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通过独占花魁来确证自身的价值
其实，卖油郎正是通过独占花魁来确证自身的价值的。虽然这种确证自身价值的方式不见得多么高尚，但是在这里，却有着市民意识的觉醒以及对现世幸福的执著。当然，在这里，所谓现世幸福即意味着欲望本身的实现；而欲望的实现，同样能够确证自身的价值。我们知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其实，人本身要生存，是离不开饮食男女之欲的。在哲学家，总爱强调人之精神性，却忽略了人本身是肉体的存在。而要维系肉体的生存，就要实现饮食男女之欲。当然，在人本身，定要以合乎伦理道德的方式实现饮食男女之欲。我们可以看到，卖油郎独占花魁，虽然未必合乎封建的伦理道德，但是，却合乎崭新的市民道德。其实，这崭新的市民道德，不仅尊重自然人性以及自然情欲，而且强调内心的挚诚。当封建的伦理道德，已经为伪善所腐蚀的情形之下，尊重自然人性的市民的道德，反倒具有了进步的意义。也就是说，真正的伦理道德，不应该指向对自然情欲的否定；相反，应该尊重自然情欲本身。当然，在这里，就不会有对“存天理，灭人欲”的认同，因为我们没有理由把“天理”与“人欲”对立起来。一方面天理即在人欲之中，离了人欲，无所谓天理；另一方面，有一分人欲，即有一分天理；如果灭绝了人欲，那也就在真实意义上灭绝了天理。所以，我们要做的，实在是用“天理”去疏导“人欲”。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求对自然情欲的尊重。而尊重自然情欲最好的方式就是在现实意义上实现自然情欲。当然，在实现自然情欲的过程中，人本身的价值也就彰显了出来。我们知道，卖油郎独占花魁，在很大程度上是凭借了内心的挚诚；而这内心的挚诚恰恰意味着“天理”对“人欲”的疏导。亦即，在这里，并没有道学家所设想并深恶痛绝的真实的放纵以及所谓的淫荡。其实，真实的放纵以及所谓的淫荡，都是以享乐主义为背景的。但是，很显然，卖油郎并没有耽溺于感官享乐的经济实力；同时，他独占花魁也并不是为了获得感官的享乐，而是为了觅得现世的幸福。然而，我们也应该看到另外一点，虽然卖油郎独占花魁有着市民意识的觉醒以及对现世幸福的执著，但是，这本身毕竟属于风流韵事；并且在这里，卖油郎显然在所谓的“风流”上压倒了那些腰缠万贯的名商大贾。所以，在这里，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即风流本身能不能够确证人之价值。虽然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但是有一点却是很明确的，即风流本身能够体现人的魅力。当然，花魁娘子的魅力自不必说，在这里，实在有着青楼女子的艺术化。艺术化的花魁娘子，虽然阅人无数，但是，要觅得幸福的归宿，却只能垂青于拥有内心挚诚的卖油郎。如果她所托付终身的人，没有内心的挚诚，而只是好色贪财之徒，那么她只会重演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的悲剧。我们应该看到一点，即能够保证青楼女子获得现世幸福的，依然是家庭伦理。虽然在家庭伦理中，自由地展现女性魅力以及女子本身的艺术化已经不怎么实现，但是，它毕竟可以保证青楼女子的现世幸福。所以，在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即从青楼文化的自由伦理返回现实的家庭伦理。其实，花魁娘子所完成的就是这样一个华丽的转身；只是这个华丽的转身之后，就不再有华丽，而是要面对真实的平淡。当然，现世的幸福就是那样得平淡；惟其如此，才是现世的幸福。不是讲“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吗？如果青楼女子能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归宿，那就不枉了曾经承受的悲苦了。也就是说，在卖油郎独占花魁这里，不只是花魁娘子成就了卖油郎，同时，也是卖油郎成就了花魁娘子。其实，风流不只能够体现人的魅力，更能够确证人本身的价值；当然，这里的风流，定要被规范在伦理道德之内。一般来说，所谓风流韵事，定要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为归宿；卖油郎独占花魁同样不能够例外。然而，在这里，成为例外的，也只是它走出了才子佳人的俗套。那么，我们能不能说，不是才子的卖油郎扮演了远胜过才子的角色呢？我想，这是完全可以的。亦即，在这里，才子的庸俗性为新兴的市民所克服。
（五）走出才子佳人的俗套
既然讲走出才子佳人的俗套，那就不妨分析一下才子佳人的俗套。可以说，才子佳人的俗套实在反映了文人雅士的幻梦。在文人雅士，总不免以才子自居的；既然自己是才子了，那自然就要找一个佳人来相伴，如此才是真正的风流倜傥。但是，以才子自居的文人雅士，并不是就是才子，甚至也不了解才子；至于所谓的佳人，不过出自幻梦的编织，并不就是现实世界实有的人。虽然才子佳人已经演变成俗套，但是，在这里却有风花雪月的诗意以及高雅文化境界的展现，然而，这一切并不能够改变才子佳人本身的庸俗性；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文人雅士的浅薄欲望为根基的。亦即，在风花雪月的背后，却是浅薄的欲望。然而，所谓的文人雅士，却并不敢把这浅薄的欲望赤裸裸地展现出来，因为这似乎有违温柔敦厚的诗教。而用风花雪月的诗意以及高雅的文化境界把浅薄的欲望伪装起来，似乎就不失温柔敦厚之旨了。在文人雅士，虽然以风流倜傥自许，但却不敢尊重自然欲望本身。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心眼里，所谓才子佳人，并没有自然欲望的存在；相反，在这里所有的是高尚的爱情以及建功立业的壮志豪情。可以说，这本身，已经暴露了才子佳人的庸俗性。那么，才子佳人的俗套，是不是除了庸俗性，别无所有呢？当然，也不能够这样说。因为才子佳人的俗套，也毕竟反映了一个社会性的问题，那就是在古代，自由爱情并不具有现实性，亦即恋爱不怎么自由，所以，文人雅士要编造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幻梦中实现恋爱本身。那么，恋爱不自由的原因在哪里呢？我想，主要的就在封建的家庭伦理。也就是说，封建的家庭伦理，容不得自由恋爱，所以，它本身往往扮演着棒打鸳鸯的角色。那么，在才子佳人的故事中，是如何解决家庭伦理与自由的恋爱的冲突的呢？其实，思路很简单，才子中状元，然后与佳人奉旨成婚。封建的家庭伦理纵然根深蒂固，但总大不过君权；有了奉旨成婚的尚方宝剑，才子佳人便终成眷属。但是，这本身却不过是幻梦，没有任何现实的基础。其实，在文学作品中，有一个很普遍的问题，那就是情感的逻辑压倒现实的逻辑。虽然这本身可以表达人们的理想，但是却给人一种空中楼阁之感。所以，在这里，便有一个问题，即如何实现情感逻辑与现实逻辑的统一。当然，在才子佳人的小说、戏曲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了。而只有真正现实主义的文学，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虽然这种解决本身带有悲剧性的内涵。也可以说，我们往往不得不面对一点，那就是情感的逻辑为现实的逻辑所粉碎。分析完了才子佳人的俗套，我们就看一下如何走出才子佳人的俗套了。其实，走出才子佳人的俗套，定要告别文人雅士的幻梦，面对真实的生活；因为只有在真实的生活中，才有真实的人。在才子佳人的俗套中，就没有真实的生活，所以，在这里，我们所见到的也只是“千部一腔， 千人一面”。我们可以看到，卖油郎独占花魁就走出了才子佳人的俗套。因为在这里，不只有真实的生活，而且还有真实的人，当然还有真实的情欲。也就是说，卖油郎独占花魁，是有对自然情欲的尊重的。它不像才子佳人的小说、戏曲那样，定要用风花雪月的诗意以及高雅的文化境界伪装自然情欲。也就是说，才子佳人的小说、戏曲，既瞧不起自然情欲，以为那会把人本身引向堕落，但是，又要在幻梦中实现自然情欲，以彰显自身的高雅。所以，才子佳人的小说、戏曲，难免堕入“雅得那么俗”的泥淖。而作为通俗小说的“卖油郎独占花魁”，显然就不再追求那种风花雪月的诗意以及高雅的文化境界；相反，它尊重世俗的欲望以及自然情欲本身。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它摆脱了才子佳人的庸俗性，而具有了直面世俗生活的真实性。可以说，在“卖油郎独占花魁”这里，世俗生活走进了文学的视野；当然，在这里，最难能可贵的恰恰是市民意识的觉醒。其实，只要历史时机成熟，市民本身是有变革社会的力量的。我们现在不就处在市民社会之中么？所以，面对市民意识的萌芽，也不免让人有了呵护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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