住我们的心/谁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高处守望 谁就/承担起一个时代的命运 我从祖国的伤痛最为/严重的地方挤出淤积的黑血 谁能超越/他自己的一生 民主和人本身的尊严在上 在更加/高原的地方 无边的痛苦和最后的一滴光辉在闪耀”(《幻象》)
诗歌、哲学和宗教,本来就是人类精神和灵魂的最后居所,尤其是在人类的情感和灵魂被生活的假象轻而易举地掏空的年代,昏睡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的人类,是多么这种犀利如电光的思考者的声音啊!
“带着一身寒气和沉默 我无法在自己无形的墓碑上/写下滴血的碑文 我知道乌鸦的叫声还在继续/黑暗降临在所有的窗口 而我的思想不能弯曲只会更尖锐”(《乌鸦的三种叫法》)
这就是雨田与黑暗对抗的方式——坚定、壮烈、义无反顾。就象过去年代的烈士,沉沉黑夜给了雨田思考与表达的机会,他也不惜锋利的刀锋上行走,在乌鸦遮住了星光的沉沉黑夜,苦苦等待诗歌的微弱光亮。因为在这种艰难的对抗中,虽然他也有过“我在空荡荡的夜里行走 会不会掉进别人的陷阱?”的担忧,但在追求光明的路途上,雨田对抗黑暗的态度还是坚定地令我惊讶:
“我知道自己并步健康地活着 但我的确希望看见/不是在权力专横下行走的残破的躯干 谁能告诉我/那场初夏的雪为什么堆积在人们心中至今不化/一个完整的预言怎麽能刺伤我的双眼呢/我步履沉重地在风中行走 风还在歌唱”(《接近本质》)
2003年11月2日夜,天水城南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