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洛夫站在古今中外的诗学坐标上,完成了本土性“天涯诗学”的建构与实践。他的诗歌中的本土传统体现在历史题材的选择、历史人物的重构、历史文化意象的复现等方面。我们要从文献学层面深入到发生学层面,从文化通约深入到精神通约,通过对洛夫诗中的文化意象生成驱动力的研究,来破译他的精神密码,进一步研究这种心灵密码是如何外化到其创作之中。洛夫晚年创作的《唐诗解构》体现了“文化标本”的悖论:对古典诗学的现代修复带来的却是个体生命体验的隐退。
[关键词] 文化意象;生成研究;《唐诗解构》;洛夫
[基金项目]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当代汉诗的本土性反思与实践”(13YJA751068)
一、“洛夫在哪里,中国诗学便在哪里”
1998年8月20日洛夫在《洛夫小品选》自序《独立苍茫》里写道:
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作家托玛斯曼流亡美国,有一次记者问他,放逐生涯是不是一种极大的压力?当时他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托玛斯曼在哪里,德国便在哪里!”今天我却无法说出如此狂妄的话,因为我不知道我的中国在哪里,至少在形式上我已失去了祖国的地平线,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认同对象。临老去国,远走天涯,割断了两岸的地缘和政治的过去,却割不断长久养我育我、塑造我的人格、淬炼我的智慧、培养我的尊严的中国历史与文化。
我倒认清了一点:一位流放作者不论他立身何处,生活形式起了多大的变化,他都需要一个庞大而深厚的文化传统在背后支撑。今天我在这极度尴尬而又暧昧的时空中,唯一的好处是我能百分之百地掌控着一个自由的心灵空间,而充实这心灵空间的,正是那在我血脉中流转的中国文化,这就是为什么我有去国的凄惶,而无去国的悲哀。[1]
洛夫的人生轨迹十分丰富,从大陆到台湾,再到加拿大,再到今天属于全世界。他一次次对托玛斯曼语言行为的转述,其实也正是洛夫个人诗学追求的自证。我们可以稍微夸张一点地说,“洛夫在哪里,中国诗学便在哪里”。洛夫在很大程度上,活成了中国诗学的某种人格符号和载体。尤其是晚年的长诗《漂木》以气势恢弘的人类命运的主体建筑,完全超越了意识形态的、民族的、地域的界限,从对个体命运轨迹的回眸升华到对整个人类命运的观照。这首长诗也可以说是洛夫“天涯诗学”的载体,体现出洛夫对“现代中国汉诗美学”的担当。2004年首届“新诗界国际诗歌奖——北斗星奖”授予洛夫,颁奖词是:
在地理之“隔”,空间之“孤”,时间之“伤”中,洛夫毕生致力于诗意的发现和回归,用创造性的形象、意象、感觉和语言,重塑生命的意义。他的现代汉诗创构,既保持了前卫的姿态,又对接并融合了伟大的中国诗歌传统;诗质重思维,诗形谋变奏,以形似与神似、视像与心象、感性与灵思之间的张力,凸现了知性与抒情相融的追求向度。他对现代汉诗本土性与现代性融合的成功探索,体现了凤凰涅槃后自在的飞翔。[2]
洛夫站在古今中外的诗学坐标上,完成了本土性“天涯诗学”的建构与实践。他的诗歌中的本土传统当然体现在历史题材的选择、历史人物的重构、历史文化意象的复现等方面,但是我们要做的并不仅仅是文献学层面的梳理,而应该深入到发生学层面,从文化通约深入到精神通约,去感知洛夫的灵魂的跃动与搏斗,以及这种心灵历程如何外化到其创作之中。
洛夫灵魂的跃动与搏斗通过一系列文化意象体现出来。洛夫的诗中出现了大量的传统文化意象群落,如雪意象、酒意象,悲秋意象,清明意象,月亮意象、登高意象,古典诗人意象。我们通过考察洛夫诗歌中的文化意象的生成,来破译他的精神密码。本文主要论述“雪意象”和“古典诗人意象”。
二、洛夫诗歌中“雪意象”的生成
文化意象往往是心象,而非物象。比如,洛夫在1979年创作《我在长城上》一诗时,尚未到过长城,直到1988年才登临长城。“长城”是一个心象和意象。“雪”亦如是,因为“雪堆积在我们的内部”(《雪崩》)。
洛夫嗜雪。他有三本诗集书名含“雪”:《葬我于雪》(北京中国友谊出公司1992)、《雪崩——洛夫诗选》(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3)、《雪落无声》(台北尔雅出版社1999)。其他每本诗集都有很多写雪的作品。散文集有两本以“雪楼”命名:《雪楼随笔》(台北探索文化公司2000)和《雪楼小品》(台北三民书局2006)。洛夫写雪的散文有不少,如《雪祭》《板门店之旅》《诗人与酒》《雪落无声》《如是晚境》《雪楼小记》等。洛夫在诗集《雪落无声》的代序里写道:“选择‘雪落无声’作为书名,主要是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意象,它所呈现的是将我个人的心境和自然景象融为一体的那种境界,一种由无边无际的静谧和孤独所浑成的宇宙情怀,至于集子里有没有这首诗,并不重要。”[3]
洛夫关于雪的记忆,最早是从童年时期诵读柳宗元的《江雪》开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雪意象”构成洛夫大陆童年记忆的载体。在散文《雪,一首又白又冷的诗》里,他说:
遗憾的是,在台湾,在这烟尘滚滚、熙熙攘攘的闹市中,雪就像诗一样的陌生。在这四季如春的岛上住了数十年,不要说见不到雪,就连三二知己围着红泥火炉,享受一点“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乐趣都没有,更何况玩雪球、堆雪人、打雪仗、吃雪花,捧着一大把雪贴在脸上轻声叫“好妹子”!这些经验于今只有从消逝的童年中去寻找,从淡淡的乡愁中去寻找。
多年前,因思家心切,有一次梦见大雪纷飞中回了家,早晨醒来,枕上一片濡湿,发现泪水竟然仍是热的。[4](p104)
《雪崩》写于1965-1967年间,与《石室之死亡》风格类似,以超常规的意象组合方式,营构出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想象世界,意象密集,扭曲变形,弥漫着浓厚的死亡意识。这个艺术世界对应的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生命异化的外化,也是对于精神故乡的绵邈呼唤。他无数次憧憬着“红泥小火炉”的雪意和情趣。而这种雪意,只有在故乡才有。“我隐隐听到远方传来另一种声音/当谷物开始在地下/骨肉交错” (《雪》),但是,“红泥小火炉已熄/酒已凉趿起鞋子,我扫雪去了”(《雪》)。《今日小雪》里写道,今日适逢小雪,却是一个手抚日历竟然毫无寒意的日子。无酒,无雪,无火炉。因而,乡愁是“久久不愈的宿疾”。他在散文《雪,一首又白又冷的诗》里说:“人过中年,故乡的往事就是一面镜子,不敢照而又不得不照。照镜子时,最令人心惊又无奈的事,是发现两鬓又多了一撮白发,这就是人生冬寒岁末所降的雪吗?”[4](p106) 确实,“雪”一直与洛夫的心境和灵魂紧密相连着。最沉痛的是那首《葬我于雪》:
用裁纸刀
把残雪砌成一座小小的坟
其中埋葬的
是一块炼了千年
犹未化灰的
火成岩
他把几十年的精神重压凝练为雪下埋葬的意象“火成岩”,情感十分饱满。这是一个带有洛夫个体生命体温的诗歌意象和文化意象,他的生命和精神在这个文化意象里得以保存永生。
《湖南大雪——赠长沙李元洛》写于洛夫第一次回湖南探亲前一年的1988年。此时洛夫与李元洛尚未见过面。值得注意的是,写作时间是5月初,并不是冬天,为何写出这么一首“湖南大雪”?原因在于这场“湖南大雪”凝结了洛夫几十年颠沛流离的人生之路。“载我渡我的雨啊/奔腾了两千年才凝成这场大雪”。由于思乡之深,洛夫虚幻出这场“湖南大雪”,在想象中与李元洛相聚,虚构出“红泥小火炉”边的“雪夜相聚”。他们雪夜煮酒,谈诗论史,五十年代的惊心,六十年代的飞魄,带来了彻骨的风寒与黑暗。“火炉上的酒香/渐渐祛除了历史性的寒颤”,“今夜我冒雪来访/不知何处是我明日的涯岸/你我未曾共过/肥马轻裘的少年/却在今夜分说着宇宙千古的苍茫”。
组诗《汉城诗抄》是洛夫因1976年汉城之旅期间所写。组诗共17首诗,绝大部分篇什都与雪有关系,表达的是“雪中诗意”和“雪中乡思”。思乡之情借助故土的近邻——韩国得以间接表达出来,以缓释多年的淤积。这次访问汉城之后,洛夫接着又去日本东京游览了3天。在东京,洛夫竟然毫无诗意和灵感,原因在于日本和台湾建筑并无二致,一首都没有创作出来。为何洛夫在韩国诗兴大发?原因有二:
其一、这组诗也是洛夫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替代性补偿性体验。唐文化作为中国文化的重要象征,出现在汉城,对洛夫就特别具有亲切感。洛夫在这里获得了民族文化的精神补偿。《云堂旅社初夜》的后记里说:“房门及廊柱均悬有刻着中国古诗的木板,初抵该处,几有置身唐朝之感。”[5](p217) 所以,诗歌的开篇就具有充分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代入感:
除了雪
一切都是唐朝的
门的款式,窗的高度
坐下去桌子顿然矮到膝下
庭院中
大概就是那一株寒梅着花未吧!
檐铃自风中传来
王维的吟哦
他在《晨游秘苑》里想象的也是唐诗中“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兴味。《半月阁夜饮》所写韩国诗人徐廷柱在“半月阁”夜宴招待客人,完全是中国化的意境:白雪皑皑,月正半升,人正半醉,壶正半空,意正半浓,晚钟长鸣,弹筝助兴,颇饶唐味。“雪意象”成为洛夫心中的中国文化的重要元素。
其二、韩国与朝鲜被三八线分割,与大陆与台湾分治,二者的政治语境相同。洛夫体验到的民族分离之痛是痛彻的。这是引发洛夫创作欲望喷发的最大内因。落在韩国的雪,同样凝结在洛夫的灵魂深处。
他在《云堂旅社初夜》和《午夜削梨》里两次写到“削梨”这一细节。“梨”与“离”谐音,隐喻着骨肉分离、民族分离之意。削梨时,“满地都是/我那黄铜色的皮肤”,触目惊心。他看到“一株腰斩的白杨”,都会想象成被斩成的一部断代史。年近中年的洛夫,在韩国民俗村荡秋千的时候,唤醒了自己的童年记忆:“回首,乍现昨日秋千架上/冷白如雪的童年/迎面而来”,“啊!雪的肤香/秋千架上妹妹的肤香/如再荡高一些,势将心痛/势将看到院子里渐行渐速的/蓟草般的乡愁”(《雪地秋千》)。他阅读韩国民民俗的时候,“雪,摊开如一部近代史/我们愈读脸色愈白/且常在冷中骤然惊醒”。这难道不是洛夫怀着自己个体命运的沉痛在感受中国近代史吗?他由“雪地的秋千”想到“半悬的中年”,想到“摆荡的人”的命运。他身在韩国,但灵魂一直在惊悸于族国的命运。他听徐廷柱酒后诵诗,却仿佛是“传自晚唐的悲笳”。他食韩国泡菜,却把泡菜比作“比杜少陵的乐府还清脆的诗”,嚼出的是“一种越嚼越暧昧的/乡愁”(《小店》)。
《不归桥》一诗的后记里写道:“这次访韩,印象最深的是板门店之旅,该店既不卖酒,也无处打尖,却加深了我们的历史感。我们在一山头哨亭远眺,只见朝韩分界线旁卧有石桥一座,桥名不归(Bridge N Return),乃暗示南北双方过桥者即成棋盘上的卒子,来得去不得,去得来不得,这能不说是人类历史上千万愚行之一?田园将芜胡不归,这时停战村的暮色渐起,我们有旅人的哀愁,也有征人的激奋。”[5](p232) 目睹朝韩内战的不幸,回首惨烈的国共内战,具有同样历史境遇、漂居台湾的洛夫,怎能不惆怅万千呢?所以,他才有“哀愁”兼“激奋”的的乡愁与反战思想。在《如果山那边降雪》的后记里写道:“在板门店山头眺望,透过远方重重的峰峦,我们似乎看到了长白山的大雪纷飞,听到了黑龙江愤怒的咆哮。在感觉上,此处距故国河山好像比古宁头距厦门还近。这时,仰首拭目,手帕上竟是一片濡湿的乡愁。”[5](p235) 这种感受在洛夫的散文《雪,一首又白又冷的诗》里说得更详尽:“鸭绿江那边不正是我大陆东北,神州故国吗?再过去,也许偏南一点,那不正是曾经孕我、育我、哺我、成长我的故乡吗?现在,那片迷过我、飞过我的风筝的天空是否正在下雪?雪还是那么纯白吗?那些打雪仗、堆雪人的儿时游伴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时间中老去?或早已逝世,只剩下墓碑上的一堆残雪?”[4](p111) 因此他在诗中写道:“高中地理课本上的河川/仍在我的体内蜿蜒”。洛夫的诗歌意象都是在自己心灵深处打捞出来的灵魂之盐。
1996年4月,洛夫携夫人陈琼芳移民加拿大温哥华。书斋名曰“雪楼”。正是在这个极富传统诗学和文化意蕴的“雪楼”上,洛夫创立了“天涯美学”说。“天涯美学”强调悲剧意识和宇宙情怀。雪,不仅仅是诗歌意象符号,更与他的生命相关联,乃是他灵魂里分泌出来的结晶,构成冰清玉洁、孤傲独立的人格隐喻符号。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